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十二章 默默地把頭低下來
喬梔意覺得今晚這件事情,她應該要和對方說一聲“謝謝”。
可自從她上車之後,謝聿舟一直目視前方,連個正眼都沒給她。
封閉的車廂內,氣氛詭異的安靜,壓抑而沉悶,喬梔意也就把那句道謝卡在喉嚨裡。
黑色勞斯萊斯幻影疾馳在馬路上,凌厲低矮的車身如同暗夜精靈。
路邊樹木蕭條,一片枯黃的樹葉落到車前玻璃上,又很快被風吹走。
喬梔意稍稍偏頭,目光落到對方臉頰上的烏青和嘴角的血絲。
她抿了抿唇,對駕駛座的司機說:“麻煩前面藥店停一下。”
“好。”司機也注意到自家老闆臉上掛了彩,卻沒敢多說甚麼。
她說出這句話,身旁的男人終於偏頭看了她一眼,漫不經心的語氣:
“你受傷了?”
瞬間的對視,喬梔意即刻收回視線,目視前方,“沒有。”
司機將車輛停在一家二十四小時藥店,喬梔意下車買了生理鹽水、醫用棉籤和消腫化瘀的藥膏。
她上車,把藥遞到他面前,“回去塗點藥吧?”
謝聿舟淡淡瞥了她一眼,似乎是沒有想到藥是給他的。
他語氣閒散又欠揍,傲慢的不可一世,“不會。”
一時之間,喬梔意分不清他這樣自小養尊處優的大少爺是真的不會,還是在拒絕她的好意。
他今晚幫了她,所以喬梔意並不在意他此刻惡劣的態度。
她沒有覺得因為自己前女友的特殊身份,謝聿舟才出手幫她,今晚就算是換做任何一個被騷擾的女生,按照謝聿舟的性格,大概都會出手相助。
她突然覺得自己很幸運,今晚剛好遇到了他。
喬梔意想了想,還是道了聲謝。
如她所料,對方並沒有客氣地說出不用謝。
喬梔意看著他落拓側臉的掛彩,覺得傷的也不輕,繼續好脾氣地說,“要不然我幫你塗吧?”
她說出這話,就做好了被拒絕的準備。
出乎意料,謝聿舟竟然沒有拒絕。
他雖然冷著臉沒說話,但不疾不徐地側過身,坐得離她近了點,用行動表示默許。
果然,這位大少爺就是個愛被人伺候的命。
司機識時務地把車停在路邊。
喬梔意看著對方高高抬起的下頷,似乎是不願多看她一眼。她好脾氣地提醒,“你、頭能不能低下來一點?”
他沒理她。
只是默默地把頭低下來。
月光洋洋灑灑,照進車窗,給眼前深邃立體的濃顏五官鍍上幾分矜冷。
喬梔意拿出一根醫用棉籤,蘸取生理鹽水,視線定格到他平直的唇角,不敢偏移半分,抬手輕輕擦掉血絲。
淡淡的香水味,混著尾調清甜的初戀酒香,在狹小逼仄的方寸之地升溫發酵,好聞又讓人感到安心。
謝聿舟垂著眼,視線似有若無落到眼前女孩的臉上。
她纖長的眼睫蝶翼似的輕扇,呼吸輕的像羽毛,手上動作溫柔又細緻,盡是小心翼翼。
他不知有多慶幸,還好今晚自己跟上去了。
因為是晚上,光線不好,隔著遠了不好看清楚傷口,喬梔意不知不覺間就坐的更近了些。
直到聽到他沉重的呼吸聲,喬梔意才意識到兩人坐得太近了。
或許是車內空調溫度開得太高,她有些臉熱,心跳也莫名地加速撞著胸膛。
喬梔意稍稍後退,換了根醫用棉籤,蘸取消腫的藥膏,往謝聿舟的臉上輕輕塗抹。
“還是那麼愛多管閒事。”
謝聿舟忽然這樣來了一句。
他不輕不重t的一句話,卻惹得喬梔意握著棉籤的手頓住,下意識抬眼看他。
謝聿舟說她多管閒事,就說明他知道今晚她被人纏上的原因是因為幫人出頭。
她也不知道今晚在酒吧,他到底是甚麼時候注意到她的。
他話語中的“還是”兩個字,就很微妙。
喬梔意忽然就想到畢業旅行的那晚,謝聿舟也是因為她多管閒事和人打了架,她回民宿幫他上藥,然後兩人發生了第一次。
後來她窩在他的懷裡,好奇問他,“謝聿舟,你怎麼一點都不怪我也不問我和那人是甚麼關係?”
