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第四十一章 他就卑鄙這麼一次
一雙薄底黑色皮鞋進入視野, 頭頂瓢潑的雨珠被遮住。
喬梔意下意識抬眼，來人並不是她想看到的人。
情理之中。
她究竟還在期待甚麼？
還配期待甚麼？
他永遠都不會再回來了。
沈聞彬撐著雨傘，彎下腰, 遞給她一包紙巾，同時拿著一張紙巾擦拭著她溼漉漉的髮絲，“你和謝家那位認識”
“他就是…我的初戀……”
喬梔意接過紙巾, 緩緩擦了擦臉上的水漬，站起身來, 躲開了他懸於她頭頂的手。
沈聞彬的手就這麼頓住片刻，收回。
他沒有詢問兩人現在是甚麼情況, 也沒有詢問喬梔意現在對謝聿舟是甚麼想法。
看著她現在的狀態, 也能猜出個大概。
任何詢問都顯得多餘。
這門婚事本就是他的一廂情願，她願意繼續和他完婚就好。
謝聿舟只是她的過去。
而他, 才是她的現在和未來。
“你們說清楚了嗎？”
沈聞彬最終只這樣問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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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媽媽難得下班早, 六點鐘到家，一眼注意到玄關衣架上掛著的西服外套。
謝樂萌坐在沙發上看動畫片，謝媽媽走過去問她, “你舅舅回來了？”
謝樂萌目光從電視螢幕上移開，點了點頭，“舅舅都回來好久了, 我都看完好多集動畫片了。”
謝媽媽心生疑惑, 兒子很久沒有這麼早回過家了，“他人呢？”
“在房間呢。”謝樂萌坦白說，“舅舅今天好像身體不太舒服, 好早就睡覺了，我讓他起來陪我玩，他都不理我。外婆, 我們要不要帶舅舅去醫院啊？”
謝媽媽滿臉疑惑，即刻走到謝聿舟的房間。
她敲門，沒人理她。
謝媽媽直接推開門進去。
床上被褥鼓起來一個人形，謝聿舟整個人都埋在被子裡面，嚴嚴實實的，看不到一點人影。
“八百年也沒見你生過一次病，身體比牛還壯實，今天這是怎麼了？”
沒人理她。
“哎，謝聿舟，老孃在跟你說話呢。”
還是沒人理她。
謝媽媽皺了皺眉，這才有點擔心，“真病了啊？”
“送你去醫院？還是喊林醫生過來看看？”
床上的人還是沒動，但終於有了聲音。
“不用。”他嗓子像沁了血的沉啞，“我沒事，就是今天淋了點雨，有點不舒服，睡一覺就好了。”
謝媽媽還是覺得不對勁，“那你怎麼跑回家睡了？沒去小姑娘那兒睡？”
“生病了正好還能賣賣慘，讓小姑娘心疼心疼你。”
“順便跟小姑娘求個安慰求個抱抱求個——”
“媽，”她話還沒說完，謝聿舟就提前打斷了她，“你別說了。”
謝媽媽覺得更不對勁了，猜測著，“怎麼了？和小姑娘吵架啦？”
“我說呢，今天怎麼這個死樣子？”
“吵架就吵架了唄，哪有小情侶不吵架的？夫妻間也經常會吵架呀。”
謝媽媽耐心勸解，“兩個人可以長長久久走下去，肯t定不會是那麼一帆風順的，吵吵鬧鬧是常態。人家小姑娘臉皮薄，你作為男孩子，一定要大度點，學會首先低頭，多哄哄人家，就算是她做的有甚麼不對的地方，你——”
“求您，別說了。”
被褥裡傳來這樣一句低聲的懇求。
謝媽媽眉頭緊鎖，瞬時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
上一次她在兒子口中聽到“求”這樣的字眼，好像還是在七八年前，高考志願出來不久之後。
謝聿舟自小在京市長大，家裡從沒虧待過他，也不知道那時候為甚麼吃了秤砣鐵了心似的非要報考南方的大學，離京市十萬八千里，怎麼勸也勸不動。
雖然最後，他還是沒去南方讀大學，陰晴不定地又變了主意改成去美國留學。
某天謝聿舟說要請她和謝爸爸吃飯，還神神秘秘地說要介紹一個人給他們認識。
吃飯的那天，三人等了很久很久，謝聿舟說要介紹給他們認識的那個人也沒到。
謝媽媽和謝爸爸最終還是先走了。
那天下著大雨，晚上謝聿舟到家的時候，渾身都溼透了。
水珠沿著他的額髮往下滴落，劃過臉頰和下頷，不知道的人還以為那是淚水。
可謝媽媽明明記得，那天他出門的時候是帶了傘的。
“你傘呢？怎麼淋成這個鬼樣子？”
謝聿舟不說話。
“你去哪裡了呀？怎麼到現在才回來？”
他還是不說話。
