第40章 第四十章 服個輸,認個錯,很難嗎。
用過膳後, 三人坐去堂屋那裡說了些閒話,沈諫淵好不容易來一次,李夫人自是好好招待, 李錦絮就坐一旁聽著,也不搭話, 由著他們一個說一句, 一個搭一句,她就嗑瓜子聽著。
說到了後邊,不知怎麼說著說這又說到了孩子身上,她催完她,沈諫淵也不放過, 說他們這年紀,最是要孩子的好時候, 再晚了,就不好了。
提起孩子,沈諫淵只是冷冷地往李錦絮那裡看了一眼。
李錦絮裝作看不到, 硬著頭皮繼續嗑瓜子。
李夫人卻明白了沈諫淵的意思, 她看向李錦絮, 馬上問道:“是你不想要?”
李錦絮也馬上道:“我沒有啊!別冤枉我,哪日若他能有個孩子,我比誰都高興。”
李夫人又看沈諫淵, 見他仍舊那樣看著李錦絮,那雙薄唇緊抿著, 也不知是在想些甚麼, 像是憋著一口氣,憋著憋著,咳嗽了起來。
“這是染了風寒不成?”李夫人想起他早上在外面站著, 也不知站了多久,見他臉色如此不好,也不知是不是那會凍著了。
她道:“要不喚個醫師來看看?”
沈諫淵掩手輕咳,搖首道:“不用了,我同絮娘不叨擾了,先回去了。”
這就走了。
聽他這樣說,李夫人倉惶地“哦”了兩聲,反應過後,讓李錦絮起來收拾一下,和他走了。
怕沈諫淵久等,最後也沒再多拉著她說甚麼,送她上了馬車,隔著車窗和她道:“別總是動不動生氣,好好的別吵架。”
這話應該說給沈諫淵聽才是的,不過,他就在她旁邊,應該聽得著。
兩人回了家中,一路上誰都沒有和誰先說話,沈諫淵亦有自己的心氣傲氣,先前的事情他自認為已經有了退讓,可她卻仍不知悔改,她既如此,他又何必去熱臉貼冷屁股。
也不知是氣的還是叫凍的,沈諫淵回了家後就染上了風寒,李錦絮每日聽他咳嗽,偶爾還撞見他擦鼻子,她怕被他殃及,恨不能躲他遠一些。
到了夜裡,她收拾了床被子躲別的屋去了,沈諫淵回屋上床後見到沒人,便知是怎麼回事了。
這人實在知道怎麼氣人,她病著了,他好生伺候著她,這回輪著他病了,她人倒是躲沒影了。
他叫李錦絮氣得又是一陣咳嗽,最後卻也不曾說些甚麼,任她睡別的地方去了。
待到次日,李錦絮去讓吉月打聽巧歆的去處,卻聽人說她被趕出去了,想來這會是回了袁氏那邊,她等一會,果不其然就聽到袁氏叫她過去。
李錦絮去了之後,就見巧歆站袁氏身旁,哭哭咧咧,瞧著委屈至極,袁氏上來便責問她,“這怎麼回事,不是叫你幫著些嗎?”
李錦絮趕緊撇清關係,“我沒有。”
她一沒有要幫,而沒有搗亂。
“那怎麼就鬧成這樣了呢!”袁氏問。
李錦絮道:“這還不是母親您鬧的嗎。”
她想想都覺得倒黴,這事分明也是袁氏做的,這個沈諫淵反倒是記恨上她來了,她就不明白了,這同她能有甚麼關係呢?總說沈諫淵公私分明,她看未必。
她對袁氏怨尤道:“真不是我說,這事都怪您,您不知道嗎,容行叫您害得都生病了,從昨個兒起,便一直咳嗽呢。”
都怪她?她沒想著這李錦絮反倒還能怪起她來了,這人怎麼這麼有本事呢。
她道:“怎麼就是都怪我了.......!”
