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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第二十一章 他的妻子,在別的男人懷中……

2026-05-12 作者:二十天明

第21章 第二十一章 他的妻子,在別的男人懷中……

李錦絮當初氣惱之極, 給沈諫淵留了一封和離書,而後就離開了沈家。

可是此行太過突然,從沈家背了東西出來, 卻又不知自己該去何處,回去李家?回不了, 爹說讓她走, 可她真的走了,他們兩個人只會多想操心,尤其是娘,她若是回去李家,她綁都會把她綁回沈家去的。

在這種時候, 她唯一能想起的人就是傅知恆。

自己或許是可以去找他。

可她找他,心中也有些難以言說的負擔。

李錦絮實在是個很要臉面的人, 受不得這樣丟臉。

從前在沈諫淵面前服低做小也就算了,總歸她就一直沒怎麼在他面前硬氣過,可傅知恆不一樣。

他們從前太好了, 好到她不想叫他看自己現在這麼不好。

上次, 她還嚴正申明, 她現在可是很好的哦,沈諫淵對她也很好,結果弄到現在, 臉被打得啪啪作響......

李錦絮就這樣,在外面想了很久, 可想到最後, 還是提包去找了傅知恆。

她想,是傅知恆先說那些話刺激她,她才去找他的, 不然她就自己一個人走掉了。

李錦絮去了傅知恆在外面的莊子上,她讓吉月跑腿去給傅知恆傳話,她在莊子那裡等他。

此地偏僻,人煙稀少,她坐在門口的石階上,腦袋枕靠在膝上等著,夕陽斜落在她的腳邊,沒等一會,人就來了。

李錦絮抬頭去看,日頭西下,殘存的熾光照在他的身上,晃得他的形貌都有些不清不楚,她抬起手,遮在眼前,擋住了刺眼的光,他那摻著光的臉,才漸漸清晰了一些。

她模糊見他嘴角帶著些笑意。

她想,甚麼都叫他說中了,他如今確實是好得意了。

傅知恆邁上了臺階,坐到她的身邊,問道:“大包小包的,準備往哪裡去。”

李錦絮說,“不知道。”

她沒告訴他家裡頭的事,告訴他了一定會被笑話,笑他早就提醒她了,她還跟個傻子一樣不信邪。

他有時候也會說些不中聽的話,笑話她的。

李錦絮悶著腦袋,卻見傅知恆忽然抓起了她的手腕,他臉色難看,問,“怎麼弄的?”

他不知想到甚麼,臉色愈沉,咬著牙,後牙根都磨得做響,罵道:“沈諫淵這個狗東西。”

就這麼一句話的功夫,傅知恆都看到她手上t的傷,沈諫淵這個人若是有一點點心,他能一點都看不見嗎,李錦絮來的時候沒想哭,想著哭起來就太丟臉了,可如今聽得傅知恆這一句話卻再也憋不住了。

就這麼一句話,她心酸得一塌糊塗,傅知恆關心她疼不疼,沈諫淵只會問她錯沒錯。

她說,“不打緊的,我要走了。”

聽得她如此說,傅知恆也不再繼續多問,他自是得和她一起走的。

傅知恆道:“沈諫淵知道你走麼。”

李錦絮道:“他一直不回家,他要娶施蘭儀。”

傅知恆聽她這樣說,原是這事,不過這些事往後繼續再說也來得及,他道:“你等我一會,我馬上收拾東西。”

李錦絮現下正氣在頭上,他得趁著她沒回過味來,趕緊帶著她先跑了,到時候她要是又說不想跑了,那該輪到他氣死了。

傅知恆孃親家裡有錢,當初離世,給他留了一大堆用不完的錢,正是此等緣故,家中繼母才百般妒忌,總是同他作對,他將能拿的現錢全都拿走了,還有一些在錢莊上,往後再取,也不是不行。