“你是去找那個要介紹給我們認識的人了？到底是誰啊？這麼神神秘秘的？他今天到底為甚麼沒來呢？是有甚麼事情嗎？”
“別問了。”謝聿舟低著頭，總算開口，聲音沉啞發澀。
謝媽媽還是第一次在自家兒子臉上看到那種表情，像是受到了甚麼很無法承受的打擊。
從小到大，謝聿舟過得都是順風順水的生活，不止是他們夫妻二人寵愛他，他的爺爺奶奶、外公外婆、叔叔和姑姑，包括謝白芷這個姐姐，都很愛他。
當然他也很值得被愛，身上並沒有甚麼身處豪門被驕縱出的惡劣習性，學習和生活從不讓他們操心。
謝聿舟從小到大在學校的成績一直是名列前茅，謝爸爸和謝媽媽幾乎不過問，專心忙於自己的事業。謝聿舟的人緣也很好，朋友很多，經常會帶人來家裡吃飯。
但這次，謝媽媽止不住詢問，“到底是怎麼了？和朋友鬧矛盾了？”
“朋友之間小吵小鬧也很正常，過幾天就好了。”
“你哪個朋友這麼重要啊？這麼失魂落魄的，至於嗎？”
謝聿舟張了張嘴，最終只啞聲說：“求您，別問了。”
那晚的對話就此止住。
後來消沉一段時間，謝聿舟又恢復了往日裡吊兒郎當的閒散模樣，該吃吃，該喝喝，那晚的事情像是沒有發生過。
只是那段時間，謝媽媽總能在謝聿舟的身上聞到濃濃的菸草味。
問他甚麼時候學會抽菸的，他只說早就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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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離訂婚宴還有四天的時間。
時隔多年，喬梔意再次回到高中校園。記憶中位於學校門口的，她和謝聿舟曾經常去的那家咖啡店已經不在了。
進入學校，正值上課時間，能看到的人並不多，只有一些在上體育課的學生在外面晃悠。
路過操場，青綠的草坪，鮮紅的塑膠跑道。遠處的看臺像是才被翻新過，表面黃色的油漆顏色鮮豔。
三三兩兩的學生肩並肩，在操場上悠閒地散著步。
校園美景依舊，只是賞景的人換了一批又一批。
喬梔意漫無目的地繼續往前走，過了教學樓區域，走到學校後方。
跨過一座橋樑，再後面是一座涼亭。
思緒跨過千山萬水，回到了高三那年的冬天。
大雪紛紛揚揚，鵝毛般落下，地面上積著厚厚的一層白雪，涼亭前一高一低兩個身影正在一起堆雪人。
一米高的雪人堆好之後，喬梔意從棉服口袋裡拿出畫筆，給單調的白色雪人化妝，又把自己的圍巾和手套給雪人戴上。
堆好雪人之後，兩人又一起打雪仗，你來我往的雪球扔著，躲躲藏藏，玩得不亦樂乎。
正玩得上頭之際，喬梔意忽然哎呀一聲，躺倒在雪地裡。
在遠處的謝聿舟看到，立刻跑了過來，伸出手就要拉她起來。
計謀得逞，喬梔意彎著眼睛笑，一下就把謝聿舟也扯倒在雪地上躺著，翻身騎在他的身上，拿冰冷到刺骨的手揉著他熱呼呼的臉，“被我騙到了吧。”
謝聿舟就這麼躺下，並沒有任何意外，像是早就知道這都是她的詭計，只是在默默配合她惡劣的玩鬧。
他把她的雙手從臉上拿下，緊緊捂在他的掌心裡。
真是奇怪，明明都是剛剛玩過雪，她的手冷得像冰塊，謝聿舟的手卻是熱乎乎的。
捂著捂著，他放下她的手，從口袋裡掏出一管草莓味的護手霜，開啟。
喬梔意很是意外，“你喜歡用這個味道的護手霜啊？”
“我一個大老爺們用這玩意兒？”
謝聿舟哼笑一聲，擠出白色膏體在她的手上，然後慢慢揉開，“這是給你的。昨晚買的，放在口袋裡，差點忘了。”
喬梔意這才注意到，今年冬天她的手好像生了點凍瘡。
就說前幾天怎麼感覺手背上癢癢的。
塗過護手霜，謝聿舟的手也有點冷了。他直接把她的雙手放進了他的毛衣裡面，嚴絲合縫貼著他的後頸。
喬梔意即刻感受到他的體溫，滾燙如火，熱得驚人。
謝聿舟挑眉問她，“還冷嗎？”
“不冷了。”喬梔意彎唇回他，“你身上好燙。”
後來喬梔意問他，“謝聿舟，你為甚麼要對我這麼好？”
“廢話，你是我女朋友，我不對你好對誰好？”謝聿舟似笑非笑地。
“但我有時候覺得，有點好過頭了。”
“我們在一起之前，會有很多男生對你好，但今後就只有我一個人了。我再不對你好點，你豈不是虧大發了？”
謝聿舟突然一本正經起來，“我是不可能給你反悔的機會的。”
······
後來她再沒有遇到過他那樣的人。
再也沒有見過那樣熱烈坦蕩的愛意。
