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第二十八章 改嫁
沈諫淵難得在外人面前臉色如此難看, 眉峰壓著,嘴角抿著,整個人籠在一片陰影之中。
在場的人都秉著看戲姿態看這樁事, 同沈諫淵臉色一樣難看的,是傅侍郎。
他那混賬兒子, 又不在!
光天化日, 沒由得叫人眼前發眩,這事別又是他摻和的吧?
他身上不由得盜出一身冷汗,想他兢兢業業半輩子,做事如此謹慎,怎養出了這麼個兒子。
算了, 傅知恆如今過了秋闈,那也算是個舉人了, 他也是揚眉吐氣,暫不同他計較......想了想後,怎能不計較!鬧事給他鬧到宮裡面, 他考上狀元那也是不頂用的!
正想著時, 江臨帝開口了, 他問那個小內監,道:“人現下還在吵?”
“沒吵了......”
江臨帝看向沈諫淵,語氣倒不如方才議事那般緊繃, 他沒有繼續抓著這件事情深究的打算,聽著竟是主動在打圓場, 道:“定是瑤犀又犯渾了。”
皇帝主動給了沈諫淵面子, 將這事揭過去,那他自要識趣,沈侯爺私底下也扯了一把沈諫淵的袖子, 沈諫淵回了神來,起了身,他拱手,道:“妻子說了些不著調的混賬話,陛下莫要怪罪。”
正說著話的時候,皇后她們也都陸續回來了,袁氏逮著李錦絮,回殿前,三令五申她不許再惹出麻煩。
李錦絮也並不是想故意惹事,只是話趕話的,就趕到那裡了。
她尚不知隔牆處處是耳,外面的事已經捅了進來,回來後,只覺這殿內氣氛有些微妙,微妙得有些讓人尷尬,怎麼好像都在看她呢?
看她做甚麼?
李錦絮習慣了別人盯著她瞧,她年輕又貌美,看她兩眼,那也是很正常的事,可是都看著她,就不大對了吧......
她看向沈諫淵,見他又是繃著一張臉,以為他是在因政事煩心,也沒放在心上,扭頭看到沈侯爺,正在朝她一個勁的打眼色,她還是想不明白,這舞弊的事不都有說法了嗎?
那邊瑤犀也回來了,乾啼溼哭,還沒哭幾下,就被江臨帝拍案堵了回去。
江臨帝瞥她一眼,淡淡道:“瑤犀,父皇大喜的日子,你也要哭?”
“不怪我,怪......”瑤犀委屈,還想扯著李錦絮下水。
她害得她好丟臉,再說了,她以為她就瞧得上有婦之夫嗎,她要把沈諫淵給她做駙馬,那她還偏不要了呢!
剛欲哭,把這錯處怪到李錦絮身上,卻馬上被皇帝喊了回去,“憋回去!”
瑤犀戛然而止,自知丟了臉面,後來被太子拉了一把,拉回去了,終是安靜了,被皇帝吼了一下,委屈,一個人坐在旁邊,哀哀怨怨地抹著不存在的眼淚。
到了這裡,李錦絮總算看出端倪來了,方才外面發生的事,殿裡的人是知道了?她悄悄撇頭看沈諫淵的表情,只能見得他給自己賞了一個愛答不理的下頜,看這樣子,心裡面怕是已經氣得狠了。
李錦絮試探性地給他夾了一筷子菜,她見他緊緊繃著,沒有動作。
她想,或許真是知道了。
可過了一會,卻又見沈諫淵繃著臉,將她夾的那片菜葉子送入了口中......
這,這到底是知道不知道啊?
大臣們本都以為能看到沈家那有趣的家務事,結果沒想到,竟就這樣輕輕揭了過去,這小侯爺果真是小侯爺,難怪說是薄情,對這樣的事也無動於衷,想來也是,他對妻子怕也是沒甚感情,就算是真的和離,那還有大把的人願意做他沈家的少夫人,何愁眼前這個李錦絮呢。
真若是離了,她李錦絮打著燈籠都找不到像沈諫淵這樣的人了。
今日這樁也真是一出鬧劇。
宴席沒多久結束,江臨帝也說自己累了,和皇后先行離場,太子起身,去尋首輔。
首輔看向孫子,道:“寂檀,你先歸家,我同太子去東宮說些話。”
於寂檀生得溫潤,翩翩公子,機巧如神,若說沈諫淵的相貌凌厲又有攻擊性,清冷得帶著難言的不近人情的神性,那這於寂檀的相貌更多的是良善的人性,他眉眼彎彎,不說話的時候也像是含著笑。
他應了首輔的話,說“是”,見太子眼睛有些紅,勸了兩句,“殿下,莫要難受,陛下明鑑,至少證明您人是清白的。”
太子更難受了,他跟首輔正想說這事。
他太委屈了,父皇甚麼都沒查,僅僅憑著一些風言風語就打了他一巴掌,再後來,都察院分明都查明瞭真相,他卻還是不肯公佈。
雖說禮部尚書也是太子一黨,但他這做臣子的犯渾,難道他還會攔著不讓罰嗎?他又何必給他這些難堪,冤枉詹事,冤枉他。
首輔拍了拍太子的臂膀,道:“陛下自有自的思量,殿下也莫要太過傷神。”
這裡到處都是眼線,兩人回了東宮去再說。
於寂檀獨自一人出了宮,門口處停著兩輛於家的馬車,其中一輛,簾子掀開了一角,是馬車上有人在等。
他看到這輛馬車,眼中笑意愈甚,掀開簾子上了馬車,坐到車中女子的身邊,他從背後抱了過去,笑著喚她,“姐姐。”
那個被喚做姐姐的女子,被他的動作帶的傾了傾身,忍不住想躲,卻是被他抱得更緊。
“姐姐在看誰?”