謝聿舟似笑非笑地,語氣還有些驕傲:“我女朋友是路見不平一聲吼的大英雄,我還能怪她?”
須臾,謝聿舟又摸了摸她的頭髮,收起一貫閒散慵懶的模樣。
“不過——”
“不過甚麼呀?”
謝聿舟想了想,很認真地說,“只要我在,你可以做任何自己想做的事情。但是我不在的話,你不能那麼衝動,首先要保護好自己,知道麼?”
喬梔意深呼吸一口氣,努力將腦海中過去的那些旖旎畫面和暖心話語收回去。
她有些慶幸,還好謝聿舟不知道她此刻在想些甚麼,不然又不知道該怎麼嘲諷她了。
視線交匯良久,臉頰被空調的熱氣吹得越來越滾燙。
喬梔意終於反應過來,他說出這句話就意味著,剛剛他也是想到了畢業旅行的那晚。
謝聿舟這麼直白露骨地說出那句話,像是在斥責,他以前從不會這樣斥責她。
又像是滿不在意地放下了過去,從容談之,她一時之間都不知道該怎麼回應。
沉默片刻,她頓住的手才繼續塗著藥,看似平靜冷漠地說,“你不也一樣。”
塗好藥,謝聿舟偏過頭去,又恢復了往日不可一世的桀驁驕矜模樣,“這麼大晚上你一個人來酒吧晃甚麼?”
喬梔意耐心解釋:“和朋友約好了一起來的,他臨時有事。”
謝聿舟語氣很差,“你這朋友真是一點不靠譜。”
喬梔意抿了抿唇,實話實說,“嗯,他工作比較忙。”
“喬小姐,”謝聿舟輕嗤一聲,似乎是覺得好笑,“甚麼樣的朋友值得你都這樣了還為他說話?”
喬梔意覺得自己只是實話實說罷了,也不知道怎麼就成了他口中的為別人說話了。
他一字一頓,語氣戲謔又嘲諷。兩人重逢以來,他就很少有和她好好說話的時候。
她嘗試著因為他的善舉,把所有帶有情緒的話語都嚥下去,可她失敗了。
或許是因為他對她從前和現在天差地別的態度,或許是因為今晚她本身也受到了驚嚇情緒不好,又或許是因為酒精讓情緒受控,喬梔意終是冷著臉回他一句:
“和你沒有關係。”
她這句話之後,空氣就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一直到下車,兩人都沒再多說一句話。
到家的時候已經很晚了,喬梔意沒想到家裡竟然還有人沒睡。
喬奕繁一個人窩在客廳沙發上打遊戲,沒開燈,手機螢幕星點的白光照亮他的側臉。
喬梔意正要上樓,他忽然語氣很差地來了一句,“你去哪兒了?這麼晚才回來”
喬梔意站在臺階上,偏頭看他,覺得有些好笑。
她上高中的時候,喬奕繁正在他的叛逆期,整天不好好學習,喜歡惹事。
他那時太小,喬鴻錦和鍾清芸又總是很忙,她也就勉強盡過一些姐姐的責任。
當初的小男孩如今已然成年了,竟然開始管起她來了。
“我二十幾歲的成年人還用不著跟你一個十幾歲的小孩彙報。先管好你自己吧,打遊戲能打到現在。”
丟下這句話,喬梔意就匆匆上樓回到自己的房間。
滿身的酒氣和疲憊,喬梔意首先進浴室衝了個澡。
剛躺上床,手機訊息聲響了一下。
X:【影片發我。】
這是兩人加上微信後說的第一句話。
那天謝聿舟送她從蔣老師家回來後,她給他發了車費,他卻一直沒收。
喬梔意還特意在系統自動退還前發了【車費】兩個字提醒他。謝聿舟仍舊沒收,也沒回她。
大概是工作太忙了,直接忽略了她的訊息。
對方的頭像是月光下一片漆黑的海水,看著深沉又安靜,與她高中時候對他恣意張揚的印象完全不同。
他就這麼安安靜靜地躺在她的好友列表裡,一直到今晚。
喬梔意打字回他:【甚麼影片?】
X:【你今晚拍的。】
X:【那個畜生。】
喬梔意這才反應過來,他說的是她在酒吧拍的那個林哥為難女服務員的影片。
原來那個時候他就看到她了。
她把影片發過去,問他:【怎麼了?】
謝聿舟沒回她。
第二天一大早,喬梔意是被沈聞彬的電話吵醒的。
“你現在在家嗎?”
