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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第三十二章 手不要了,便綁起來

2026-05-12 作者:二十天明

第32章 第三十二章 手不要了,便綁起來

沈諫淵那天早早歸家, 第二日就被衛榕追著問,兩人下了早朝,一道往衙門裡回, 路上他抓著他,道:“你昨日怎麼這麼早歸家?我聽人說你早了整整快兩個時辰就回去了!從前沒見你這樣過。”

沈諫淵被他問得頭疼, 只道:“昨日家中有些事, 便早些回了。”

他沒說瑤犀來過,叫他知道,又會問個沒完。

這兩人正說著話時,卻見於首輔朝著他們的方向走來,兩人皆噤了聲, 不再多說。

於首輔見他們這幅樣子,不由失笑, 和藹道:“兩位不必緊張,我只是想問一下,戶部是孟秋將賬簿送去的都察院, 現下轉眼京城都快落雪, 那些賬可曾對完了?”

衛榕不明白他問這話是何意圖, 正在斟酌之中,就見沈諫淵拱手道:“這些賬目非是一城一府,轄區遼闊, 任務繁重,又逢秋闈舞弊一案, 如今耽擱, 怕是還需要一些時日。”

於首輔看向沈諫淵,笑了笑,幽幽道:“倒是也不急, 有些事情嘛,確是急不得,茲事體大,你們慢慢來,莫要出了錯。”

兩人自是應是。

於首輔走後,衛榕若有所思地看著他的背影,“你說他是不是還記著上回唐知府的事呢?”

他的學生貪汙,結果沈諫淵不給面子,火急火燎就給人送上了斷頭臺。

沈諫淵實話說,“不知道。”

他也看不出來這唐知府同首輔關係究竟如何,可若是真記恨,真要追究,又犯得著現在才追究嗎,這中間還出了秋闈的事,太子一黨少了兩人,明顯是比著唐知府的事更棘手。

衛榕嘆道:“怎麼甚麼麻煩事全往我們衙門裡推。”

先前出了唐知府一事,後面江臨帝又讓都察院重新核對收支,不知是想肅清不正風氣,嚴查貪汙行賄,還是說,又衝著於首輔去的?可這事繁複不說,也是實在得罪人,若沒查出個好歹便也罷了,查出個好歹,豈不是又怪罪在他們的頭上了?這麼大些個過錯,哪裡能擔得住。

這裡的事後面便傳到了江臨帝的耳中。

他聽到於首輔去找那兩人,淡淡道:“上次宴席結束,也不知同太子在東宮之中說了些甚麼,太子如此年紀,還這番依賴於他,實在無用。姓於的又以為誰都和太子一樣好嚇唬,專門去尋那兩人說那些嚇唬警告?”

身旁的掌印太監服侍著他,道:“怕是首輔大人心裡面記恨著小侯爺吧。”

江臨帝冷笑了一聲,“你是小瞧他了,他犯不著為那些小事記恨人,再說,他沈容行也不會因一兩句話而退縮。”

先前唐知府貪汙一案,後面又是秋闈舞弊,江臨帝之所以將這些事推去都察院,正是因為這都察院有沈諫淵,沈諫淵這人心思正,最忌陰邪之事,又聰明,辦事也利落。

皇帝最喜歡的便是這樣的臣子。

這沈家的侯爺,一大一小,都幫他不少。

江臨帝道:“這裡頭的事首輔牽扯了多少也不知道,只是,他明面上尋他們說話倒不怕,他這人最守分寸,面子功夫做得比誰都圓滿,就怕背地裡面動些甚麼手腳。”

他斷定於黨的人手腳不乾淨,也斷定於首輔會做些不乾淨的事來保全自己。

“奴才讓錦衣衛的人盯著些。”