李錦絮便道:“那便怪巧歆吧,這藥下得也忒重了些。”
巧歆從茗章院捱了十下板子,被趕回來了,聽到李錦絮的話後,忙吭哧道:“沒有,我都是按著嬤嬤給的量下的,就是些助興的藥,傷不著人的。”
李錦絮道:“那我不知道了,反正人現在病下了,哎,都快過節了,這麼冷的天,公務還這麼忙,哎......可憐。”
袁氏倒從她那話中聽出幾分幸災樂禍的味道,她倒沒想到沈諫淵竟這般有骨氣,那現成的人不用,就硬生生將藥勁忍過去了,這......這忍它做些甚麼!她叫李錦絮說得竟還真有些許愧疚。
袁氏冷冷地瞥她,道:“知道丈夫不容易,還在這說些風涼話。”
李錦絮道:“畢竟也不是我害的他嘛。”
冤有頭債有主,也賴不著她。
袁氏本想將這錯甩到她的身上,反倒是被她噎了,正想發作,又見李錦絮已經起身說要告退,再想說話,人已經沒了影。
年氣愈發重了,離過年沒些時日了。
李錦絮想,今年的年還和去年一樣沒意思,今年更糟糕一些,沈諫淵雖是面上不理她,但暗地裡面給她使絆子,不許她再出門,李錦絮知道後,氣得踹了一腳牆,但知道他是故意想讓她先服軟,愈發不肯低頭。
許是因為太忙,沈諫淵也沒時間好好養病,當初李錦絮那場熱病,只五日不到的時日就差不多好全了,他的這場病一連幾日卻也不見好轉,反倒有愈病癒重之勢。
李錦絮在旁的房間睡著,夜裡都好像能聽到他的咳嗽聲,白日他出門上值,這聲音也是咳個不停,從她房門路過,好不吵鬧。
她聽得都疑心他會把血咳出來,她都疑心自己要年紀輕輕就做了寡婦。
雖她一開始打定主意不和他說話,最後卻是先忍不住,傍晚下值,她站在門口看著他,她說,明日你讓我出去,我去百草堂給你抓些藥回來。
沈諫淵仍舊是冷冷地看著他,“你就是想出去。”
李錦絮覺得自己簡直是多餘和他說話!怎會有這樣的人。
她壓著性子說,“我就只去百草堂行了吧,你反正不是一直會讓人盯著我嗎。”
她一開始的時候並不知道這事情,後來想到,怕是沈諫淵從宮中回來那會,發現了不對勁,才會一直讓人看著她,他也才會知道傅知恆的事。
沈諫淵聽到李錦絮的話後,仍是一言不發,但第二日李錦絮出門,卻是沒人再攔著了。
李錦絮覺得自己真不該管他,讓他病死得了,可一下又覺得,他這次若病死了,保不齊真和她脫不開關係,畢竟那件事情,她也是知情的。
他又這般小心眼,自己氣死自己,真不是沒可能,天天咳咳的,跟病癆鬼似的,咳得人心慌。
她想起爹,他一開始好像也就是個小病,後面拖著拖著,就拖成了這樣。
沈諫淵平日也忙,比她爹還忙一些,最後真怕不是病死,是累死。
李錦絮果真是抓了藥後就回家了,沒在外面多做逗留。
沈諫淵下值之後,她讓人熬了藥端去給他,一直喝了兩三日,李錦絮聽到他的咳嗽聲似是小下去了一些。
李錦絮從前倒沒發現沈諫淵原來這般幼稚,這置上了一回氣,倒是看出來了。
這人,平日沒人盯著喝藥,竟也不喝,真是病死都活該,算是老天開眼。
又過了兩日,沈淑潤帶著孫念可上沈家來了,孫念可一來就說要去見舅母,便被人帶來了茗章院。
她來的時候,李錦絮正在院子裡面澆花,外面落雪,一些花草都被搬到了迴廊下,她一抬頭,就看到念可從院子外面跑了進來。
她喚她,“慢一些,小心摔著了。”
念可放慢了步伐,一步一步挪了進來,她道:“舅母。”
李錦絮放下了澆花的水壺,蹲下來,撫了撫她身上沾染的風雪,她問道:“你今個兒怎麼來了?沒讀書嗎。”
念可說快過節了,不用讀。
李錦絮牽著她的手往屋子裡面去了,她搓了搓她冰涼的小手,問起來也才知道,她是跟著沈淑潤來的,沈淑潤趁著節前不是最忙的時候來家裡看看,這會正同袁氏抱著兒子去看了眼老夫人。
李錦絮又問了幾句小夢,自小夢去了孫家陪讀之後,她也很少過問。
念可提起小夢,也是笑眯眯的,她說,“我和小夢姐姐好著呢。”
李錦絮聽後笑了笑,她看到了念可腰間掛著的暖玉,正是上次從沈諫淵的庫房挑的,看得出來她很喜歡,一直捏著把玩,李錦絮道:“我給你的暖玉套身衣服要不要?”
“衣服?”念可驚奇道:“它也能穿衣裳嗎?”
李錦絮道:“當然能了。”
說著她拿了針線匾過來,給這小玩樣勾出了個丁點大,像是簡陋衣裳樣式的護套,念可一直坐在她的旁邊,雙手託著下頜,看著她眼睛都要泛光了。
李錦絮將衣服t給暖玉穿上,念可歡喜道:“舅母,你太厲害了!”
李錦絮這人實在不經誇,她這一誇起來,她便忍不住想多給她做幾個,反正下午也沒甚事情,她乾脆就坐在這給她繼續勾幾個衣裳。
她一邊弄著,一邊問道:“如今姐姐還總是和母親吵架嗎?”