兩個人都是一拍腦門說走即走之人,若說李錦絮收拾東西還花了一兩個時辰,到了傅知恆這裡,帶上了錢,拿了幾件衣裳就走了,一炷香的功夫都沒有。

他去弄了路引過來,那知府衙門裡面有他們傅家的關係,辦東西辦得很快,一句話的功夫,就拿到了想要的東西。

兩人趁早出了城門,這會天氣正熱,走水路為好。

便這樣走了兩日,一直在船上。

船走走停停,好歹是出了京城。

李錦絮沒想到原來離開是這樣輕鬆的一件事情,起先還覺得古古怪怪,不大真切,一直到出了城門之後,那股不真切的感覺才終於煙消雲散。

她確實是跑了,但那又怎麼了。

她本也沒惹他們每一個人,這沈家的人,她沒對不起他們,誰都跑得,她也跑得。

李錦絮心智雖不成熟可做事卻已穩重,如今和傅知恆在船上,定下心來,倒也是有些憧憬往後生活。

夜晚,她同傅知恆坐在船外的甲板上,看著天上的月,夜晚的風颳在她的臉上,她恍惚想起了姐姐跑走的那個夜,李錦蟬走的時候,是個冬天,那個冬天,很冷,那個夜想必也極深,同今夜這個清亮的夜晚完全不一樣。

姐姐跑的時候,害怕過嗎。

李錦絮想,李錦蟬一個人都跑得掉,如今她和傅知恆在一起,那更是不怕沒有去處。

就是不知怎麼地,這夜總是沒由來得心慌,眼皮亂跳。

兩人靠在甲板上,傅知恆不知道是從哪裡弄來的蓮藕,這會正剝著蓮子,剝一個,往她嘴裡塞一個,他還說,“蓮子清涼去火,你得多吃些。”

看她這膽小的樣子,自己給自己嚇成這樣,他看了都覺得可憐。

他一個接一個塞著,她這吃得也還沒有他塞得快,兩腮很快就鼓起來了,傅知恆輕笑了一聲,終於沒再剝了,他忍不住戳了戳她塞得鼓鼓的臉頰,被她瞪了一眼開啟了手。

傅知恆雙手撐在身後的甲板上,卻還是讓她細說起沈家的事,她的手怎麼弄的?為甚麼沈諫淵突然又要娶平妻?他們現下已經和離了吧???

嗯,這個是最重要的,他一點都不想要沈諫淵還和她有關係。

那天兩人走得匆忙,這都來不及細說。

李錦絮也不打算繼續瞞著了,將事情的來龍去脈都告訴他了,又說一遍,肚子裡面又泛酸水難受,眼淚噼裡啪啦掉,老天爺又又開始打雷下雨了。

她說,“我討厭他,我討厭死他了。”

李錦絮越哭越委屈,如今只有在傅知恆的面前才能夠這般委屈了。在爹面前哭,爹傷心;在娘面前哭,娘嘆氣;在沈諫淵面前哭,他問她值得哭嗎,嫌她事多。這哭來哭去,到最後,只有他再能容納得下她的眼淚了。

傅知恆聽得心酸,聽出她這也是受了大委屈,他摸摸她的腦袋,將她攬入懷中,正想著說些甚麼,卻聽到船伕那邊動靜,說船隻要靠岸。

這好好的,怎麼就靠岸了呢?

傅知恆正在外面,順著視線看去,不遠處的岸邊,火把林立,一堆侍衛圍著,至於為首那人......

竟是沈諫淵。

他這是來抓人的?

李錦絮也注意到了,她抬頭看向岸邊,眼中惶恐,盡是驚慌失措,他怎麼會找到這裡來了呢?他是怎麼在這裡的?可她不是已經和他和離了嗎,她已經給他和離書了的......李錦絮心中千迴百轉,可船越是靠岸,她越是忍不住心慌。

她看著沈諫淵的表情,只見那張臉,在月夜下是這般深沉凝重。

李錦絮竟有些害怕他,她怕被逮回去,更有些怕他那樣陰沉的臉,情急之下撲到了傅知恆的懷中,她死死地抓住他的衣袖,埋在他的胸口哭道:“阿恆,我不要和他過!我跟你走,你帶我去哪就去哪啊!”