*

今年的冬日初雪落得早,孟冬一至,天上就飄起了鵝毛飛雪,雪一落,空氣中也漸漸染上了梅花的冷香。

於家的院子裡面栽著一片梅林,這片梅林中的梅並非普通來歷,聽聞都是從各地精心栽種而來,院子四角,雖處一地,卻各有特色,其中連線並不生疏,看著倒是一片融洽。

這片梅林頗受文人追捧,若有機會得見,便做詩詠歎,贊傲雪凌霜,頌冰清玉潔,好不風雅。

於家堂屋之中,於首輔坐在寬大的太師椅中,屋外漸斜的夕陽鑽進了直欞窗中,冬日的黃昏光有氣無力地落在他的腳邊。

於首輔除了戶部尚書之外,還兼任著工部侍郎一職,今日在工部做事,沒同於寂檀一起,他方下值歸家,才坐定沒多久,便讓人去喚來了於寂檀過來。

於寂檀早他些到家,同他行了禮之後便坐到了他的對面。

“祖父喚我來所為何事?”

於首輔道:“這些時日都察院一直在查著賬,你可知陛下為何要查賬?”

於寂檀面上一派溫和,道:“大抵是為了敲打於家吧。”

這說是想要肅新風,可這要掃的舊風,是哪股子舊風,那就不太知道了。

於家前朝就已勢大,江臨帝才登基沒幾年,一開始連皇位都沒坐穩,不急著對於家下手,可今年朝中出了幾件大事,件件都和於黨的人脫不開干係,誰又能不去多想。

於首輔笑了一聲,“若真只是敲打,那就也好了。”

怕就是說,不只是想敲打。

於首輔想起沈諫淵就有些頭疼,他道:“本沒多少過錯,但到了陛下面前,便到處都是過錯,就算是沒過錯也尋出過錯來了,那沈諫淵是個做事不留情面的,想上次小唐死得如此之快,當是看我們不滿已久,保不齊隨了陛下的意,給我們於家難堪。怕就怕本一身清正,沒了錯處,也叫他們硬挑出錯處來。”

萬一那沈諫淵也是沽名釣譽之徒,硬著往他們身上安過錯,那找誰說理去呢。

於寂檀道:“那祖父的意思是?”

於首輔道:“十一月初,梅花開得正盛,家中開場賞梅宴t,邀人往家裡來,沈家的人,務必要來。”

於寂檀道:“不見得送貼子,那沈諫淵就會來。”

這種時候,他應當也會警惕和於家往來。

於首輔笑笑,“李錦蟬不是在這嗎?你怕她妹妹不來嗎。”

於寂檀嘴角笑意漸褪,放在膝上的手不自覺握拳,他道:“祖父,牽扯了她,也很麻煩。”

“你不捨得?”於首輔那雙蒼老的眼落在於寂檀的臉上,眼中折出精明的光,“我可沒想對付那倆姐妹。”

於寂檀很快便是搖頭,“哪裡有舍不捨得之說,只是該以何種面目示人?”

“你若想讓人認她做沈諫淵那逃走的妻子,也無妨,你能丟臉,祖父隨意。”

於寂檀撇開了臉,再不言語。

*

李錦絮一直對李錦蟬的事情耿耿於懷,可再想見她卻也沒有機會,她不認她,又躲著她,如今她在於家,她就是再想也沒有招。

待收到了於夫人送來的賞梅宴請帖時,李錦絮心中有些難以言說的激動。

這種節骨眼上,沈諫淵不得不多想,可見李錦絮收到了請帖之後,一直激切興奮,最後卻還是甚麼都沒說,回想從前之事,想李錦蟬也不至於害她。

姐妹二人感情親厚,也非他所能比。

很快便到十一月初,明日就動身前往於家。

沈諫淵本不欲前去,但最後怕李錦絮在於家會出些甚麼事,還是推掉了公務,跟了過去。

在前一日夜裡,沈諫淵同李錦絮道:“我知你去於家是想做些甚麼,可是過去了一年多,物是人非,她看上去並不想和你有過多的牽扯,你不要做糊塗事。”

李錦絮太重感情,不知是好事還是壞事,從前的那些人和事中,似乎誰都很重要,她誰都放不下,可沈諫淵想的不一樣,往者不可諫,來者猶可追,應當注重當下。

甚麼叫不想和她過多牽扯?