喬梔意從床上坐起來,揉了揉頭髮,“嗯,在家。”
“那就好,你沒事就好。我馬上去找你。”電話那頭長舒了一口氣。
喬梔意聽出一些不對勁,“怎麼了?怎麼這麼說?”
沈聞彬:“我看到wilens酒吧的新聞了,想到昨晚你在那裡,怕你出事。”
喬梔意:“甚麼新聞?”
沈聞彬轉發熱搜訊息給她,感嘆道:“就這個。也不算甚麼大事,不知道怎麼就鬧出這麼大的動靜了。”
喬梔意點開訊息看了下。
一條熱搜掛在網頁最前排,後面赫然跟著個“爆”字。
【據悉,林氏地產大少爺林永業,昨日於wilens酒吧醉酒後性/騷擾服務員,毆打酒吧老闆,損壞酒吧財物,相關證據已由路人提交警方,現林永業已被市公安拘留。】
幾百萬的點贊評論轉發,其中不乏一線流量明星,凌遠傳媒的藝人最多。
更有流量大博主盤點林永業犯過的各種惡劣行徑,醉駕、嫖.娼,深夜和有夫之婦出入酒店、毆打擺攤老人……
以前這些訊息也有過風吹草動,但很快就被壓了下來,如今卻一下被做成盤點合集,引起了全網的公憤。
這條熱搜後面緊跟著一條相關熱搜:【林氏地產股價大崩盤,單日猛跌87%】
這下喬梔意才明白,昨天謝聿舟要她拍的那個影片是要做甚麼了。
他這辦事效率實在是很可以。
沈聞彬過來的時候,喬梔意正在吃早飯。
他坐到她的對面,從口袋裡面掏出一個四四方方的紅絲絨首飾盒,放到白瓷桌面上。開啟,裡面是一條極其奢侈漂亮的藍寶石手鍊。
沈聞彬語氣鄭重,“梔意,這是給你的,作為賠罪。昨晚我失約了,十分抱歉。”
喬梔意眼睫輕顫了下,一時之間還不太適應對方從“喬小姐”到“梔意”的稱呼。
她擺擺手,“不用,我都說了沒事。”
她沒有認為自己重要到可以讓對方放下緊急工作來赴約的地步,兩人還不算太熟悉,她也永遠不會對他有這樣的期待。
沈聞彬堅持:“你要是不收下的話,我會以為你心裡其實是在怪我。我前女友就總這樣,心裡明明生氣嘴上卻總是不說,讓我總是一頭霧水。”
“我可能不太會哄女人,但我會努力學習。”
喬梔意聽出來他語氣中的無奈和真誠,耐心解釋,“我是真的沒有生氣。”
“你要是真覺得抱歉,就和我多說說生意上的事情吧。”
這些天她大概看了下工作室的選址,準備好了核心註冊文件。
她這些年的積蓄並不算太多,啟動註冊、租場地、買裝置都夠用,但還要有個對接的實體店就完全不夠用了。
沈聞彬聽著喬梔意的商業規劃,贊成地點了點頭,“實體店可以強化品牌具象化認知,促進體驗式成交和定製轉換。就是開銷會更大,你這種情況最好是要拉投資。”
喬梔意嗯了聲,“我也是這麼想的。”
她把構思好的用來拉投資的商業計劃書內容大致和沈聞彬說了下,沈聞彬針對盈利模式和市場分析兩塊提出了一些修改意見,誇讚道,“一些小細節修改一下就行,整體很棒。”
“喬董知道你要創業的事情嗎?”