快跑吧,她不想要和沈諫淵回去啊,不想和他過了啊。

她要和他跑去沒人知道他們的地方,就像是他說的那樣。

她說這話的時候,像是抓著救命稻草,分明是在哭,一副可憐兮兮的樣子,可語氣驕縱,還帶著一些頤指氣使的勁。

沈諫淵站在岸邊,將這幅情形盡收眼底。

苦追了她兩日,最後看到的卻是,他的妻子,在別的男人懷中流淚哭泣,而她說,不要和他過了。

沈諫淵自然知道,那兩人很早就認識,青梅竹馬關係不錯,以前還會一起偷跑出去玩,她在家中,偶爾提起傅知恆的時候,臉上也大多是帶著笑意。

他一直都知道,在替嫁給他之前,她有個自己的心上人,那個人正是今日和她私奔的傅知恆。

沈諫淵本來以為,她是放下傅知恆了,兩人成婚之後,她似乎也沒怎麼再想起他,不再怎麼同他有過往來,他甚至還以為,是傅知恆在單方面的糾纏於她。

可是如今見此情形,他才發現並非如此。

李錦絮曾說過喜他愛他,沈諫淵自大的相信了,卻又敏銳得總覺古怪。

待到看她在傅知恆懷中哭得如此傷心之時,沈諫淵終是明白心底的那股古怪從何而來,她在傅知恆面前,哭得傷心,笑得快活,就是這種情形下,將他沈諫淵當做羅剎,而將那傅知恆當做救世主,就連這種情形,也撲在他的懷中哭訴,她有在他面前這般過嗎?

可曾有過?

見過她在傅知恆面前是何模樣,沈諫淵才終於明白過來。

明白她在他面前,為何總像是戴著一張假面。

因他的妻子從不曾愛他。

沈諫淵看著李錦絮,指骨漸漸攏緊,下頜緊緊繃著。

不喜歡他是另外的說法,可她現在怎能做這樣的事呢?

她莫名其妙給他丟了一封和離書,而後就要和她的竹馬跑走了?她可曾將他好好看做丈夫對待!

沈諫淵從未覺得這般惱怒過,死死盯著李錦絮,硬生生才壓下了那通身的戾氣。

他盯著那兩人,氣得無言,傅知恆自也注意到他的視線了。

他抬眼看向了他,卻是將李錦絮回抱得更緊了一些,甚至還將腦袋往她的頸窩蹭了蹭。

他看向沈諫淵的表情,帶著厭惡,又含著些許的挑釁。

他就算是娶了她又如何,她如今靠在他的懷中落淚,她依靠的是他,身依靠他,心也依靠他,而非他沈諫淵。

她要跑走,只會想起他。

沈諫淵注意到傅知恆的動作,神色更加難看,那身緋紅官服將他的肌膚襯得冷白一片,站在月影之下,看起來竟有幾分的陰寒。

他不再只是看下去,待船靠岸,他只是一揮手,就有人將他們“請”了下來,李錦絮還是死死地抓著傅知恆的袖子,不肯撒手,甚至還抱著他的腰,蠻橫地抵抗,沈諫淵沉著臉,走到他們面前,將李錦絮從他的懷中扯了出來,只是傅知恆卻也不甘示弱,沒有要鬆手的意思。

李錦絮被他兀地帶起身來,下意識甩開沈諫淵的手,卻被他緊緊攥著動彈不得。

沈諫淵見她意圖甩開自己,他沒有發作,眼眸森然,強壓著情緒道:“跟我回家。”

只有這四個字,幾乎是從牙關中擠壓出來的。

李錦絮眼角掛著淚,臉色t看起來有些蒼白,她說,“那不是我的家了,給你留下的和離書難道沒有看到嗎?”