李錦絮聽到了沈諫淵的話,聽出了他話中的勸告,卻仍是悶聲不語,攢著一股勁似的不出一聲,沈諫淵不喜她的沉默,捏了捏她的手指,“說話。”

李錦絮不想在明日前同他起了爭執,若是他不讓她出門了,那便糟了,她悶悶地“嗯”了一聲,算是應下他的話。

*

翌日清晨,李錦絮早早起了身,離出門的時間還早,她便坐在那裡乾等著,沈諫淵看她跟望夫石一樣躉在那裡,眉頭微皺,但最後還是沒說些甚麼。

十一月的雪比十月的更大一些,風中搖粒四散,雪花和蒼茫茫的大地融成了一團,於家的梅已經開得盛了,梅園紅澄澄一片,在雪得襯托下,更加穠麗。

李錦絮同沈諫淵到於家的時候還算是早,下人引著兩人往裡面去。

於夫人在女客席那邊招待著,這沈諫淵夫妻到了,倒是於寂檀迎了上來。

他這人行為得體,平日同人笑面相迎,同沈諫淵不多相熟,但也不至交惡,面上的體面倒還是有的。

於寂檀笑著同兩人道:“沈兄平日公務繁忙,這次往府上來,倒是賞臉。”

沈諫淵道:“於公子抬愛,貴府梅林享譽京城,是閣揆割愛賞臉。”

這兩人一來一回說著,往裡走去,因著上回的事,李錦絮對於寂檀這人並無好印象,只覺這人笑裡藏刀,蛇心佛口。

李錦蟬便是救過他,可後面又為何要同他牽扯在一起呢?

李錦絮心中想著事,在路上走著,不甚被絆了一下,還好沈諫淵眼疾手快抓住了她。

於寂檀忍不住輕笑了一聲,道:“雪天路滑,夫人看著些路,若摔了,便是我們的罪過了。”

這也不過是句再簡單不過的話,聽在李錦絮的耳朵裡面卻帶了幾分的諷意,有些許的陰陽怪氣,她心中暗自翻了個白眼,嘴上淡淡道:“擔不起罪過二字。”

這話說完本也就過去了,可於寂檀也不知為何,不依不饒,回道:“怎麼不是罪過呢,夫人若是不甚在我們家摔著了,說出去的還以為是我們擔待不周。”

李錦絮聽出他的冷嘲熱諷,也來了勁,還想爭兩句,卻聽沈諫淵開了口,他道:“沒甚麼,小事罷了,小心些就是。”

聽他這樣說,兩人也沒再繼續明爭暗鬥,李錦絮不再說話,於寂檀也沒再開口。

待到梅園那處,見不遠處的亭榭之中坐著一個姿容絕豔的女子,沈諫淵順著李錦絮的視線看去,淡淡道:“不知那位姑娘是何方人士,竟有幾分故人之姿。”

於寂檀也看去,笑道:“那個姑娘啊,是在下的救命恩人,先前出京,不甚遭遇禍患,最後是被這位姑娘所救,如今小侯爺一說,我倒也想起來了,這人確是同李家大姑娘有兩分相像,不過,這世上相貌相似的人數不勝數,她姓戚,單名嫿字,家在南方,進京也是為了省親,若是不信,小侯爺可以私下去查驗。”

沈諫淵道:“公子不必多想,只是實在相像,才多問了一嘴。”

若是真如於寂檀如此所說,沈諫淵就是想私底下再去查,怕也是查不出些甚麼東西來。

正這樣想著的時候,就見李錦絮已經往那亭榭的方向過去,沈諫淵知她心裡面想的都是那人,也不再攔了,由著她去了。

總歸他就在這邊,出不了甚麼事。

李錦絮往亭中去,有人往她的方向看了幾眼,可唯獨李錦蟬從始至終沒有看她,側著身,背挺得筆直,視線落在院中的紅梅上。

她徑自坐到了她的身邊,李錦蟬從始至終都維持著自己的動作。

在場之人,從前有些人見過李錦蟬,有些人沒見過,見過她的,自覺眼前坐著的,名叫戚嫿的女子同她有幾分相像,若真說有不一樣的地方,那隻能說李錦蟬的相貌更柔和一些,而戚嫿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清冷之氣,叫人不大敢搭話親近。

