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第二十t五章 表哥,表妹她喊你呢。
沈諫淵見她不願喝藥, 並不執意要求,覺得逼她睡前喝藥也是沒道理,最後只叮囑她, “那你明早起身記得要喝。”
誰理他。
李錦絮說好,可第二日, 他離開後, 卻將下人端來的藥盡數倒掉。
*
袁氏昨個兒夜裡一直等著沈諫淵那邊的動靜呢,本以為,李錦絮她都動手了,沈諫淵總該有些表示了,然而卻聽下人回來傳話說, 沈諫淵是抱著小夫人一路從柴房回去的呢。
袁氏聽後,差點氣得吐血, 扯著沈侯爺道:“這是做給我看的啊,他這就是不計較了啊!我天吶,你快讓人去看看, 是不是祖墳那邊出問題了!他不是最講究規矩, 怎麼如今碰到李氏的事, 規矩也不講了呢!”
沈侯爺叫袁氏嚷嚷得頭疼,但心下也納罕,這沈諫淵何時這般不講禮了?
還是說娶了媳婦忘了娘?
待第二日, 沈侯爺本想去尋沈諫淵問個清楚,卻見沈諫淵主動往午興堂來了, 他馬上抓著他問, “你媳婦動手打人了,你昨個兒回去,怎麼說?”
沈諫淵垂眸道:“是母親不對在先。”
沈侯爺聽了之後, 忙拍腦袋,真是祖墳那邊出問題了??
他道:“就算是有千萬個不對,也沒有媳婦動手打婆婆的道理啊。這樣的道理,你都不明白?”
沈諫淵說,“我已經說過她了。”
沈侯爺道:“說過就行了?”
“不然呢。”沈諫淵道:“是母親先無端尋事,再也是她先動手傷人。至於絮娘動手一事,我已經說過她的不好了,便過去了。昨日的事情,我已讓人噤了聲,也不會傳出去半分,於沈家的名聲無損。”
想到昨日李錦絮那樣傷心,如今她能依賴的也只有他這個丈夫,沈諫淵又道:“煩請父親幫我再同母親傳達一句,生不出孩子,我的問題,同絮娘無關,母親往後若再總是做這樣的事,也莫怪我不顧忌母子情面。”
袁氏早知沈諫淵會來,正在暗處聽著他們爺倆說話,聞此馬上衝出來,她衝著沈諫淵道:“你說同她無關?!同她沒關係,難不成還和我有關係!她娘生不出,她姐姐不就是撿......”
往來都是下人,沈諫淵道:“母親慎言。”
沈侯爺也道:“差不多行了,人這會都不知跑哪裡去了,你總掰扯她做些甚麼,李家有她這麼個孩子也已經夠倒黴了。”
袁氏看著他們兩個,“好好好,你們這是合著法欺負我一個外姓人呢!我這是上輩子造了冤孽,偏生碰上了你們這一家的冤家,幾時我閉眼嚥氣,你們便都痛快了。”
沈諫淵覺她好無禮,眉頭緊緊蹙著,說,“沒人欺負母親,是母親欺負絮娘,母親若真這麼不喜歡她,我便帶著絮娘出去過吧。”
“胡話!”沈侯爺聽她哭哭啼啼鬧了一夜,這會可再聽不下去了,他乾脆扯著沈諫淵往外去,斥了他一句,又叮囑袁氏道:“是時候上朝了,我們先走了,你也是,放寬心些。”
那父子二人說罷便先後拂袖離開,沈侯爺道:“你娘這人確實是有些躁動,但她怎麼說也是你母親,你多少也別和她計較。方才那話,斷不要說了。”
沈諫淵聽到這話,反問,“是我和母親計較嗎?是母親總是在和絮娘計較。”
他這話裡話外都在護著李錦絮,沈侯爺可不想繼續同他說下去了,他道:“如今朝中出了事,正逢多事之秋,清官難斷家務事,你心思放在公務上,莫要叫這些家裡面的事絆住腳。”
這事說起來也不過兩三日,前些時日秋闈,卻有考生被監察御史檢舉舞弊。
科舉一事,非同小可,江臨帝大怒,將此事欽派給了都察院的左都御史,下令錦衣衛的人聯合他去將此事細查。
沈諫淵卻沒有應他這話,他並不贊同的沈侯爺的話,道:“家務難斷?所以就不斷了?若我也不插手去管,豈是要看母親肆意欺辱絮娘?”
