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五章 我喜歡喬老師
傍晚,CBD高樓林立,夕陽餘暉照到玻璃幕牆,一座座摩天大廈金光璀璨。
其中凌遠傳媒總部大樓是最惹人注目的存在,六百米的高度直插雲霄,巍峨壯觀。
謝聿舟剛從會議室出來,就接到了謝白芷的電話:“怎麼到現在也不回我訊息?”
“剛開完會。”謝聿舟抬腿走向專屬電梯,“一直沒看手機。”
謝白芷還在辦公室加班:“今晚忙不忙?”
謝聿舟看了身旁的陳秘書一眼,陳秘書意會,彙報晚上行程:“謝總,晚上七點有個慈善晚會要參加。”
電話那頭謝白芷聽到彙報,明白情況:“行吧,那你忙吧,樂萌我自己去接。”
謝聿舟輕挑眉梢:“你是要我去接樂萌?”
謝白芷抓了抓頭髮,手忙腳亂地收拾辦公桌上的文件:“對啊,宋姨孩子還發著燒呢。讓別人去接,這小祖宗肯定又要生氣。”
“晚上那場慈善拍賣會我不參加了,你處理下取消事宜。”謝聿舟吩咐陳秘書。
“好的,謝總。”
“哈?”謝白芷聽到聲音,驚訝得不行:“你今天這麼夠意思?”
電梯門開啟,謝聿舟邁步走進去,按了一樓,黑眸情緒不明。
“嗯,我去就行。你忙吧。”
-
放學時間,喬梔意看了眼落地窗外。
繽紛的晚霞在天空綢緞般鋪開,今天是個好天氣。
一個接著一個家長接走自家的小孩,喬梔意的視線不自覺落到謝樂萌的身上。
身旁忽地多出一個穿著棕色西服的男人:“喬老師,今天應該不忙吧?”
喬梔意回過神看他,認出是一個學生的親戚,那學生寄住在他家。
男人家裡做生意的,常私發給她各種生活照片,有意無意透露自己的經濟條件。還總說要請她吃飯,答謝她對小孩兒的付出,喬梔意每次都藉口有事婉拒。
“有甚麼事您說。”
男人笑著問:“有空一起吃個晚飯嗎?”
喬梔意禮貌笑笑:“不好意思,我晚上要和我家人一起吃飯。”
男人堅持:“都是成年人了,一晚不回家也沒事吧?”
喬梔意:“我已經和家人說好了。”
“那明天晚上呢?明天晚上應該有空吧?”
“明晚也要回去。”
“後天晚上呢?”
“我天天都要回去。”
又一次遭到拒絕,還是當面的、不留餘地的被拒絕,男人面色瞬間陰沉下去,語氣也變得毫不客氣。
“喬老師,我就是想和你討論下我家小宇的學習情況。我花了那麼多錢送他來你這學習,一點效果也沒有。我看他現在畫的東西和之前也沒有甚麼長進。”
這一而再再而三的邀約,喬梔意就是再遲鈍也能感受到意圖了。
她已經有些不耐煩了,但表面還是客氣道:“藝術素養的培養不是一蹴而就的,這才學習不到一個月,小宇其實已經很棒了。”
男人並沒有被安撫到,冷著臉繼續說:“可我覺得你這裡其他孩子畫得都比他好。”
喬梔意耐著性子繼續解釋:“同樣的知識,有的孩子理解的快一點,有的孩子慢一點。興趣濃的孩子也會學得快一點,這都很正常。”
男人像聽不懂人話似的,繼續找茬:“這些小孩都是一個腦袋兩隻眼睛一個鼻子一個嘴巴兩隻手,怎麼小宇就比人畫的差了?該不會是喬老師故意不好好教他吧?”
“你和秦始皇都是一個腦袋兩隻眼睛一個鼻子一個嘴巴兩隻手,怎麼沒見你當成華夏皇帝呢?”
身後忽地傳來一道毫不客氣的男人聲音。
謝聿舟筆直挺拔地站在喬梔意身後。他一襲黑色西裝,表情肅冷,漆黑冷厲的視線越過她,直直落到鬧事男人的身上。
京市豪門圈的大人物,男人立刻認出他來:“謝、謝總?您怎麼在這?”
“我在哪用得著你管?”