念可道:“好一些了,不像從前總是吵。”
兩個人坐在一起竟還能說得上閒話,念可玩著暖玉,李錦絮做好一件衣裳,她就給它換一件,她越玩越喜歡,越玩越起勁,一直傻呵呵地樂著。
兩人甚至都沒注意到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已經有丫鬟點了燈,也沒注意到下值的沈諫淵。
沈諫淵就站在門口那處,看那兩人說說笑笑,此間的氣氛和前些時日沉窒全然不同,他見李錦絮低著腦袋,手上做著繡活,見她唇角掛著淡笑,低著腦袋,燈火照在她的臉上尤其明亮,沈諫淵想,她唯獨在旁人面前是這樣。
沈諫淵不知自己在這看了多久,看的時候也不知是在想些甚麼,只是到了最後卻覺這幅場景莫名熟悉,他想起來了,從前的時候,李錦絮也是這樣等他下值的。
不,那個時候的她,也不過是每日同他做戲罷了。
沈諫淵收斂了心緒,面不改色地走進了屋。
果不其然,李錦絮抬頭一看,見他回來,嘴角的笑意便淡下去,這點細微的變化叫沈諫淵盡收眼底。
念可見人來了,便拿著一堆小衣服到沈諫淵面前,她道:“舅舅你看,舅母給我的石頭做的小衣裳。”
沈諫淵這才看清她們是在做些甚麼,他不給面子,淡淡道:“無聊。”
“舅舅才無聊!”念可氣道。
後來時候不早,沈淑潤讓人來喚她了,李錦絮便將那暖玉的小衣裳們裝在了一個小袋子裡頭叫她一起帶走。
念可走了,沈諫淵仍舊是道:“無聊。”
“是是是。”李錦絮幾乎要把白眼放在臉上,他有聊,她道:“這天底下也再尋不出第二個比沈家小侯爺右僉都御史還要有趣的人了。”
李錦絮想,他也莫要逼她,逼她她就尋些有趣的事出來,反正她也不怕他了,她爹吃的起藥,她能坐吃山空,百草堂絕對夠著她下半輩子活了。
沈諫淵只是冷冷瞥她一眼,李錦絮無語,理都不想理他。
*
就這樣子,不緊不慢到了年底,大年三十的日子,各家各戶都熱鬧非常,還沒到夜裡就已經聽到外頭噼裡啪啦的鞭炮聲。
沈家這一日並不清閒,從早開始忙到夜裡,尤是董穎瓊和簡巧雲,想著這次除夕的時候出些風頭,往後若能掌家管事便好了,李錦絮不知何時才起了身,起來前便站在衣櫃前挑衣裳,想著大過年,於是挑了件水粉色長裳,和紅色外襖。
這顏色挑人,一不留神就將人襯得老氣,但穿在她身上倒正好,她往發上隨意點了幾顆珍珠,將人襯得更珠圓玉潤了一些。
期間,沈諫淵就站在旁邊看著她,看著她精心挑了一件衣裳,打扮了起來,跟只花孔雀似的,他沉聲道:“今日你哪也不許去。”
哪都不許去?李錦絮看他,“門也不讓出?”
“大門不許出。”
李錦絮道:“我本就不打算出去。”
真是好不可理喻的人,一大早就開始找茬,她哪裡看起來有要出門的意思?又不知在胡想些甚麼。
二人用過早膳之後就去了前廳,今日人多,三房的人都在一起,幾個老爺也在,沒多久,沈老夫人也來了。
幾個年紀小的孩子也在一邊坐著。
除了老夫人的六十大壽外,也就除夕這樣的大節能將一家人湊在一處,沈侯爺正和另外二爺三爺說著甚麼,李錦絮聽了一耳朵,似在說明年開春就要推出個新政,往後六部各案,要再同步往六科留一分,沈二爺聽了之後,神色瞧著有些凝重,因他就在六部裡頭的衙門做事,另外沈三爺倒沒甚太大情緒。
那三個夫人圍著老夫人坐,卻只顧著自己說話,老夫人聽著,那雙眼睛聽得半攏,不曾插嘴,獨在她們問起她時,她才睜大了眼,點頭附和應好。另外幾個公子夫人,也自顧自坐在一起不知是說些甚麼。
李錦絮看到之後,也大抵明白老夫人為何喜歡禮佛了。
和人說不到一起去,倒不如和佛說。
沈諫淵被另外的幾個公子喊去入座,他同他們偶會說兩句閒話,姿態帶著些懶散,手上隨意拿著杯盞把玩,董穎瓊和簡巧雲見了李錦絮,皮笑肉不笑了兩下,說話時也不怎麼帶她,將她晾在一旁。
李錦絮就這樣聽著,也不插嘴,學老夫人半耷拉著眼皮,對他們這一大家子的人也是愛理不理。
老夫人從她來時就瞥到她了,看她那樣子卻是忍不住失笑,她對李錦絮招手,道:“你過來坐吧。”
李錦絮便去了老夫人身邊坐著,這方一坐下,袁氏就張嘴想說她如何如何不好,如何如何不聽話懂事,可話還不曾出口就先被老夫人遏制,她道:“過節的日子,大家在一起閒話幾句就好了,不要說些不好聽的話。”
總算是將袁氏的話頭止住了,連帶著那兩位夫人也不好說些甚麼。
一家人坐在一起用過午膳之後,沈諫澤又提出去玩碰和牌,抓了這幾個年歲相仿的哥哥嫂嫂過來,四人湊一桌。
只那董穎瓊和簡巧雲的心思不在牌桌上,在另外的地方,兩個人玩不盡興,先是董穎瓊下場,簡巧雲見她走了,馬上也跟著走了,應當是又在暗戳戳爭些甚麼。
於是這桌上最後只固定坐了李錦絮和沈家的三個公子。
屋內炭火燒得正盛,窗上糊著新紗,映著院中紅梅疏影,案上擺著一副象牙碰和牌,牌面描金,四人按圈,四方迎面坐好。
碰和牌中,三人打牌,另外一人輪作夢家,夢家不打牌,光是看著,卻可以壓注。
按照順序去輪了一圈,輪到李錦絮去做了夢家。
沈諫澤笑問她,“嫂嫂要壓誰啊?”