他在這和他說公務呢,他左一個絮娘,右一個絮娘,還能不能好好說話了!
“好好好,你有理,我不同你爭這些!”
沈侯爺無語,真不想再提起那兩個人的事了,他頭疼,轉開話題,細細問他,“你們都察院這些天有沒有查出些甚麼眉目?我聽人說,這行舞弊的事,牽扯不小,連扯了京城幾個世家進去?”
沈諫淵道:“刑部尚書次子,禮部侍郎三子,還牽扯了詹事府詹事。”
“太子詹事......?同太子何干啊?”
沈諫淵道:“有人說,那兩個公子在科舉前,都見過這個詹事。”
沈侯爺摸了摸下頜的長鬚,眸光沉了幾分,他道:“兩個大官的嫡子都被摻進去了,還雜了一個太子,那看來不是一場簡簡單單的舞弊了,這兩人可都是於黨的人。”
意識到這事不簡單之後,他千叮嚀萬囑咐,對沈諫淵道:“這事最後定是又推到你的身上去,你且小心了。”
這也怪不得他們那個左都御史,沈侯爺平日在衙門裡面,自己也愛使喚那些個聰明的手下。聰明人辦事,向來是不用叫人擔心。再說了,沈諫淵家裡頭門戶高,平日查一些得罪人的案子,也不會畏手畏腳。
這個人心氣雖高,但辦事向來不出差錯叫人操心。
當初他三年就在都察院混出了個名頭,其中正也有此些緣由。
沈諫淵聽沈侯爺提醒,最後應是,道:“我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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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李錦絮和袁氏掐架的事確實是被壓下去了,除了一些當場看到的人外,再沒人知道,府上若是誰因這件事嚼舌根,便要挨罰,只過了幾天,就再沒人提起這事。
沈三夫人回去之後,還一個勁的打聽著外面的動靜,想聽聽最後這事怎麼處置,然而,壓根好像就沒甚麼人知道這李錦絮打了婆婆的事,這事銷聲匿跡,恍若甚麼都沒發生。
她知道,大概是被他們大房的人攔下來了。
這事也是能攔的嗎?
三夫人心下納罕,端看那李錦絮來來往往,跟個沒事人似的,想來那日之後定是沒有被罰,這事輕拿輕放,竟就這般過去了。
三夫人也去找袁氏試探性打聽了幾番,甚麼都沒打聽出來,反倒叫袁氏發了一通脾氣,她便更加確信自己的猜想。
她私底下同簡巧雲道:“往後你注意些那李氏,如今這人,可厲害得很呢。”
簡巧雲覺著婆母突然來這麼一嘴,有些莫名其妙了,但問她是發生了甚麼事,卻也不說,最後只是附和道:“她這人,也就看起來軟,一直厲害得很。”
她在李錦絮身上可吃過不少苦頭,哪裡不知道她厲害。
簡巧雲又問三夫人,“我聽人說沈淑潤和施蘭儀這些天時常往這裡跑,可是發生了甚麼事?”