女子放下了車簾,像是在忍耐著些甚麼,咬唇道:“沒有看誰!”
於寂檀又重新掀開了簾子,順著她的視線往外看去,卻看到了沈諫淵和李錦絮,那兩人一前一後走著,他嘴角的笑意淡下去了一些,道:“姐姐是在看他們裡面的哪一個啊?小侯爺?還是小夫人?”
正巧此時,李錦絮也注意到了那邊傳來的視線,抬眼看向了於家的馬車,同於寂檀的視線撞到了一起,她隱約還看到了一個女子的身影,側著臉。
於寂檀也看到了她,衝著她溫和地笑了笑。
馬車上的女子有些不耐,道:“夠了,回去吧。”
於寂檀見她如此,收攏視線,放下了簾子,道:“好吧,姐姐,我們回家。”
那邊沈諫淵和李錦絮一前一後走著,沈諫淵胸口仍舊憋著一團鬱氣,沒注意到那些小動作,李錦絮跟在他的身後,也沒有主動說話。
袁氏這憋了一晚上的火,待出了宮總算能夠發作,卻被沈侯爺又重新壓了下去,他道:“容行現下都氣在頭上,你還上去招他,他們自己的事叫他們自己管,你說再多又有甚麼用,他除了嫌你嘮叨,還能得甚麼好。”
怎麼還不明白這個理呢。
袁氏見不遠處沈諫淵臉色鐵青,也總算是沒再多說了,只是心裡面還不痛快,過了良久,沈侯爺以為她真閉嘴了,剛上馬車,又聽她來一句,“這人就是冤家。”
“嘖,又沒完了。”
*
李錦絮便這樣同沈諫淵回了茗章院,一路上,兩個人一句話都不曾說過。
待到了茗章院時,李錦絮又不理他,自顧自就做自己的事去了,許是見她如此冷著他,沈諫淵終忍不住發作了。
他攥過李錦絮的手腕,問道:“今夜的事情你難道不應該給我一個解釋嗎?”
“解釋?”李錦絮不懂,他為何甚麼事情都會要解釋,哪裡有這麼多好解釋的。
沈諫淵見李錦絮如此不將這事放在心上,語氣更為生冷,“不應該嗎?那些話難道也能夠在外面胡說嗎?”
從家出發前尚知皇宮險惡,知道害怕,結果出去了一趟,又同瑤犀說讓他們和離,招他做駙馬?沈諫淵很好奇,她怎麼能如此輕鬆地替他做出決定,到了最後,卻還能夠像個沒事人一樣,甚麼都不願意和他解釋。
她但凡願意和他解釋一句,說明其中緣由,那他也會試著理解一下她的古怪想法,可她偏是甚麼都不說,一句話都不願意多說。
他若說她頑劣,豈有過錯?
李錦絮聽得沈諫淵質問,臉上總算有了一些表情,她道:“你自己在外面惹的風流債,同我有甚麼關係?那瑤犀心中不正是這樣想的嗎,我說出來有甚麼錯?”
沈諫淵猝不及防冷哼了一聲,語氣帶著譏諷,“我惹風流債嗎?我同她先前除了說過一句:請公主往後莫要糾纏我。便一句話再沒說過,這件事情也能算我風t流?我若風流,絮娘算甚麼,你我和離了,你是不是馬上想著改嫁。”
有些話,想能夠想,說卻不能說,可這一句話接一句的,沈諫淵也不知自己為何能說到這裡,竟就扯到了改嫁二字。
自己說的這話,刺沒刺到李錦絮不說,反倒是刺到了他自己。
即便這樁親事從開始的時候有些磕絆,其中也生出過幾次齟齬,可再磕絆也都過了一年多,沈諫淵也不希求甚麼兩情相悅,但你敬我愛總該是要的,尋常朋友、同僚之間都是相敬如賓,夫妻之間豈不更是?