謝聿舟冷著臉,語氣盡是不耐煩。
“不是不是,就是覺得很巧,您在哪都行。”男人客氣地賠著笑臉,又說了幾句場面話後,連忙帶著小孩離開畫室。
喬梔意回頭,一瞬間對上謝聿舟的視線。
深邃、冷倦,晦暗不明。
下一秒,那道視線定定看向前方。
謝樂萌所在的方向。
瞬間的對視似乎只是錯覺。
其實他並沒有在看她。
方才的一切,大概只是一個正常的成年男性正義感上頭的無心之舉。
又或許,他只是純粹看不慣那個男人。
鬧事男人離開後,謝聿舟就徑直走到謝樂萌的身邊。
謝樂萌和喬梔意揮揮小手,甜甜地告著別:“喬老師,下週再見~”
喬梔意莞爾,視線直直落到小姑娘身上,沒有偏移半分:
“好,下週見。”
偌大的教室就剩下她一人,寂寥、空曠,喬梔意鎖上畫室的門離開。
醫院離畫室不算遠。
今天路上有點堵,天氣又不錯,喬梔意選擇步行去醫院。
途徑一所學校的操場,裡面幾個青春洋溢的男高中生正在打籃球。
這樣寒冷的深秋,他們只穿著球衣背心和短褲,旁邊圍了一圈觀看送水的女生。
四五個男生嚴陣以待地圍在身邊,穿12號藍色球衣的一名男生突然轉身,縱身一躍,投了個漂亮的籃。
場外圍觀人群頓時一陣沸騰,歡呼聲如奔湧的海浪。
……
“啊啊啊啊!”
“受不了!!12號也太帥了吧!”
“剛剛投籃的時候,你看到沒?那腰肌!啊啊啊啊!”
“我□□操!太性感了!他有沒有女朋友啊?”
“這你可就別想了,看看就得了。開學到現在這才幾天,都不知道多少人在追他。高二高三的學姐都特意跑來我們高一看他……”
那時才上高一,大家彼此之間都還不太熟悉。明瑤是喬梔意的同桌,拉她一起t去看校園籃球賽,為本校男生加油吶喊。
金色陽光灑下,熱血的少年們奮力奔跑在籃球場,尖叫聲、吶喊聲、拍球聲、彈跳聲,撲面而來的風裡都是洋洋灑灑的青春氣息。
在一眾男生中,12號最為惹眼出挑,他身形高大挺拔,步伐矯健,在奔跑中恣意又張揚。
每一次投籃縱身一躍的動作帥得像是自帶舞臺光一般,破壁了次元。衣訣翻飛間,露出緊緻流暢的腰肌線條,引起一陣又一陣尖叫,像是要將整個操場掀翻。
比賽接近尾聲,明瑤忽然肚子不舒服想去洗手間,把手裡的礦泉水遞給喬梔意,連聲交代她:“給12號!給12號!”
離開前,明瑤又環視身邊一圈,很快意識到不對勁的地方:“算了算了,競爭這麼激烈,肯定送不到他手上。”
“肥水不流外人田,你只要給我們本班的男生就行啦。”
喬梔意拿著水,抬眸看向籃球場,視線定格。
在12號又一次的漂亮灌籃之後,比賽結束。
縱使才開學不久,但喬梔意早知道他的名字叫謝聿舟。
市一中從不缺富家子弟,只不過謝家格外突出,學校圖書館就是謝家捐的。
喬梔意天性喜歡一切好看的東西,開學第一天,坐在教室,她就注意到了他。很快又聽到一些女生小聲談論他的名字、家世,種種。
超絕顏值,家境顯赫,中考狀元,天之驕子,潔身自好,無非就是這幾個詞。
可直到那天,喬梔意才知道。
他也早就知道她的名字。
兩人的目光在空氣中交匯。
少年穿著藍色球衣,長身玉立,穿過茫茫人海,熾熱坦蕩的視線直直地落到她的身上,一步一步走到她的身前。
“這是給我的嗎?”
他輕挑眉梢,直白問。
喬梔意有些發愣地點了點頭:“嗯,對。不過不是我給你的,是我同桌,她買的水。”
謝聿舟卻像是沒聽見似的,接過她手上的礦泉水開啟,當即仰頭喝了一口。
“多謝。”
他拖著尾音,一字一頓念著她的名字——
“喬梔意同學。”
……
往昔崢嶸歲月裡,那個滿眼都是她的少年,目光可以穿過蜂擁而至的人海,只落到她一個人的身上。
如今再見面。
卻是一眼也不願意多看。
過去終究只是過去,再美好也只是過去。
收回思緒,喬梔意垂下眼睫,繼續往前走著。
腳下是凋零的暗橙色梧桐落葉,它飽經風霜踩踏,破碎不堪,再也沒法回去當初還在樹上青翠盎然的模樣。
車內。
謝樂萌坐在謝聿舟的身旁,疑惑地問:“謝聿舟,怎麼又是你呀?宋阿姨還沒有回來嗎?那為甚麼我媽媽不來接我呀?”