三夫人知道,袁氏這個人心眼小得跟芝麻大似的,那兩人來能有甚麼事?只是捱了李錦絮的打後,再沒兩個人哄著,怕真是會活活氣死過去了。
也難怪袁氏喜歡這個外甥女,李錦絮不捧著她,可有的是人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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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氏在那裡氣得死去活來,李錦絮卻已經跟個沒事人一樣了,那夜過去了,也就算了。
她若是將這些事往心上放,早就叫憋死了,她現下只想記仇,不記旁的委屈了。
院子裡面新來了個管事,也不知是沈諫淵從哪裡找過來的,姓程,大家平日喊她程嬤嬤,她比先前那個孫嬤嬤老實多了,不管閒事,不說閒話,為人亦是恭謹老實。
李錦絮自從嫁進沈家之後,就被教訓慣了,如今碰到這樣的不會多嘴的人,甚是喜歡。
上次夜裡同沈諫淵賣可憐也並非完全沒有成效,如今袁氏記恨著她,卻不尋她麻煩,她上不用侍奉公婆,下不用計較丈夫,這才發現日子原來還能這般痛快,從前的時候也真是白瞎過了。
這一鬧,漸漸地,就連她的臉色都鬧得舒暢通亮。
她肚子裡面有想著開店,不過開店一事,她不怎麼敢輕舉妄動,本就沒甚經驗,連帶著將本錢全都賠進去了,那真是得不償失,再說了,沈諫淵多嘴得很,她沒些動靜,他先管上了。
那些個鋪子,或許已經叫沈諫淵打點過了,沒人再敢給她甩臉色,有幾個掌櫃,都叫換掉了,大家就都恭恭敬敬地t捧著她,不過,她也不愛去了,她更眼饞那間百草堂。
雖沒有得到,但她並不氣餒,待臉上的腫消下去之後,仍往百草堂跑。
黃大爺仍舊是那樣,看誰都沒甚麼好臉色的樣子,李錦絮來,他還嫌她礙事,黃大娘笑著讓她多擔待,背地裡頭同她說,這個死老頭就是這個脾氣,不是故意給她甩臉色看的。
李錦絮自是不將這事放在心上,若在意,她就不往這裡跑了。
這日快到傍晚的時候,李錦絮也仍舊留在這處沒有走,黃大爺一到時候便離開,不在這裡面多待一會,只留下黃大娘和另外幾個夥計。
他們的孫女在李錦絮跟前晃悠,黃大爺喊她,“妮兒,回家!”
她搖搖頭,道:“祖父先走,我同祖母一會再走。”
這個爛糟孩子!黃大爺只能自己走了先。
李錦絮看著他搖頭嘆氣地走了,只覺得有些好笑,她給了小夢一塊糖,讓她先坐另外一邊玩去,小夢拿了糖塊,聽話地去一邊了。李錦絮有些好奇他們的來歷,便問黃大娘,他們兩人是怎麼來的這家醫館,小夢怎麼不跟著爹孃,只跟著他們呢。
黃大娘道:“夫人啊,不是我不願說,陳芝麻爛穀子事,說起來就太長了,天色已經晚了。”
李錦絮扭頭去看外邊,發現夕陽不知是甚麼時候落了下來,也是這一眼,才看到沈諫淵的馬車停在外邊,那馬車和人一樣,到處散著貴氣,明晃晃的,叫人一眼都望不到別的地方去。
他甚麼時候來的?
正這樣想著的時候,就見那車簾被一節細長的手指掀開。
沈諫淵往裡頭看,微微側著臉,見得那鋒銳的下頜,再側過了臉,同她對視到了一起,他臉上表情很淡,淡得叫人琢磨不出情緒,李錦絮見是他,抿了抿唇,最後也沒再繼續說下去,同黃大娘道:“他來了,那我先歸家了。”
走之前,她看到一旁的小夢直勾勾地盯著她看,順帶著揩了一把她的臉,道:“嬸嬸走了,下次再來。”
李錦絮朝著沈諫淵的馬車走去,才掀開進去,便聽裡頭的人道:“坐我身邊來吧。”
李錦絮唇角繃得厲害了一些,卻還是坐去了他的身邊。
沈諫淵道:“聽竹說,這些時日你總是往這裡來,今日怎麼待這麼晚還沒歸家?”