眼看李錦絮這般親近她,顯然是將這人當做自己的姐姐了。

於夫人對李錦絮道:“那個位置不大好,少夫人,你往我這處坐罷,這個方向,正見臥梅,不用側著身子去看。”

李錦絮道:“多謝夫人美意,這個地方看著便好。”

她的心思完全不在梅上,只若有若無地盯著李錦蟬看,只見她眉心微擰,眼中似有厭煩,這個細微的表情讓李錦絮大為難受。

後來人漸多了,亭子裡面約莫坐了七八個夫人,起先眾人也只說著些閒話,後來閒話說得差不多了,話進了空檔,一派安靜,只餘簌簌的風雪聲,不知是誰說要賞梅詠詩,一亭子的人開始按著順序做詩,待輪到了李錦絮之後,說不出甚麼,只說認罰。

這罰便是罰一杯酒。

於夫人親自為李錦絮溫了壺酒,她體貼地覆在她耳邊道:“小夫人小酌一杯就好,做個樣子,不需多喝。”

旁人都瞧著她,她也賴不得,接過酒杯喝了下去。

她從小到大就討厭這些吟詩作賦的場景,覺不出其中意趣。

一開始不曾喝酒的時候便做不出詩,喝了杯酒更做不出來,這又接連灌了兩杯下去,第三杯酒下肚,她看向周遭的那些夫人,此刻正也都盯著她看,李錦絮終於覺得有些不對勁了,合著到頭來就灌她一個人了?

她酒力並不怎麼差,不至滴酒就倒,現下倒還能保持頭腦清醒,她放下了酒杯,玩笑道:“夫人們怎麼就灌我一人呢。”

有人也玩笑回道:“倒也不是故意,這不是你做不出詩來嗎?”

李錦絮道:“這個多沒意思,不若玩些別的呢?”

“其他的?比如說?”

李錦絮道:“莫不如我們來投壺吧。”

投壺正是時下風靡的活動,小孩玩得,大人也玩得,男人玩得,女人也玩得,宴席上若無事,也可拿了這事來消遣。

總之李錦絮是怎麼都不肯玩作詩了,臉皮一厚,就藉口醉酒癱軟在一旁的欄上,也不管別人如何說她,裝死賴皮,就是不肯動。

見她如此無賴,她們心下暗自惱怒,偏又說她不得,最後只好依她的,起身去玩了投壺。

原以為她飲了酒,頭腦發昏,準頭總該偏了,可沒想到這人竟是箭無虛發,拿著壺矢,眯著眼,隨手一擲,便入了壺。

這東西,李錦絮曾練過,傅知恆總是仗著自t己投壺厲害跟她打一些賭,她總是輸,後來一惱,練了三天三夜,不論是拿柘木又或是棘木做的矢,都是百發百中。

李錦絮總算不用喝酒,臉上有幾分得意,正站在人群中,看著別人投壺,可也不知是誰擠了她一下,將她撞到了地上,她喝了酒,步伐有些許的不穩,摔了一跤,雪地厚實,冬日穿得衣服也多,她這一跤摔得倒是無知無覺,只是扭頭去看,看不出究竟是誰動的手腳,身後的嬉笑聲卻愈發明顯。

她下意識看向李錦蟬的方向,本欲從她的臉上看到幾分關切,然而,卻只見她面無表情的看著自己,眼中情緒甚至不如一陣風拂過掀起的波瀾大。

李錦絮就跌在地上,半晌不動,狀如僵死,還是吉月將她從地上扶了起來。

於夫人見她身上沾了雪水,關切道:“弄髒了,這身上溼噠噠的難受,莫不如先去換身乾淨衣裳回來,小嫿,你帶著少夫人去吧,剛好你們身形相仿,若少夫人不嫌棄,換身她的衣裳。”

她這話正和李錦絮心意,聽她如此,李錦蟬也不曾推諉,點頭應下,看了一眼她,便離開了。

李錦絮馬上跟了過去。

兩人一前一後走著,李錦絮跟在她的身後,待到周遭人漸漸沒了的時候,她開口叫她。

“姐姐。”

她不曾理她,自顧自走著,李錦絮便一直喚她。

到了最後,李錦蟬實在忍無可忍,轉身道:“小夫人何必如此糾纏不休?我都已經說過我並非是你那姐姐,我聽人說她是逃婚跑走,這也過去這麼些時日,人不定是死在甚麼荒郊野嶺,你又何苦糾纏我?”