她為甚麼要跟他回去呢,他要娶平妻,他這樣厭惡她,剛好她也不大喜歡他,他們之間便如此好聚好散,也不用更難堪了。

她說不和他過了,是真不要和他過了。

李錦絮幽幽補了一句,“哦對了,忘了您忙,不回家了,你回去就能看到了。”

兩人都拽著她,誰也不願鬆手,傅知恆冷笑道:“小侯爺有些沒意思了吧,沒聽到她說不想和你走嗎。”

沈諫淵一直緊盯著李錦絮,總算收回視線看向了傅知恆,聲音冷得能夠凝成冰,他說,“只是家裡鬧了一些彆扭而已,我帶我的娘子回去,同你何干,傅公子就這麼想要插手別人的家事嗎?”

李錦絮想掙脫他的手,想口不擇言喊他滾蛋,卻聽沈諫淵又道:“李錦絮,有甚麼事情,回去說清楚!”

沈諫淵怎麼也沒想到她會如此,只是吵架吵得厲害了一些,她就說要和離了,難道有甚麼事情,就不能說清楚嗎。

李錦絮抬眼看他,眼中沒了往日的溫順,她擦了一把眼淚,反問他,“我想和你說的時候你在哪裡,你不是每次都是一個不高興就丟下我一個人嗎,不是每次都只會讓我將委屈生吞硬嚥下去,不讓我說嗎?我們現在又還能有甚麼好說的呢!”

現在不是他沈諫淵想說,她李錦絮就會和他說的。

沈諫淵冷聲道:“和離有你想的這樣簡單嗎?你現在走了,那就是逃婦,你和他跑,那便叫私奔,李錦絮你想過你父母嗎?”

李錦絮聽到“逃婦”二字,臉色果真變了變。

傅知恆硬忍住打他的衝動,罵道:“你腦子生疾了,嚇唬她做甚麼!”

沈諫淵亦是冷笑,“不然呢?我還要任由你哄騙著我的妻子紅杏出牆嗎?”

眼看這兩人之間越吵越兇,李錦絮腦袋一會看沈諫淵,一會看傅知恆,可傅侍郎也不知是從哪裡躥出來的,他上前一把拍了傅知恆的腦門,道:“你這混賬東西,做些甚麼呢,還不撒手!”

哪裡有當著旁人丈夫的面,拽著別人娘子的手的道理,他不嫌害臊啊,他看他真是要上天吶!

這一個兩個的,都是在作死!她要胡鬧,他也跟著胡鬧,兩個糊塗蛋,腦門一拍還真湊一起去了。

李錦絮沒想到沈諫淵竟是把傅侍郎也帶回來了,她的表情一下變得有些難堪,在他眼中,她怕是拐跑他兒子的放.□□人。

傅知恆的爹找過來了,李錦絮知道,是再跑不掉了。

淚水已經乾涸在了臉頰,李錦絮也鬆開了傅知恆的手,沈諫淵趁著這個功夫,強行地將她帶走,她不再掙扎抗拒,只能是先同他離開了。

傅知恆看著自己被放下的手,知道李錦絮的意思了,傅侍郎仍在旁邊不停地訓斥著。

“我看你遲早是要死在女人手上!混賬東西,你要秋闈了知道不知道?還跟著她一起胡鬧!”

可傅知恆的視線只是落在李錦絮的身上,最後直到甚麼都看不到了,也不管傅侍郎還在身後罵著,面無表情地徑自離開。

他冷聲笑著,如今這般,難道還怕沒有機會嗎,沈諫淵,你睡得著覺嗎?現在就算將她帶回去,真的心不虛嗎?不怕她哪日又重新跑了?

*

回去的路上,李錦絮一直被沈諫淵攥著手腕,她幾次想要掙脫,卻一直被他死死攥著,一直到她被他拖上了馬車,他才總算是鬆了手。

上了馬車,他坐在主座,她縮一邊,同他保持了距離,她仍舊是啪嗒掉著眼淚,哭著,現在大概還是覺得不甘心,她不想回去,不想要。

沈諫淵將她疏離的動作看在眼中,看著她還在那裡哭,眉心緊擰著,像是十分不解,問道:“就因為那件事?”

就因為吵那一架?所以鬧到如今和他和離?