李錦絮道:“就是在家閒得沒事做。”
沈諫淵道:“平日偶爾來看看便好了,來得多了,也不好,你是沈家的夫人,沒必要整日待在商鋪,若無事做,又不喜理家事,同人喝茶賞花,打發時間也好。”
他知她閒不住,但並不喜歡她在商鋪裡面往來,她是沈家的兒媳,應當管家裡頭的事,而非是外面的事,他更不希望這些大大小小的鋪子分走她本就不多的精力,但沈諫淵也知道,她和袁氏鬧彆扭了,若是管家裡的事,兩人纏一起去了,又鬧出甚麼不痛快來。
李錦絮多少聽出來了一些他的意思,又在那裡教她做事,她張嘴想要辯駁,但想到他這人的性子,說來說去也是那樣的話,她這會當真是和他吵架的興致都沒了。
她愛來就來,若他不高興,有本事將她鎖在屋子裡面,一步都別讓出。
兩人回去了家中,下了馬車,卻正巧碰到從裡面出來,歸家的沈淑潤,還有施蘭儀,那兩個應當是一起來看袁氏,天色不早,看完了袁氏一起出門。
沈淑潤沒想到這麼湊巧碰到他們,她同沈諫淵道:“你來,我有些話想同你說。”
沈諫淵猜到她要說甚麼,直接道:“早都說過了,大姐不用再多說,我都明白。”
沈淑潤叫他這話堵了一下,但想起這人性子,卻也發作不得,最後只能道:“母親年紀大了,你不要總是氣她。”
這些時日,人活生生氣得瘦下去了,再氣下去,怕真要病了。
沈諫淵不曾理會,只是回頭看了一眼李錦絮,見她正盯著施蘭儀看,也不知是在看些甚麼,沈諫淵抓了抓她的手,問道:“瞧些甚麼呢?”
李錦絮只是想起,施蘭儀的母親說是病了,前些時日她讓人打聽過,說施夫人的病已經好了許多。
她想起當時去施家看病,而後不久,袁氏就說施夫人病重,再然後就藉口病重讓沈諫淵照顧施蘭儀,娶她為平妻,可是現在,不娶平妻,施夫人那病又已經好了......
她甚至懷疑她是在裝病。
施蘭儀像是甚麼事情都沒發生一樣,一如既往喊著沈諫淵“表哥”,沈諫淵或許是聽見了,但卻當做沒聽見,沒看她,甚至也沒再應她,只是攥著李錦絮的手,往裡頭去了。
李錦絮被他抓著,兩人往裡面走了好幾步,她慢悠悠地學施蘭儀的話,道:“表哥,表妹她喊你呢。”
沈諫淵聽她這番不陰不陽,有些惱,有些覺得奇怪,盯著她,問,“你做甚麼。”
李錦絮道:“你不用顧忌我,就算你們說甚麼,我又不會多說的。”
他要做樣子給她看,那沒必要,現在比起在意他的心思在哪裡,她還是更在意他的百草堂,她實在有些太想要了。
沈諫淵皺眉看著李錦絮,胸口像是壓了一塊石頭似的,但覺得自己若是質問反問,定要叫她噎回來,說著說著,又該說不好了,於是,他還是甚麼都沒再說了。
他倒也不至於因為這麼一件小事同她置氣。
那兩人走後,施蘭儀看著他們的背影咬唇,咬得唇都快破了,沈淑潤有些看不下去,拍了拍她的手,道:“你也莫難受,你表哥甚麼性子你也知道的,脾氣上來了,誰都不肯理。”
施蘭儀垂著眼睫,瞧著委屈,“可我也不曾得罪過嫂嫂啊,也並非是故意想和表哥親近,只是,表哥即便是照顧我一些,這樣也不可以嗎,他從前也不曾這樣啊。”
沈淑潤道:“也總歸是成了婚,你不必為此而難過。”
最後見天色不早,也沒再繼續說下去了,上了馬車,她同施蘭儀告別,就此分道。
*
沈諫淵後面連著小几日都宿在了都察院中,他和李錦絮並無吵架,只是江臨帝那邊一直盯著秋闈舞弊一案。
也不只是都察院的人在忙,錦衣衛的人這些時日也常常往這地方跑。
左都御史下令他們都察院攜手翰林院一起將這次秋闈的卷子磨勘一遍,看是否還有紕漏,這項工程下來,同先前查賬目的事湊到了一塊,衙門裡面轉個不停,就連衛榕那個到點散值的人,都在衙門連待兩日不歸家。
他這才兩天不回家,娘子就跑這來送飯,面上是送飯,實際上是催他回家。
衛榕是個妻管嚴,懼妻,自己忙得焦頭爛額,妻子尋了過來,卻還在寬慰她,“這正是緊要關頭,不只是陛下盯著這裡,朝廷內外都看著呢,你來的時候沒看著?這大家都在外邊進進出出呢。這裡忙著,你總也不能讓我一個人回去吧,忙過幾日自就回去了,聽我的,你先回去。”
衛夫人道:“甚麼叫大家都在忙,也沒見過一直待在衙門裡不回家的。我看就只有你們那個沈小侯爺不樂意回家,他不回,你怎麼也跟著不回呢?好的不學,學些壞的......”