喬梔意搖頭,“不知道,沒必要告訴他。我的工作室和他沒有任何關係。”
沈聞彬知道,她說出這話就意味著,她不會依靠喬鴻錦拉投資,“那需要我幫忙嗎?”
“不用,我自己有想法。”喬梔意乾脆地拒絕。
她還不想和沈聞彬有太大的利益牽扯,不想欠他難還的人情。
沈聞彬能感覺到對方總是刻意和他保持距離,也儘量尊重她自己的想法。他勉強笑笑:“行吧,那需要我的時候讓我知道。”
吃過早飯,兩人陪喬奶奶一起在附近的公園逛了會兒,曬曬暖和的太陽。
中午沈聞彬開車帶兩人去外面的中餐廳吃午飯。下午,喬梔意就和沈聞彬去醫院看他爺爺。
喬梔意每次去醫院都會給沈爺爺念故事、聊天,沈老爺子和喬爺爺有差不多的興趣愛好,都喜歡看電視、打麻將、釣魚t、爬山,都喜歡談論國家大事,喬梔意和他有很多共同話題。
幾次相處下來,老人家打心眼裡喜歡這個姑娘。
等喬梔意離開,沈老爺子偷偷問沈聞彬,“和小姑娘發展到甚麼程度了?甚麼時候娶回家當我孫媳婦?”
“八字還沒一撇呢,人家小姑娘好像沒有甚麼和我進一步發展的想法。”沈聞彬玩笑說,“我看她對爺爺你比對我話都多。”
沈老爺子直搖頭:“那你這不太行啊,得加把勁兒。感情這事兒,男人就得多主動一點。”
沈聞彬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我知道了。”
沈老爺子:“有幾成把握?”
沈聞彬:“九成。”
沈老爺子有些不信:“這麼自信?”
“那當然,別小看你孫子。”
鍾清芸和沈聞彬說過,喬梔意最在意的就是喬奶奶。
所以他知道,他需要再多放些心思在喬奶奶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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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商業計劃書修改完善好之後,喬梔意就開始尋找投資人了。明瑤給她引薦了幾個熟人,但對方最近都沒檔期。
最後終於有個她投的垂直的線上渠道投資人要求和她面談。
喬梔意在網上將對方的背景資料大概瞭解清楚,確定對方身份真實可信後,就帶著商業計劃書如期來到對方公司。
她沒想到會在辦公大樓的電梯入口處撞見路昭。
路昭問她,“梔意?你怎麼在這呢?”
“準備創業了,來這邊談談投資的事情。”喬梔意莞爾。
“哦,巧了麼不是,我剛剛從孫明錚辦公室出來。”
“是挺巧。”
叮一聲,電梯門開,喬梔意和路昭告別,“那我就先上去了,有機會再聊。”
“行,你去吧,拜拜。”
喬梔意剛乘上電梯,路昭就立刻撥通了謝聿舟的電話。
凌遠傳媒總裁辦。
陳秘書過來彙報工作,“謝總,剛剛林氏地產董事長親自打來電話,說想邀請您共進午餐。”
謝聿舟怎麼會不知道對方的意圖,無非是想和他談一談林永業那條熱搜的事情。
他慵懶坐在辦公椅上,繼續看合同簽字,眼皮都沒抬一下,漫不經心道,“那老傢伙要是再打來,你就跟他說,等他把那畜牲兒子教好再來和我談。”
畜牲兩個字咬得很重,給陳秘書驚了一下:“······好。”
陳秘書剛走出辦公室,他的私人電話又響起。
那頭響起路昭故弄玄虛的聲音,“你猜猜我今天碰到誰了?”
“管你呢,”謝聿舟冷笑一聲,“你碰到玉皇大帝也和老子沒關係。”
路昭嘖一聲,語調欠欠的,“算了,那你初戀白月光在哪裡肯定也和你沒關係了。謝哥哥肯定不會關心的。”
“······”
手中的鋼筆筆尖在白紙上印出一個黑點。
謝聿舟將鋼筆在手裡轉了個圈,身體隨意往後一靠。
“她在哪兒?”
作者有話說:
見笑了,這個口嫌體直的男人的打臉就是來的那麼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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