她大概是對她極不耐煩,說話也不客氣。

李錦絮聽後,卻仍道:“死了嗎?可娘派出去尋你的人,說曾在京郊見過你的身影,既是進京趕親,你先前又為何駐足京郊遲遲不走。”

全都對上了,也還不認嗎。

她問李錦蟬,“你不願意認我,是因為怪我嗎?我若哪裡做錯了,你行行好,告訴我成嗎。爹病了,病得好厲害,你連他都不認了?”

李錦絮實在不知,哪裡做不好了,惹她如此生氣,竟願當所謂的戚嫿,也不願意認她。

李錦蟬從始至終,仍舊冷漠地看著她,不為所動,她轉身繼續走,可李錦絮卻不願意動了。

李錦蟬見她不走,氣得冷笑,道:“你若願意在這受凍,我也無所謂!”

說著,便自己走了,可走出幾步,又回過頭去,見李錦絮仍是沒有動作,只是一直死死地盯著她看,那雙眼睛穿過森森白雪,帶著難言的執著。

李錦絮就在等,等她會不會停下,她在賭,她會停下。

可李錦蟬只是看了她一眼,就只這麼一眼,便毫不停留地扭頭離開,獨留她一個人在那裡。

李錦絮臉上的表情變了又變,到最後竟欲哭無淚。

她想起了李錦蟬逃跑的那一夜。

兩姐妹的房間就在一起,她住在李錦蟬的隔壁。

那日夜裡,李錦絮起身解手,卻見旁邊房間的燈是亮著的,她扣響房門,正見李錦蟬收拾東西要往外去,人本來還是懵著的,一下子便清醒了過來。

再過三日,她就要成婚了,她這會收拾東西,要去哪裡?

李錦絮有些懵,問她,“姐,你去哪裡。”

李錦蟬沉默片刻,而後說,“絮姐兒,我不想嫁給他。”

李錦絮現在已經忘記自己那個時候在想些甚麼了,她說,“姐姐,你等一下,就一下。”

李錦蟬不知她去做甚麼,等了一會,很快就等她出來了,她拿了一個鼓鼓囊囊的錢袋子給她,她說,“姐姐,我的零用錢,都給你,你在外面,要小心。”

李錦蟬最後當然沒有要,將錢留在房間裡面,沒有帶走。

那夜,李錦絮回去之後,一把將自己悶到了被子裡面,心怦怦跳地厲害,一夜都沒睡好,第二日起來眼底都掛著一片青黑。

李錦絮猜到,姐姐這次跑了,家裡面要亂套了,但她想,沒人會喜歡沈諫淵的,她不想嫁,就快點跑吧。

唯一讓李錦絮不懂的是,本來也不是她嫁給沈諫淵的,她不用嫁給他的!為甚麼都在恨她,為甚麼都要怨她,為甚麼誰都要欺負她,就連她也要!

為甚麼是她?李錦絮不甘心得欲死,為甚麼要是她承受這些。

李錦絮被寒風颳得回了神思,她看著李錦蟬的背影,胸口溢滿了委屈,委屈很快也從嘴巴里面溢了出來,她衝她喊著,“我沒有對不起你,我沒有!”

可李錦蟬從始至終沒有回頭,就如從家中離開的那日,轉身消失在了月夜中,李錦絮就那樣站在身後看她,她卻沒有回過一次頭。

她要她的千山萬水,她就被鎖進了那大宅院裡面,她知道,也不怪李錦蟬,可她憑甚麼怪她?