是這樣嗎?還是她其實早就想要和傅知恆跑了。

李錦絮一時之間不知要說些甚麼,淚水哽咽在喉口,她看著他,許久憋出一句,“那為甚麼就因為那一件事,你要這麼些天不回家呢?難道不是你先耿耿於懷的嗎,你若不是因為恨我,我實在想不出甚麼原因要如此對我。”

沈諫淵沉默了一會,他垂眸看向了她的手,只見手背紅紅一片,他喉嚨有些乾澀,道:“我不知道你的手......”

李錦絮看著自己的手,將手背在他面前晃一下,她說,“這個嗎?你知道了又會如何呢。”

李錦絮覺得,這並不是甚麼重點,他知道了也不會怎麼樣。

他強壓著胸口的鬱氣,揉著額心,道:“回去好好談吧,有甚麼話,好好說。”

李錦絮聽到這話卻惱,“我覺得我們已經沒甚麼好談的了,你,你娘,你和你的施表妹,你們一家人好好過去就成了,明日我們便將和離書公佈天下,往後你願意娶誰便娶誰去!”

若說上次兩人吵架,她還覺得委屈,委屈之中有些不甘心,今日說這些話便滿滿都是刻薄,其中還摻了些破罐子破摔的意味。

他左右都看到她在傅知恆懷中哭了,她左右都成逃婦了,這會也不想再甚麼都順著他說,順著他做了!

“你分明是還想和傅知恆跑吧?”沈諫淵大概是不習慣同人吵架,又或許是會吵架,但這會卻壓著自己的氣性,他道:“你我不會和離,我更不會和施蘭儀過日子。”

兩人一年多的情誼,便說是沒有過於深厚的感情,可這只是吵了一架而已,就算吵得再厲害,那也不是一件值得和離的大事,他只想好好將這件事情解決,至於她所說的和離,絲毫不曾考慮,又說施蘭儀,他仍覺著荒謬。

可李錦絮說,“你不是都說要娶她做平妻了嗎,現在還說這種話哄誰呢?”

他是真將她當小孩來蒙了。

沈諫淵馬上反問她,“我何曾說過娶她?”

他不明白了,這事從何說起,他怎麼自己都不知道?

李錦絮聽到他這樣說,看向他,眼中卻也仍舊是濃烈的抗拒和不信任,顯然對他的話存疑。

“你娘說的。”

你娘。

這就撇開關係了。

沈諫淵發現,李錦絮這人,要氣人的時候說話是有自己的一套本事。

外面的天已經漸漸黑了下來,沈諫淵朝她的方向俯身坐去,在她身上投下了一片濃厚的黑影,李錦絮下意識一躲。

沈諫淵有些無言,想說她些甚麼,但到最後還是都憋了回去。

他道:“我好端端的,為何娶她?我不會娶她,我只有你一個妻子。”

天太黑了,兩人暫且回不得京城,路上尋了家旅店歇腳,到了房間裡,她還在一直低低啜泣著,哭著哭著,肩膀打個哆嗦,她心裡面大概在想著傅知恆,還是覺著不大甘心。

沈諫淵見她這幅樣子,臉色陰沉,卻硬忍著沒說甚麼,只是斂袍坐到了她的旁邊。

他問她,“晚膳吃過了沒有?”

李錦絮不說話,沒有想要搭理他的意思。

沈諫淵看向了她那隻被燙傷的手,夏日炎熱,又忙著奔走,這裡遲遲不見好。他現在也覺自己荒謬得很,竟只顧著同她拌嘴,這也沒瞧見,這會看到了之後,那燙傷是怎麼看怎麼覺著刺眼,刺眼到無法忽視的地步。

他拿了藥,指腹蹭了一些藥過來,在她的手背上小心塗抹,儘量不弄疼她,他一邊上藥,一邊同她說話,許是手上動作輕,聲音聽著也沒那麼冷。

兩人沉默之間,是沈諫淵先開口,他問她,“想和傅知恆跑哪裡去?”

李錦絮眼睛紅紅的,還是想哭,卻也實話實說,“我們還沒想好。”

他們只是想著,先南下,一路下去,遲早會有個落腳地。

沈諫淵想到方才那會看到的情形,忍不住冷哼了一聲,“沒想好便跑?絮娘,他八月就要秋闈,難道你忘了嗎,你想同他跑哪裡呢?”