從此以後，謝聿舟這個人，就要從她的世界徹底消失了。
心臟像是被甚麼東西狠狠攥住，捏緊，越來越緊，越來越緊，疼得她窒息，喘不過氣。
喬梔意雙眼緊閉蹲在地上，雙臂抱膝，腦袋埋進手臂。
手機鈴聲響起，是喬奶奶打來的電話。
老人家聲音渾厚有力，聽上去情緒很好：“小滿，我明天就回來了。”
喬梔意垂著眼睫，艱難開口：“奶奶怎麼明天就回來了？”
“我寶貝兒孫女兒訂婚這樣的大日子，奶奶不得早點回來看看？提前看看你的訂婚衣服，還有場地，再跟沈家那邊叮囑些事情。”
“也不是甚麼重要的事情。”喬梔意喉嚨發澀，“奶奶你回來一趟挺麻煩的，要不……就算了吧？”
喬奶奶：“那怎麼行？小滿人生中最幸福的日子，奶奶怎麼能錯過？”
最幸福的日子······
明明那兩個字是世界上最美好的字眼，可對於現在的她來說，卻是錐心刺骨的疼痛。
“我不會幸福的。”喬梔意喉嚨緊到發痛，鹹澀的液體蓄滿了眼眶。
她眨了下酸脹的眼睛。
啪嗒。
啪嗒。
啪嗒。
眼淚就這麼不受控制地落了下來。
一滴一滴往下砸。
“我永遠……都不會再幸福了……”她哽咽著。
喬奶奶被孫女兒突如其來的情緒轉變嚇得不輕：“小滿，你怎麼了？到底怎麼回事？”
“你和沈公子吵架了？他欺負你了？”
“還沒結婚呢，他就敢欺負你了？你等著，奶奶非得找他要個說法！”
“不是…他挺好的···沒有欺負我……”喬梔意一邊啜泣，一邊抬手擦著眼淚，越擦越多，越擦越多，“可我…我就是……”
“那到底怎麼了呀？小滿，別哭了啊，告訴奶奶，到底是怎麼了？”
喬梔意哽咽著坦白，肩膀不住發顫：“可我就是…就是…我不想和他訂婚……不想和他結婚……我……”
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我永遠···永遠······都不會再幸福了……”
喬奶奶也不追問她明明不喜歡為甚麼還要答應訂婚了，只耐心哄著：“不想要咱們就不要了，這婚咱們不訂了，小滿不哭了好不好？”
“甚麼永遠都不會幸福了啊？你才多大呀？以後的路還長著呢，奶奶敢保證，小滿一定會幸福的。”
“可是······”喬梔意哭得幾近失聲，半天也沒有繼續往下說。
聽到孫女兒不停哽咽的聲音，喬奶奶心疼壞了，胡亂揣測t著，“你該不會是想隨便找個人結婚給我看吧？你這傻孩子，奶奶年齡大了，是想在離開之前親眼看到你結婚成家，但這都是建立在你喜歡、你願意的情況之下，你要是不願意，勉強結了個婚，你讓我怎麼安心？”
“好了，不哭了，不想訂婚咱們就不訂了。奶奶不回去了，不參加訂婚宴了。你要是不好意思和沈家說，奶奶去說。”
“還有這麼多天呢，來得及的，不哭了啊。”
半晌，喬梔意才平復好情緒，抬手擦乾眼淚，“不用了，奶奶，我自己去說。我現在就說。”
和奶奶通話結束，喬梔意站起身來，雙腿泛起無數螞蟻啃噬過般的麻意。
她立刻給沈聞彬打了通電話，但對方並沒有接。
喬梔意走進涼亭，坐到長凳上，給沈聞彬發去微信訊息。
發完訊息，喬梔意偏頭看著涼亭外的湖泊。
陽光正好，微微春風拂過，湖面泛起圈圈漣漪，岸邊柳樹碧綠的細長枝葉輕輕晃動。
這些天一直緊緊捏住她心臟的那隻無形的手，在此刻終於鬆了鬆。
雖然，它依舊是存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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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聞彬看到喬梔意發來的訊息時，剛剛從會議室走出來。
【我慎重考慮過了，我們的訂婚宴還是取消吧。抱歉。】
【還有四天的時間，你們家應該能及時通知到親朋好友，不至於太匆忙。】
【你們家已經花出去的費用，所造成的所有損失，全部由我承擔。】
【至於理由，你可以如實說，這都是我爸媽在我不知情的情況下擅自做主的，也可以說我們進一步交流過發現彼此性格不合適，或者你說我性格不好甚麼的，都可以。】
沈聞彬眉心稍動，退出訊息介面，不動聲色地訂了一個最快飛往A市的航班。
然後將手機鎖屏，攥緊在掌心。
他就卑鄙這麼一次，就這麼一次。
作者有話說：下章訂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