她身為妻子,就算是甚麼都不懂,甚麼都不會,他也無所謂,如他所想,他何必對一個年紀不大之人如此苛責,可是,最起碼的一心一意,她也不懂嗎?一心一意是說,丈夫對妻子忠貞,妻子反過來也該對丈夫忠貞,他若一心,她也闔該一意,而不是腦子裡面成日想著些旁的不該想的人。
李錦絮哪裡知道自己沉默之間,沈諫淵已經從北想到了南,從天涯想到了海角,她說前門樓子,他想熱炕頭子,簡直是風馬牛不相及也。
但他這樣說,她在想自己這過錯甩得確實有些離譜了。
他確實是沒和瑤犀有多少牽扯,那瑤犀估計也就是公主脾性,心裡面不甘心,看到她便犯渾,對沈諫淵其實也並無多少情誼。結果叫她那話一摻和,兩個人本來沒甚麼事,硬扯出來了事,還鬧到了那麼多人面前。
心中知道自己有些過了,卻還是嘴硬,不肯認下他的指摘,道:“您老要說改嫁?那先不扯這些有的沒的......”
扯些有用的東西來。
沈諫淵看著她,她話還沒說完就已經惱怒不行,不知是順著他話說在惱,還是您老二字刺到了他哪裡。
“李錦絮!”
沈諫淵制止她繼續說下去。
“做甚麼!”別喊她名字,就他會喊嗎。她道:“那也是她先來糾纏的我,為何你不去質問她,反倒先來質問我?原來你和她一樣,也是那種欺軟怕硬的人,她不敢欺負你,你也不敢去問她是不是?”
沈諫淵看著李錦絮仍在梗著脖子犟嘴,倒不知她還有這麼硬的時候,他冷聲道:“胡話是你說的,我去尋她甚麼麻煩,怎又成我欺軟怕硬。”
李錦絮捋起了裙襬,又捋起了褲腳,她彎腰指著自己的膝蓋給他瞧,說,“是她先蹬了我一腳,後面一直想尋我麻煩,我情急之下才那樣說的。”
說自己受傷了,說自己不是故意的,其實話裡兜兜轉轉就已經帶了些服軟的意味,不過,按照她對沈諫淵的瞭解,他估計也聽不出來。
但能堵住他的嘴,別再和她吵就行了!
沈諫淵蹲下身去看,見膝蓋那裡果真有些破皮淤青。
磕磕碰碰一下而已,哪裡能摔得厲害,可就一點破皮罷了,在她那白淨的面板上,看上去尤為明顯。
他不知還有這一茬,看著她的膝蓋,胸口的怨氣登時憋回去了些許,他深吸了一口氣,而後啞聲道:“她弄的?你們出去看煙花的時候,她找你麻煩了?”
“她往我的膝窩踢了一腳。”李錦絮很快又放下了裡頭的綢褲,她說,“但我已經自己出過氣了。”
她才不奢求沈諫淵給她出頭,傅知恆已經幫她打回去了,她被瑤犀踢了一腳,瑤犀也狠狠摔了一跤。
她也指不定是摔得比她狠。
沈諫淵總是這樣,出了些事情喜歡說她的不是,而後告訴她往後該如何做。
她又不是不知何為是非對錯。
可她這麼一說,又頓覺有些後悔,她不該和他說自己出過氣了,他肯定又會想,她怎麼能對公主出氣呢?
然看沈諫淵的神情,不見他要追究。
畢竟是報復回來了,李錦絮的心情便沒那麼糟,經此一說,沈諫淵也總算是安靜下來了,臉雖還是緊繃著,可沒再不依不饒扯著她說那些亂七八糟的。
李錦絮覺得這件事情沒甚麼重要,今日夜裡,她早將這件事情拋之腦後,拌過幾下嘴後,倒頭就呼呼睡了過去,很快吐出了清淺的呼吸聲。
獨留沈諫淵一個人睜著眼。
沈諫淵想著晚宴的事,眉心緊擰,竟是怎麼都睡不著,她說她自己已經出過氣了?他想起,瑤犀從外邊回來之後確是哭哭啼啼。
她還做了甚麼他不知道的事嗎。
他想,明日應該讓聽竹去重新打聽一下外邊發生甚麼事了。
沈諫淵轉頭看到睡得正酣的妻子,又想起方才她說的那番話,眉心卻跳得更厲害,這一夜擰著眉自是沒怎麼睡好,待第二日,竟是難得起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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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李錦絮醒來之後看到沈諫淵還躺在身旁,覺著驚奇,沒想到這人有一日會起得比她晚,丫鬟見沈諫淵遲遲不曾起身,進來想要喊她,卻被李錦絮趕了出去,她小聲說,“公子累著,讓他繼續睡會吧。”
丫鬟心中覺得奇怪,昨日這房裡頭也沒事呀,公子怎麼就累著了呢,雖說今日不用早朝,可衙門裡頭也該上值。
但她不曾忤逆李錦絮,還是出去了。
李錦絮剛準備躺回去呢,就見床上的沈諫淵豁然睜開了眼,看著她。
做壞事被逮了個正著,李錦絮還能怎麼說,一下倒回床上裝死。
卻聽沈諫淵冷呵一聲,問,“那日我的衣服也是你弄溼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