李錦絮聽到他的話後,忽地不再吭聲了,只是緊緊抿著唇,那張小臉繃得厲害,本來紅彤彤的嘴唇,抿得煞白一片。

她要走的時候,只想起傅知恆,其他的,甚麼都不想,如今叫沈諫淵這樣t一提醒,被迫著清醒了一些,他是要秋闈了......

沈諫淵將她的表情盡收眼底,道:“秋闈是人生大事,你莫要耽誤他。再說,爹孃在身邊,有孩子照看著,也總是好的。”

他的話聽起來太過冠冕堂皇,他還知道別耽誤傅知恆?這會又說起她爹孃了,她從前也不見得他這樣關心他們的。

李錦絮想說甚麼,想譏諷他兩句,只聽沈諫淵又繼續道:“那日我話說的是有些重了,也不知你還在施家燙傷了手,你難受,是應當的。可母親一個人在那裡自說自話,我從沒應她的事,你也信了?你又可曾信任過我?”

他一下子將話都說完了,李錦絮不高興,手動了一下,被沈諫淵輕斥了一下,“莫要胡亂動。”

李錦絮不動,卻也問他,“你做事這般,我如何能夠信任?”

他說是不喜歡施蘭儀,可她一點都看不出來不喜歡。

沈諫淵還是頭一次被人說做事不好,不能夠被信任,這人還是自己的妻子,心中說是不挫敗,那不可能,可她如此說,也非全無道理,他也並無辯駁。

他暫且撇開其他的情緒,低頭道歉,“我知道是孫嬤嬤在背後攪弄,多嘴多舌,逼得你做假賬動錢,這次的事,是我偏頗,也不該上來便說你的不好。往後我不會再讓她待在茗章院,換個嬤嬤。”

沈諫淵不喜的是她弄虛作假,她用他錢,他從來沒說過甚麼不好,他的錢她也都清清楚楚知道。

丈夫的錢,就該是妻子管著的,在這方面,本也沒甚麼好置喙。

這個人確實是在官場中混跡多年,懂得抓人痛處,一套話下來,李錦絮本來還執意寫著和離書,要和旁人遠走他鄉,現在真是叫他斷了一些心思。

他現下說這些,其實就是想讓她別再鬧了。

可不知為甚麼,事情是說開了些,她還是難受得很。

沈諫淵差不多給李錦絮上好藥了,最後她抽回了自己的手,起了身,不想再理他了,和衣躺到了床上。

她這次的出走對他來說,或許就像是孩童玩鬧一般,只剩下了可笑。

沈諫淵字字珠璣,她沒想到他還要親自追了出來,可他這廂不答應和離,她也總不能真的當了逃婦。

就算是真的要和離,她也沒有一點錯,她做錯甚麼,憑甚麼又要她揹負這罵名?她現在可看明白了,沈家這群人,慣是道貌岸然,叫他們尋到了一點話口,馬上就能踩得別人直不起身!

只是李錦絮心中仍舊不那麼甘心。

這些新賬舊賬疊在一起,若是就這樣算了,她今個兒又何必跑?

她想,沈諫淵早該如此做了,他母親日日磋磨她,他為何不能早說?孫嬤嬤從不將她看做主子,背地裡頭總是說她的壞話,他難道還不知道嗎?