現在她外面的千山萬水又走過了多少,為何又要被那個混賬東西困在這裡。

吉月勸李錦絮躲雪,可她不肯動,就是硬要死死站在這裡,沒辦法,她只能撐傘擋雪將她遮嚴實了。

*

沈諫淵被於寂檀引去了梅林的另外一邊,於首輔正坐在主座上等著他們,已有幾個賓客坐定,看著他們兩人來了,頷首算是打過招呼。

這邊不同於女客席那處,氣氛尷尬又沉窒,首輔雖是面善,但終歸是首輔,他不多言,旁人也不敢插嘴,沈諫淵沉默地喝著茶水,時不時往李錦絮的方向看去。

她們那邊也不知是在做些甚麼,只見李錦絮端著杯盞連連灌水,再看下去,不知怎麼地,又起來投壺了。

於寂檀注意到他的視線,有意無意地遮擋在了他的身前,讓人拉了一旁的竹簾下來。

沈諫淵同於寂檀對視,問道:“公子這是何意?”

於寂檀道:“風雪太大,迷了人眼,還是拉上簾子為好。”

沈諫淵看向於寂檀,向來守教養的人,臉上卻難得露出明顯不耐。

於首輔將沈諫淵的表情盡收眼底,他淡笑道:“不過是一會的功夫罷了,小侯爺何必著急。”

沈諫淵不再多說,端起茶盞輕抿了一口,於首輔沒有直奔正題,先是同人閒話了幾句,而後又是說到了公務上去。

於首輔道:“臨近年底,秋稅一徵上來,各部門都開始繁忙,今日各位賞臉來蔽府賞梅,也是給了老身臉面。”

眾人自是連忙推辭不敢。

於首輔又笑,“在朝為官,大家平日若是能夠幫襯,便多幫襯,若不能幫襯,也切莫落井下石,畢竟做官的,最重要的就是和光同塵,與人為善嘛,再說,有些事情,若一個人忙不過來,也千萬不得攬工,屆時手忙腳亂,若將事情忙出差錯,便不好了。”

他這話是說給誰聽的,其實也不難猜,明眼人都聽得出來是說給那小侯爺聽的呢。

眾人見此場景,默不作聲,不敢插嘴。

於修鴻畢竟是首輔,饒是他這些話指示意味明顯,就差明著敲打沈諫淵,但他最好也就是聽聽而過,不要辯駁。

“和光同塵,與人為善。”可誰知沈諫淵卻是重複了一遍他的話,而後直盯著他反問,“難道也要不辨是非嗎。”

於首輔沒有惱,反倒是笑,他看著他問,“是非這種東西最是難辨,想問小侯爺是如何評判是非,單單按著聖賢書上的東西來判何是對,何是錯嗎?若單是如此來判,難道不覺太武斷了些嗎。”

沈諫淵還欲說些甚麼,只這處的氣氛實在有些尷尬,眼看不知要說到哪裡去了,終有人出來打圓場,制止著他繼續說下去。

胳膊擰不過大腿,不說官職大小,就論年紀,說幾句便說幾句,首輔說再多,他也就只能受著,再說了,首輔這也沒說甚麼呢。兩人就算真在這上面爭出了個是非對錯,那又有甚麼用,今日於修鴻就是說了些再難聽的話,他作為一個晚輩也就只能是受著。

沈諫淵不再繼續多說,轉頭看向別處,不知過了多久,有股風吹起一旁的竹簾,他再看李錦絮,卻發現那裡已經不見她的人影。

他馬上看向於寂檀,就見他笑著反問,“怎麼了,小侯爺。”

沈諫淵心下生出t一種不好的預感,難道今日他們醉翁之意不在酒,是衝著李錦絮去的?

他問於寂檀,“你們將我的夫人帶去了何處?”

於寂檀不緊不慢道:“莫要著急,我喚人替你去問一番。”

那下人回來傳話,說是李錦絮在外邊投壺的時候不小心跌了一跤,跌到了雪地裡,身上的衣服弄溼了,便下去換了身乾淨的回來。

於寂檀道:“不過是換身衣裳罷了,小侯爺何必如此。”

沈諫淵卻是不信他們的話,不知他們將她帶去哪裡做些甚麼,如此想著,他竟心亂如麻,驀地起了身,他說,“帶我去尋她,若她出了事,今日這事不會就此算了。”

於寂檀聽到這話卻是笑得厲害,“小侯爺這是說甚麼?換身衣服罷了,怎麼會出事呢?”