衛榕還沒來得及捂她的嘴,沈諫淵就從屏風後面出來,他聽到兩人談話,面色倒是如常,只是拱手道:“嫂子和衛大哥慢說,我先回去。”
衛夫人看到沈諫淵後,登時噤聲,過了許久,才僵著聲開口,她道:“他怎麼在呢......”
沈諫淵方才過來和衛榕議事,議到一半衛夫人來了。
沈諫淵說先回去,衛榕卻大大咧咧不在意,將人按在這,說和娘子說幾句話的功夫,很快就好,誰能知道她這說著說著就說起了沈諫淵。
沈諫淵總也不能繼續再聽,倒不如趁著她沒多說甚麼的時候,早些起身離開。
衛夫人回想方才說的話,應當沒甚麼得罪人的地方,思索一番過後,又忍不住掐了一把衛榕,“你也不同我早些說。”
“誰知你掰扯了他。”衛榕接過了她的食盒,道:“娘子就先回去吧!我保證,明日就回去!”
衛夫人聽他這樣說,才終肯走了。
她走了之後,衛榕將食盒放下又重新去尋了沈諫淵。
他先是說,“t她方才那話,就是玩笑......”
還不曾說完就被沈諫淵打斷,他道:“我明白的,不會放在心上。”
衛榕伸手拉了一把椅子,坐到了他的對面,繼續同他說起方才未完的話題,他道:“你方才說這事不一定同太子有關?可你說怎麼會那般湊巧,從那兩人身上搜出來的紙條,明顯是先透過題的,偏偏詹事就湊巧在考前同那兩家人見過面,見一個,那是巧合,見兩個,巧合?也不像吧。”
沈諫淵道:“問題是,今年的卷子是翰林和禮部共同商議,詹事如何得知?詹事若知道,那便說明翰林和禮部裡頭出了問題,總之,我們也不能妄下定論,禮部尚書會不會知道題?”
衛榕道:“不能吧,他家子弟參加秋闈,他按理不會插手。”
“還得等了錦衣衛往從那兩個地方回來先,詹事的事便是太子的事,非同小可。”
江臨帝對這太子的態度並不好,太子又是首輔的學生,和首輔關係甚好,其中事情牽扯繁複,秋闈舞弊倒是好查,其餘的,便拎不清了。
衛榕想了想後,應是,“禮部和翰林那邊的流程我今日已經核對過一遍,沒甚差錯,但具體的細節,那還是先要等錦衣衛的人回來。”
兩人又說了一會的功夫,對了對秋闈場上的一些細節,衛榕嘆道:“這平日不來事,事情一來就都湊到一起。”
沈諫淵道:“朝中上下都是盯著的眼睛,也沒了辦法,熬過這一陣,便輕鬆了,你那菜都涼了,要不先回去吃?”
他是在說衛夫人方才過來送的飯。
提起這個,衛榕道:“我這娘子,別的事沒有,就是喜歡黏人,這才兩日沒歸家,就往這裡跑,這衙門裡頭又不是沒有飯,她就多餘跑這一趟。”
他雖是這樣說,但面上的得意卻是難以掩藏。
沈諫淵聽後無言,只是抿緊了薄唇,不做他言,就連應和都沒有。
衛榕道:“你家那賢惠的小夫人呢?先前我還見她來給你送過菜,怎麼這幾天沒見著?”
李錦絮來給沈諫淵送次膳食,這都察院的人馬上就都知道他那個漂亮的小妻子來過了,不過這些事情沈諫淵並不知道。
李錦絮在沈諫淵的印象之中至多也只有溫順,不過現下,溫順也丟了幾分,驟然聽衛榕提起賢惠,覺得古怪。
“她在忙,沒空來。”沈諫淵又問道:“何來賢惠二字?”