同那些人比起來,李錦絮覺得沈諫淵也沒好到哪裡去。

可說起來也不過都是些小事,沈諫淵也不會覺得自己哪裡做得不好,在他眼中,他現在能低頭說這些,說不定已經覺得極好了。

往後如何也只能從長計議,她一說不過沈諫淵,二斗不過他。

可憐傅知恆,被她帶著溜了這麼一番,越是想著,心裡面倒也越心疼他,越心疼他,看沈諫淵越有些煩。

李錦絮心中憋著氣,氣得還是難受,不知過了多久,沈諫淵也上床了,兩人無話。

沈諫淵見她沒甚動靜,以為她是睡著了,他將被子往她身上拉了拉,卻見她一把揮開,顯然還是在鬧脾氣。

他動作一頓,沒被她這般直白推過,最後沒說甚麼,沉著臉收回了手。

*

翌日一早,兩人動身往京城回,路上兩人也沒說話,李錦絮一直襬著臉色,沈諫淵看她這不服氣的樣子,也沒招她。

有情緒,也總比沒情緒好,擺在臉上,比擺在心裡面好。

到家後,沈諫淵去找過一次袁氏,才知道她原來真的想讓他娶施蘭儀做平妻,他從午興堂回來,臉色沉鬱,同李錦絮道:“我去見過母親了,她如此行事,不仁在先,往後你不用再去同她請安,我自為你尋了說辭,孫嬤嬤,她背地裡面搬弄是非,一人二主,我已經不再讓她在茗章院待著了。”

李錦絮嗯了他一聲,算是應下,可再多的話,沒有一句了,沈諫淵不會再繼續留宿在外邊,許是上次她偷跑的事情讓他長了記性,現下饒是在衙門忙到再晚也會往家回。

然而,兩人之間仍舊冷著,並無甚話好說。

那日的事情似是過去了,卻又像是沒過去,李錦絮不說話,他也不好再主動。

可他在衙門裡頭的時候也整日沉著臉,叫人無端去猜這家中是出了甚麼事。

衛榕三十來歲年紀,大他約莫十歲,兩人辦公的廂房就在一處,這些時日兩人要看賬目,時有往來,來去之時見沈諫淵臉色不好,不由得打趣問道:“這衙門裡頭也沒人惹著你吧,你這是家裡頭有事?”

家裡頭有事?確實算是出事了。

沈諫淵從前時常會聽到旁人家中兩夫妻吵架,都說家家有本難唸的經,夫妻之間出了些摩擦,是再正常不過的事,但他同李錦絮成婚一年多,大抵還算是順利的,從沒哪一次鬧到如今這個地步。

衛榕看他沉默的表情,就知是自己說中了。

他問,“你家那夫人,我見過,瞧著可是溫良得很,你們是甚麼事情能鬧得這樣紅臉?前些時日你在衙門曠了幾日,莫不就是因為家中出事?”

沈諫淵不曾將他和李錦絮之間的事情告訴衛榕。

家醜不可外揚,妻子差點就和別的男人跑走了,這並不怎麼光彩。

而且,他的夫人也並不是面上看去的溫良。

見沈諫淵沉默著不說話,衛榕就更有話說了,他老神在在地拍了拍他的肩,道:“容行啊,真不是我說你,你那娘子年歲尚小,說到底,你大人家這麼些年歲,就算是讓讓她不行嗎,何必爭這麼一口氣呢。”

沈諫淵聽得此話,眉頭皺得更深,“這並非年紀問題。”

衛榕道:“額......對,不該是年紀問題,只是各中有各中的難處嘛,也不說是低頭,你就體諒她一個人嫁你家不容易也行啊。”

散值歸家之後,沈諫淵見李錦絮不在家中,問下人她的去處,她們說她是去看鋪子了。

沈諫淵在家中等了一會,就連晚膳也沒用,想著待她回來一起。差不多酉時過半,卻也不見人影,他甚至以為她是在外面出事,想著讓人去找,正預備去喚聽竹來的時候,外頭傳來了一陣腳步聲。

他聽了一下,知是李錦絮回來了。

李錦絮最近並不著家,沈諫淵一開始還以為她是沒死了那條心,私底下還在和傅知恆來往,可又聽說,傅知恆被他父親鎖在家中,準備接下來的秋闈。讓人跟著她,發現她也確實不曾和傅知恆見面,只是在手下的鋪子裡面走動而已。

沈諫淵視線落在她的身上,道:“你今日在外面跑了幾家鋪子,出甚麼事了,怎麼這麼晚回來呢?”