大概也就於寂檀一人覺得這事好笑,在場之人,只他在笑,其餘的人卻是面面相覷,看出了事態的嚴重性。

說是換衣服,怕是真想做些手腳,警告一下沈諫淵?旁人都能猜得到的事,他如何不會多想?

於寂檀見沈諫淵面色凝重,最後也不再玩笑,抬了抬手,讓人帶著他去找人。

可這下人帶著沈諫淵走走繞繞,在雪中走了兩炷香的功夫也沒走到地方,不知是叫風雪吹的,又還是心中著急,他臉色鐵青一片,最後冷聲問道:“兜兜轉轉帶我繞路?”

下人也是都是聽主人的吩咐辦事,主人們吩咐他,讓他帶著沈諫淵多在雪地裡面走一會,折騰他一下,他硬著頭皮道:“公子誤會了,不曾繞,府衙大了些,沒那麼容易到地方。”

沈諫淵聲音冷得能掉出冰茬,他說,“數九寒天,出了事,你擔待得起嗎?”

那下人聽到他這樣說,不敢再繼續折騰人了,想他這千金之軀,在雪天走了這麼會功夫,真出了事,他真是命給了也不夠賠的,他最後還是引著人往地方去了,只是還沒走到淨室那邊,卻在路中碰到了人,正見那沈家的少夫人蹲在雪中。

下人心下一沉,瞧這架勢,人一直在這裡凍著?這豈不會真的凍出事了!

沈諫淵也認出人來了,大步上前,他見她一動不動,以為她出了事,待走到她的面前,見她抬頭看向了他。

那雙眼睛又紅又溼,臉上發紅,像個凍爛的紅櫻桃,可那嘴唇卻又是一片蒼白,沈諫淵將人從地上拉了起來,她有些蹲久了,險些還踉蹌一下。

沈諫淵問她,“你不是去換衣裳了嗎,怎麼在這裡不動呢?”

李錦絮啞聲說,“不換了,回家吧。”

她最後在這裡一直等,一直等,卻始終沒有等到李錦蟬再回過一次頭,她就站在這裡等她,她不會不知道,可她仍舊是沒有管她。

她如此決絕,李錦絮只覺肝心若裂。

“沒出事?”沈諫淵見她如此,卻還是不放心的問。

她說,“沒出事。”

沈諫淵在她身上聞到了酒味,才意識到她方才一杯接一杯喝下的是酒,他見她衣服髒了,又見她凍得嘴唇發白,最後也沒再說,抓著她的手先歸家了。

她的手很冰,比他的還要冰些。

上了馬車,沈諫淵將車上備著的湯婆子塞到了她的手上,又問她,“到底是怎麼了。”

李錦絮現在的心情很不好,酒勁後知後覺上頭,她聽到沈諫淵的聲音只覺煩悶,不耐煩道:“不是都說了沒事嗎,不小心摔了,然後去換衣服,換了衣服不想走,就在那裡歇了歇,你到底要問幾遍。”

沈諫淵聽到了她的話後,徹底陷入了沉默之中,他只是問她幾句,給她問出個好歹來了?他關心她,怕她出事,她也覺得他煩?他少叫人甩過這樣的臉色,就算先前李錦絮暗地裡面懟他一些,卻也都是淡淡的,不曾展露過甚麼明顯的厭煩,今日卻是如此不耐。

饒是沈諫淵心中有些許的氣性上頭,但還是強壓了下去,今日這於家的賞梅宴本也是衝著他來的,她平白喝了酒,又在雪中被晾了這麼久,多少是受了磋磨,他何必同她去置氣。

兩人回了家中,沈諫淵替著她將髒汙的衣物脫下,脫完了外面的衣裳之後,李錦絮就躺到床上不再動彈,她的臉上看上去仍舊不大好,臉上還是紅撲撲的,嘴唇還是白白的。

沈諫淵讓人將炭火燒得更足了一些,又讓人做了醒酒湯過來,他知道李錦絮沒有睡,她的眉頭緊緊擰著,他伸手碰了一下她的眉心,卻被她一掌打掉。

這一巴掌的力氣並不小,很快就將他的手背打紅了。

沈諫淵接二連三受了她的排擠,徑自將她從床上扶起,就要喂她醒酒湯。

然而勺子才遞到她嘴邊,卻又被她一把打掉,吉月端著藥碗在一旁,見沈諫淵臉色肉眼可見地陰沉,腦袋恨不得低到地裡面,她磕磕絆絆道:“公子,夫人她飲了酒,您莫要怪罪她......”