她有時會撒謊,有時會犟嘴,有時叫他摸不著頭腦,前些天還願意趴在他的身上說委屈,過幾天就又冷著臉,問他怎麼不去和表妹說話。
衛榕道:“她能給你送膳食,能讓你家後院好好的不出事,這不已經是賢惠了?哎呦,你這話說的,那我也明白你們先前為何吵架了。”
衛榕並不知道,他家後院已經雞飛狗跳了,母親和媳婦動手了,他只是想沈諫淵這個人,年紀沒他大,說話聽著怎麼比他還古板。
衛他說,“我娘子給我做了不少的菜來,你一起吃些,吃完再忙?”
沈諫淵道:“不用了,公廚有飯。”
這人......
衛榕無話可說,道:“那行,我回去吃娘子做的飯嘍,你早些去公廚,這段時日值夜的人多,你去晚了,當心沒飯。”
沈諫淵聽到這話,連應都不再應了。
*
沈諫淵不往家回,李錦絮是很高興的,她和他話不投機半句多,平日他也沒些別人愛聽的話,倒不如不說得清淨。
九月中旬的天,有些冷。
沈諫淵有兩三天沒回來,今日外面下著淅淅瀝瀝的小雨,李錦絮沒有出門,在屋子裡頭待著,她現下沒些事情,喜歡看些話本子打發時間,又或者是尋了人來,湊在一起打葉子牌,她大方得很,同侍女們在一起打葉子牌,主要就是散財,反正散的是沈諫淵的財,她一點都不心疼,甚至痛快。
中午用過午膳後,和著雨聲,她有些睏乏,躺在貴妃榻上小憩,才睡了沒有一會,吉月卻從外面匆匆跑來將她喚醒。
“小姐小姐,不好了,夫人往這裡來了!”
夫人這裡來?袁氏?
她憋這麼些天,又憋了些甚麼壞招?
李錦絮說,“她來了便來了,你這麼慌做甚麼。”
吉月意識到自己的話有些歧義,喘著粗氣,道:“不,是咱家夫人,往沈家來了!”
“甚麼?!”李錦絮聽到母親往這裡來,臉色瞬間變了,“娘為甚麼會往這裡來?”
吉月道:“不知道啊,她們說是來了有一會了,這會在午興堂那裡,也不知是在和夫人說些甚麼。”
李錦絮這才發現袁氏這人確有手段,她這邊下不了手,磋磨不得,便喊了她母親過來,她只覺血氣翻湧上頭,馬上翻身下榻,往外大步走去。
李錦絮也不顧外面還下著小雨,踢踏著鞋,提著裙襬,跑去了午興堂。
來到午興堂的時候,也不顧下人阻攔,硬往裡面去,待到了堂屋那處,看到的場景讓她忍不住眉頭緊皺。
袁氏珠光寶氣,此刻正懶散地撐靠在椅上,而她的母親,穿著簡樸的衣裳,在她的一旁站著,低著腦袋,形容拘束,那腰彎成一定的弧度,看著都快直不起來。
從前的時候,兩個人還是坐在一起,往來談笑,可而今卻是成了這幅情形。
李錦絮看著母親對袁氏點頭哈腰,氣得眼眶發紅,饒是聽不見她們在說甚麼,她也能多少能夠猜出來一些。
她大步上前,進了屋子,對著袁氏道:“你喊我母親過來做甚麼,有意思嗎?”