謝聿舟雙腿交疊,目視前方:“你媽媽工作狂。你不想我來?那下次讓你陳叔來接你。”
謝樂萌搖頭:“不要不要,我要你來接我。”
謝聿舟沒好氣地說,“還有——”
“誰讓你連名帶姓地喊我的?你該喊我甚麼才對?”
謝樂萌晃著腦袋,糯糯的聲音威脅道:“你給我買糖吃我就喊你舅舅,不然就不喊。”
謝聿舟斜眼睨著她,有些好笑:“都幾顆蛀牙了,還吃糖?真不怕牙齒全黑了?”
謝樂萌鼓起嘴巴,悶哼一聲:“外婆說了不要緊,我以後會換牙的。”
晚高峰時間,又發生一起小的交通事故,堵了好一會兒車後,道路上密如蟻群的車輛才開始緩緩前進,車燈匯成螢流火海。
一百米的前方是市醫院,倏地,一個熟悉的身影闖入視線。
謝聿舟黑眸一眨不眨看著前方,眉頭緊鎖:“你們喬老師生病了嗎?”
謝樂萌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瞪大眼睛:“咦?真的是喬老師!她生病了嗎?”
“你不是總說很喜歡你們喬老師嗎?喜歡一個人不是口頭上說說就行了。”
謝聿舟降下車窗,側臉隱於昏黃暮色。光影交錯,面部輪廓更顯立體深邃。
“樂萌是不是應該多關心關心她?”
“對,我喜歡喬老師。”謝樂萌連連點頭,“我要多關心關心她。”
-
喬梔意帶著煲好的山藥排骨湯去了醫院病房。
喬奶奶正在和護工說著話,護工見到她,和喬奶奶打趣著:“奶奶您這孫女兒又來咯!”
喬梔意走到病床邊,開啟保溫桶倒出熱湯到碗裡:“奶奶,今天感覺怎麼樣?”
喬奶奶接過,彎著眼睛看她:“好多了,我感覺現在就能出院了。”
“你彆著急嘛。”喬梔意沒好氣地說,“醫生說了要下週才能出院,咱們要聽話。”
喬奶奶喝著熱湯,忍不住連連感嘆,孫女兒在國外待這麼些年,是真的長大了,竟然都會做飯了。
她從前在家向來是十指不沾陽春水。
喬梔意笑著回應:“那是,你孫女兒現在可厲害著呢。”
喬梔意沒有告訴奶奶,她其實是回國現學的煲湯。
在紐約待著的那些年,她自己根本就沒有做過幾頓飯。
她吃膩了那些油炸食品和不正宗的中餐後,就想著自己做飯。
從小養尊處優,讓她缺乏生活常識。
她跟著網上的影片教程學,可教程並沒有教她要擦掉鍋裡的水。第一次嘗試做飯,油星子刺啦刺啦濺出,給她手指燙出了水泡。
第二次是實習期下班後,公司給她打電話說顧客補充的服裝設計要求,聊著聊著她忘記鍋裡還燒著菜,差點沒把整個廚房燒掉。
再後面幾次倒是沒有甚麼意外,就是單純的難吃。
後來她就差不多放棄了做飯這件事。
不知不覺間,她好像變得不愛吃東西。
食物對於她來說,不過是為了好好活下去的需要。
可喬奶奶怎麼會看不出來孫女兒把自己養得很差:“那你怎麼還這麼瘦呢?比前幾年瘦了好多。”
喬梔意輕描淡寫地玩笑說:“我這是特意減肥減的。餓了就喝水,饞了就打嘴。”
喬奶奶並沒有笑,心疼壞了:“甚麼喝水打嘴的。以後可不許減了,瘦得跟竹竿一樣好看嗎?”
“好吧,”喬梔意乖巧應著,“奶奶說不減就不減了。”
兩人談笑間,喬梔意的手機鈴聲響起。
一個本地的陌生號碼。
她接聽,那頭響起小女孩甜甜糯糯的聲音。
“喂?喬老師?你生病了嗎?”
喬梔意有些意外:“樂萌?”
“是的是的,是我,我剛剛看到你去醫院了,你是哪裡不舒服嗎?”