李錦絮本以為她回來的晚,這時候他已經用過晚膳往書房去,卻沒想到還是在這碰了個正著,她說,“下半年到了,多少走動一下,就看了兩家,隔得有些遠,回來得晚了。”

她從前確實是不愛往鋪子跑,但現下左右在家裡面沒事幹,看看他們那店怎麼開的,也挺好,她娘手上還放著五百兩呢,她想,就是做些小本生意,也不是不行。

沈諫淵看她那張白嫩的臉上帶著一片薄紅,不由得道:“讓下人去看也行,夏日天熱,走來走去,平白叫自己熱著難受。”

李錦絮無言,想他這關心得都有些多餘,沉默了一會,面上應好,卻是不想和他多說一句,頭也不回地進了屋。

沈諫淵見她徑自往裡屋去,喚她,“怎麼不用晚膳呢?這菜都已經上好了。”

他一直在等她回來用膳,她難道沒看到嗎?

李錦絮看著他桌前的菜,看樣子還沒動過,合著他是在等她?

她淡淡道:“外面用過了,這會吃不下了。”

他皺眉問,“真是吃過了?”

李錦絮覺得他t莫名其妙,道:“我何必和自己的肚子過不去呢?”

沈諫淵垂眸道:“那你是在和我過不去了。”

他實在不喜他們之間的這種古怪氛圍,他倒寧願她能像在傅知恆懷中哭那樣,也在他的懷中落淚控訴,然而,他知道,她並不會。

李錦絮聽他這話,抿了抿唇,懶得多做計較,道:“沒有。”

而後扭頭進了裡屋。

到了夜裡,兩人躺在床上,沈諫淵看著一如既往疏離的李錦絮,開口道:“絮娘,身為丈夫,我也挺大度的,你同傅知恆跑,我也沒責備過你甚麼吧。”

大度?李錦絮聽到他的話後,幾欲笑出聲。

她不欲同他爭辯,只是這人好生叫人惱火,他說他大度,那話裡話外就是在說她不夠大度。

好啊,等到哪日她同別的男人來往拉扯,他一質問,她也只消嘴上說是不喜,不過是將人看做哥哥弟弟照顧,屆時,她看他又是如何做想?看他又會不會惱恨到要來同她和離。

若他這樣也能忍,若他不是對自己一套,對她又另外一套,那她就暫且信他口中這些冠冕堂皇的話。

他沈諫淵不是大度得很嗎?不是總說別計較那些小事嗎?

這樣想著,她轉過身,藉著慘淡的月光,看向沈諫淵,道:“從前的時候,你也往我們家去,定是知道傅知恆,我同他很早就認識,若說和他沒甚麼,你自己也不會信。但我也就只是將傅知恆當做兄長罷了,淵郎,你千萬不要多想啊。”

夜裡熄了燈,只有屋外的月洩進,熹微的光亮中,她那雙眼睛,帶著沈諫淵看不到的譏諷。

沈諫淵眉心擰成了一團,“兄長?”

哪家兄長要帶著妹妹私奔,哪家的兄長又要對妹妹的丈夫惡眼相待。

沈諫淵心中微惱,李錦絮果真死性不改,又在同他撒謊。

可她撒起謊來面不紅心不跳的,好像在說著甚麼天經地義的事。

她又幽幽重複一遍,“沒錯,正是兄長,就像是你將看施蘭儀那樣,我一直只是將傅知恆看做兄長罷了。”

她現在左右要和他在一張床上睡著,逃不掉躲不開,說些話噁心他,難道還說不得了嗎。

沈諫淵沉默許久,腦海之中卻不斷浮現昔日之景,想起她喜歡別人的時候,是如何笑,如何撒嬌,如何哭,他若不知道,那也還好,然而從始至終,他就是個清醒的局外人,在那冷眼旁觀,甚麼都瞧見了。

妻子,她是他的妻子,而這躺在一起一年多,沈諫淵才知,原是一直同床異夢。

李錦絮恍然間聽得沈諫淵咬牙切齒,他那張臉,在黑暗的環境中卻是如有實質,看起來更為凌厲,周身散發的寒意太過明顯,她下意識地有些想要後縮。

她話說得過了?也沒有吧.....

作者有話說:留評抽紅包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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