她就是不想要讓她安生,只要她一天閒著,她就想著法的害她。
袁氏見她生氣,心中卻是暢快了,她笑得愈發得意,道:“我喊你母親過來,不成嗎?子不教父之過,你平日在婆家做了些甚麼事,不也該叫你家裡頭的人知道才行嗎。”
李錦絮氣得呵呵冷笑一聲,上前攥住了李夫人,想要帶著她離開這處。
袁氏尤不解氣,哪能輕易就讓她將人帶走,還在後面道:“不過就是幾句話,還說不得?李夫人,你自己個兒瞧瞧,這女兒是甚麼德行,竟這樣侍奉婆母,我饒是活了幾十載,也沒見過這樣的兒媳,嫁女容易娶媳難,替著你們家養女兒,我還養出不是來了。”
叫李夫人來,也不是袁氏自己想的,是施蘭儀提醒她的,她說,李錦絮不是聽她孃的話嗎。
袁氏這一張嘴巴尤其厲害,李錦絮聽得生怒,驟然轉身,又重新走到她面前,才一抬手,就見袁氏扯著袖子擋著躲了一下。
大概是捱過她一巴掌,袁氏心裡面有些餘悸,見她抬手,竟是忍不住瑟縮了一下。
“你......你要造反啊!”李夫人看李錦絮這樣,也趕緊上前拽回了她,她斥責道:“犯一次混就差不多了,你還要一直犯渾嗎!”
李錦絮被她這樣一攔,心中也覺委屈難受,一堆的話堵在胸口卻又沒法宣洩,憋到最後,面色漲紅,卻不再多說一句。
袁氏見此愈發得意,還欲說些甚麼,卻見李夫人又轉頭回了袁氏,“我們絮姐兒,就算再不做好,那也不是那種不講道理的人。說是娶媳難,這話更沒有道理了,若是媳婦難娶,天底下的人都不娶了便是,可娶回來了,不管是何種原因,總該是要好好對待的,沒由得說這種話來羞辱。”
李錦絮本還以為母親會摧眉折腰,對著她賠不是,不想是這樣說,那邊李夫人說完這話,趁著這兩人都還沒反應過來,扯著李錦絮先走了。
李錦絮帶著她回了茗章院去,一路上,母女二人共撐一把傘,卻沒甚麼話說,直到回了院子,上了迴廊,收了傘,兩人往明間走去。
李夫人走到她的身後,注意到她的裙琚上都是泥水。
她道:“她能吃了我不成,你急匆匆跑這裡來,身上都被濺成了這幅樣子。”
“換身衣裳就是了。”李錦絮說,“她這無緣無故地,找你都是說了些甚麼?”
李夫人說起這個,便是眉頭緊皺,她抓著李錦絮道:“你是怎麼想的,怎麼能夠和婆母動手呢,你這巴掌下去,往後多在這家待一日,多擔人一日口舌啊!”
李錦絮就知袁氏會將這事說給母親聽,也知道母親會為著這事說她不好。
她說,t“分明是她先打我的。”
袁氏沒同她說這事,李夫人以為只有她打了袁氏,現下想來也是了,李錦絮的性子,無緣無故動手,是沒可能的。這個袁氏,說話也是隻說一半的!聽她捱打,李夫人又氣又恨,眼睛一下子便紅了起來,“她怎麼能打你呢!再不好,她又怎麼能打你呢!”
她又道:“我想起來了,上回你手被燙了,是不是也是她弄的!”
李錦絮沒想著去扯那些個陳年舊賬,就算是扯出來了,那也只是叫她白白擔心。
她道:“早都過去了,手都已經好透了。”
沈諫淵自看到了她手上的燙傷之後,每次都非要親自給她擦藥。
他或許是覺得,手上的傷好了,就好了。
李夫人嘆了口氣,道:“你和婆母打鬥,諫淵可曾責備你?他們沈家可有體罰你?”
李錦絮想讓她別擔心,想著法的寬慰她,她說,“沈諫淵他是個講道理的人,沒那麼不明事理。”
李夫人想想也是,“那你可斷不能再惹了諫淵生氣啊,否則你這婆母,定是變本加厲想要害你,她這人拜高踩低,不是個好相與的,但日子是和丈夫過的,也不是同婆母過的,你哄著些丈夫,總是沒有錯的。”
李錦絮不喜歡聽她說這些,從始至終都是心不在焉地應著,李夫人還在道:“這些時日我聽外邊的人說,出了舞弊一事,都察院是不是又忙起來了?丈夫在外面忙著,你這做妻子的,總也得將人放在心上啊。”
聽她如此說,李錦絮卻也沒甚好脾氣,她道:“我還能怎麼將他放在心上,他這麼大一個人,還不能將自己看顧好嗎。”
李夫人道:“勸你也是為你好,怎麼還將你的脾性勸上來了!”