湯汁灑在他的身上,很快浸到了錦服裡面,素有潔癖的沈諫淵卻是沒管,他面無表情捏住了李錦絮的兩頰,用了些力,讓她清醒一些,冷聲道:“你儘管再打一下,手不要了,便綁起來。”

世上也有這種人,幾杯酒下肚氣性比牛還大一些,欺軟怕硬,亦是毛病。

明白了她的路數之後也不再將人哄著,動作之中帶了些不容拒絕的強硬。

實際上,李錦絮本也沒有醉昏過去,腦子裡面意識尚存,只是轉得慢了一些,聽到沈諫淵這話之後,反應好了一會。

待到湯勺再遞到她的嘴邊,她總算是沒鬧了,一口一口地喝著醒酒湯。

喝到最後,一碗湯快見了底,便扭動著腦袋不願再喝了,忌憚著他要綁她的話,不敢再動手。

沈諫淵也沒再執意,放下了湯勺,替她擦淨了嘴,而後揮退了屋中的丫鬟。

他將李錦絮放下,替她蓋好了被子,便起身往淨室的方向走去,換下這身衣裳。

待回了房間之後,外面安靜無聲,卻偶爾聽到一聲聲的低泣,沈諫淵走到了床邊,見李錦絮不知怎地又淚流滿面。

她仰躺在床上,雙眸緊閉,可一滴一滴碩大的淚珠從眼中擠出順著眼角滾落,此情此景,備感悽慘。

就這麼一會功夫,哭成了這樣,沈諫淵不知自己竟是有些心慌。

他用拇指擦著她的淚,卻怎麼都擦不完,“你怎麼了?”

李錦絮嗚嗚嗚地哭著,她說,“我的肚子好脹啊,好難受。”

這碗醒酒湯,就像她喝的那些助孕湯一樣,將她的肚子撐得鼓鼓的,很不舒服,她恍惚之間竟分不清自己方才喝的是甚麼東西,她想起曾經那些夜裡,她就是這樣子難受得睡去,忽覺心中湧起一陣酸楚,又想起了李錦蟬的眼神,再控制不住自己落淚。

本來也都還是能容忍的事,不知怎地,就和這淚一樣,怎麼都忍不得了。

沈諫淵聽她這樣說,也不知該如何做,若她要打要鬧,他倒知如何對付她了,可她哭成這樣,好似別人做了甚麼傷天害理的事情,他反倒是措手不疊。

他聽她說肚子脹,沒了辦法,只得將人從床上扶起,讓她靠在懷中,坐著許是舒服一些。

他聲音不似方才冷冽,柔和了一些,安撫她道:“過一會便好了,再過一會便舒服了。”

李錦絮仍是哭得厲害,那淚就這樣順著她的下頜滾落,將她的衣襟都哭得溼透了。

不知是過了多久,沈諫淵捏著她的手,道:“你有甚麼事情不能和我說嗎?為甚麼非要自己憋著呢。”

沈諫淵也實在是沒有哄人的經驗,這段時間,她總是淡淡地對他,他反倒是想和她多說,這種時候和人敞開心扉去了。

還以為自己做著天大的好事,對娘子多好。說?以為誰的酒量都和他一樣好嗎,期待能從娘子口中說出甚麼來。李錦絮這會肚子裡面可全都是一堆爛賬,叫那酒攪得稀裡糊塗,一個不知輕重,真說出甚麼戳心窩子的話,到時候吵著鬧著要姐姐,要兄長,他豈不是存心給自己找不痛快嗎。

作者有話說:t留評抽紅包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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