壓誰,誰贏了跟著分錢,輸了跟著賠錢。
先前打了幾局,但李錦絮的錢全輸走了,只要沈諫淵坐在桌上,她就沒贏過,她打了幾局之後,本也是想跑的,但被沈諫澤逮著不讓,他說,那都是一家人的錢,你們左兜進右兜,給了便給了,反正回去還是她的。
才不是這樣,李錦絮真是有苦也說不出。
沈諫澤問她這一把壓誰,李錦絮不和錢過不去,自然是要壓沈諫淵了,這錢再多輸一點,她臉比兜都要乾淨了。
幾人手腕一翻,六十張牌嘩啦啦攪作一團,沈諫淵坐在她的對面,她便直勾勾地盯著他出牌,他打牌時候話也不多,只在“碰”“和”時做聲,李錦絮期著能跟沈諫淵分錢,先前幾回,他都正正好能贏,就連做夢家壓注的時候也沒壓錯過,可偏偏輪到她這裡,他就輸了。
李錦絮就這樣眼睜睜看著他輸掉了。
沈諫澤贏走了這局,喜不自勝,道:“贏了贏了,總算是贏一局了。”
方才沈諫淵上桌就必贏,若不上桌,就別人贏,反倒他從頭到尾都和李錦絮一樣,沒贏過,這回倒好,叫他贏上一回了。
有人歡喜有人愁,李錦絮在旁邊看著,整張臉都耷下去了。
沈諫淵他故意的吧。
先前怎麼就沒病死他呢!
她懷疑他是故意想叫他輸錢,氣得不行,氣得想要掀桌,本來輸了就不大高興,沈諫淵的故意針對更叫她氣惱。
她不是輸不起,就是討厭他這樣故意給人使絆子,哪裡有這樣的人。
她一把起了身,道:“不玩了!”
沈諫澤才贏一把呢,自然是不樂意。
但也總算是後知後覺出了這兩人的微妙氛圍,他上去勸道:“嫂嫂彆氣呀,二哥也不是故意輸的,咱後面又不是贏不回來了。”
贏不回來了,有沈諫淵在,她就贏不了了。
錢要輸光了,李錦絮的心情很不好,再看沈諫淵那個死樣子,她真覺日子過不下去了。
打了一下午的牌,沈諫澤哄著李錦絮一定能贏一把,就這樣哄著哄著,她將錢都輸光了。
這些時日偷偷攢的錢,全都付之東流。
李錦絮氣得欲死,可也沒有發作,若是因為輸錢而發脾氣,真是有理也沒理了,快到了傍晚時候,該去祠堂中上香,眾人各自散去,回屋子裡面沐浴淨身,再去祠堂。
回去的路上,兩人都是一言不發,李錦絮跟在沈諫淵的背後,實沒忍住,故意絆了他t一腳。
沈諫淵站定回過頭去看她,卻見她紅著眼睛瞪眼他。
她早就想哭了,方才一直硬撐著沒哭,這會瞪著他,盡是怨惱。
沈諫淵被她絆了一腳,罕見沒有冷臉,看著她,卻是反問道:“服個輸,認個錯,很難嗎。”
她先做錯的,還好意思一直和他慪著氣嗎。
服輸認錯?
他果真就是故意的!
李錦絮道:“我輸甚麼了,我錯甚麼了,為甚麼每次都想著我給你低頭,我才不稀罕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