總是這樣說,他們總覺著都是為了她好。
李錦絮悶著聲,不作答,給她倒了杯熱茶,暖暖身子,堵她那愛說話的嘴。
李夫人喝著茶,如她所願沉默許久,可最後放下茶盞,卻還是執拗道:“你如今在沈家情形不好,總得多哄著些丈夫啊,他在衙門不回家的話,你總要送些熱食過去,以示關懷,不然,實不體貼。”
她看李錦絮還欲頂嘴,卻道:“絮姐兒,既如此,當初你又何必看著姐姐跑走呢。”
李錦絮猛地抬眼看向母親。
李錦蟬跑的那日夜裡她確實起夜了,起來後,再也沒睡下過了。
她沉默了,沉默著不說話。
李夫人見她這幅表情,最後也沒再多說甚麼,勸她,“都這樣了,好好過吧,再不喜歡,咱們就當那丈夫是主顧,你顧好他的後院,顧好他,其他不相干的小事莫放在心上,這輩子,就能順順當當的過去了。”
大家都是這樣過來的。
而且,沈諫淵同別人家的郎君比起來,也已經算好了。
李夫人走後,只剩下了李錦絮一人。
主顧?她一開始的不就是這樣想的嗎,結果後來呢,又可曾得了甚麼好?
不過李錦絮想了想後,還是往著都察院跑了一趟。
沈諫淵在查秋闈一案,聽聞這次案子牽扯甚廣,她想知道,除了那兩個舞弊被抓的童生,有沒有將別的人牽扯了進去。
算起來,這距秋闈結束已經過去多日,也有半月之餘,成績本該出了,可這會也還沒放榜。
這些天她一直等著放榜,遲遲等不到,難免會去多想。
李錦絮自是想知道傅知恆考得如何。
他平日看上去雖是吊兒郎當的樣子,但李錦絮知道,他並非是大字不識的紈絝,他是有自己的才學的。
當初她同他跑,後面這事不知有沒有影響到他的秋闈。
李錦絮看了看外面的小雨,等到差不多傍晚的時候,雨差不多停下來,她算著時候,差不多了,便讓人做了菜。
菜做完了後,心裡面其實還是有些不甘心,又故意往裡面加了好些辣,而後提著食盒往著沈諫淵的衙門去了。
左右僉都御史的廂房外還守著錦衣衛,見是小侯爺夫人尋來,也沒攔。
她往裡面去,正巧碰到衛榕下值歸家。
衛榕昨日答應了夫人,今日必須要回去,往外去,正撞見李錦絮,起先懷疑自己是看錯了,揉了兩下眼睛,見是她不錯,迎上前問道:“弟妹,你今個兒怎麼想到往這裡來了?”
李錦絮見過他幾面,認得他,知道是沈諫淵的同僚。
她淡笑回道:“郎君一連幾日沒有回家,我來看一看。”
衛榕道:“剛不巧,他被大人喊過去了,這會不在廂房裡頭,你要不進去等一會吧?”
李錦絮道謝應是,兩人點頭而過。
她往著沈諫淵的廂房去,徑自去了屋子裡頭。
她想,沈諫淵不在正好。
她進了屋後,將門關好,將食盒放到了一邊,而後便去了他的公務桌那邊,翻翻找找。
這桌子上擺放著的東西,有賬目,還有一些審查的卷宗,甚至還有考生的卷子,看樣子卷子成績已下,這會重新送來都察院,應當是為了複核,看其餘考生是否也牽扯進了舞弊。
老天助她,李錦絮沒想到真叫她看到了這些東西,趁著沈諫淵沒有回來,她趕緊翻起了桌上的卷子。
她的注意力全數放在了那些卷子上,沒注意到門被人開啟,更沒注意到沈諫淵是何時走到了她的面前。
一直到眼前蒙上一片陰影,聞到那股熟悉的味道,她才終於看到站在面前的沈諫淵。
她下意識的只覺頭皮一陣發麻,抬頭一看,就見沈諫淵目光沉沉地盯著她看。
他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的動作。
她像是被他的視線燙到了一樣,倉惶收回了手。
作者有話說:抽紅包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