喬梔意稍怔,耐心解釋:“我沒事,是我家人住院了。老師謝謝你的關心。”
“喬老師說她沒事,是她家人住院了。”那頭謝樂萌的聲音短暫遠離話筒。
小姑娘緊接著又靠近話筒問:“那老師,你家人怎麼樣了?要緊嗎?”
喬梔意笑:“她也沒事,下週就出院了。”
默然片刻,她繼續問:“喬老師,你家人住在哪一間病房呀?”
“怎麼了?”喬梔意耐心回答。
謝樂萌沒回答這個問題,又問,“那你吃晚飯了嗎?”
喬梔意:“還沒呢,過會再吃。”
幾個沒頭沒腦的問題過後,那頭就結束通話了電話。
喬奶奶皺著眉,“你怎麼還沒吃晚飯呢?都說了多少遍你吃過飯再來。”
喬梔意這才發現自己說漏嘴了,笑眯眯道:“我馬上就去。”
車輛平穩停在醫院泊車區。
通話結束,謝樂萌放下手機,挨個拿過身邊一包又一包紙袋看著,疑惑問:“你怎麼買這麼多呀?”
她拿著糖炒栗子的紙袋:“怎麼還買了這個呀?我不喜歡吃這個。”
謝聿舟目光透過車窗,看著醫院門口,漫不經心提醒道:“你們喬老師不是沒吃晚飯嗎?”
“對哦,”謝樂萌即刻反應過來,“那這些是要送給喬老師的嗎?”
冷風穿過車窗灌進來,吹亂男人的髮絲。謝聿舟淡淡“嗯”了聲:“你去送給你們喬老師吧。”
謝樂萌疑惑:“你為甚麼不去送呢?”
謝聿舟沒說話。
記憶中冷漠決絕的聲音又一次迴響在耳畔。
“我剛剛不是說過一遍了嗎?你是真的聽不懂嗎?”
“行,那我就再說一次。我說,我們分手吧。”
“我就是突然不喜歡你了,這個理由可以嗎?”
寒風吹得他雙眸發澀,細密的冷意尖刀一般刺進胸口。
謝聿舟收回視線,修長指骨不自覺捏緊口袋裡的煙盒,又緩緩鬆開。
他摸了摸謝樂萌的腦袋,自嘲地勾了勾唇:“你送的她才會要。”
“乖,別問了,快去吧。”
“等會舅舅帶你去遊樂園。”
“好唉!”
謝樂萌沒多想,當即愉快地應下。
-
結束通話電話,喬梔意又和喬奶奶閒聊了一會兒,老人家催著她離開。
天已經黑了。太陽下山後,氣溫比白天低了好幾度。晚風一吹,刺骨的寒意綿針似的扎進毛衣的縫隙。
喬梔意雙手縮排毛衣衣袖,緊緊抱住自己。
走出住院部的大門,竟然看到前方熟悉的黑色幻影。
鋥亮的車門很快開啟,謝樂萌從車後座下來。
小姑娘t穿著毛茸茸的毛衣,蓬蓬的百褶裙,臉蛋圓乎乎,可愛的像個糯米糰子。
她踩著蝴蝶結小皮鞋,手裡拎著好幾包東西,飛快向她跑來:“喬老師!喬老師!這都是給你的!”
愣了幾秒後,喬梔意連連擺手:“樂萌,你這是幹嘛呀?我不能要。”
謝樂萌揚起小臉,也不管她的拒絕,直接把東西往她手上塞。
喬梔意不要。
推搡間,一包糖炒栗子掉到地上,幾顆圓溜溜的栗子滾出來。
喬梔意只好接過。
“喬老師,你家人一定會好起來的,你不要太擔心哦。一定要好好吃飯。”
說完,小姑娘又急匆匆地跑走了。
車門合上,黑色幻影發動引擎,緩緩駛離泊車區。
喬梔意低眼看著手上滿滿當當的東西,一份晚飯,一杯暖呼呼的桂花牛奶熱飲,一袋果汁軟糖,還有剛剛沒接的糖炒栗子。
怎麼會有這麼暖心的小姑娘?
本來她還在思考著晚飯吃甚麼,好像沒有甚麼胃口,要不乾脆就不吃了。
而此刻,大概是女孩之間口味的相似,手上這些東西都是她愛吃的。
她抬眼,有些恍惚地看著慢慢消失的車尾燈,再一次不受控制地猜測著謝聿舟和謝樂萌的關係。
又很快清醒過來。
這些和她有甚麼關係呢?
這不是她該思考的問題。
不管怎麼樣,她是真心喜歡謝樂萌這個學生的。
是個真誠可愛的小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