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章 吻得難捨難分
男人輕描淡寫收回與她對視的目光,沒再多看她一眼。
他沒回答謝樂萌的問題,只把黑傘傾斜進廊簷,淡漠嗓音和著寒風冷雨一起擦過她的耳畔:
“走了。”
雨水順著擋風玻璃蜿蜒而下,雨刮器不停地左右搖擺,刷出開闊視野,鋥亮凌厲的車身隔絕著車外的滂沱與溼冷。
謝樂萌坐在謝聿舟的身旁,眨著水靈靈的大眼睛:“剛剛那個是我們畫室新來的喬老師,是不是很漂亮呀?”
沒得到回答。
謝樂萌依舊喋喋不休的。她從衣服口袋裡拿出今天獲得的獎勵,炫耀似的晃在謝聿舟的面前:“看這個,我今天獲得的獎勵。”
謝聿舟側眸看過去。
一個俏皮靈動的小天使掛件,渾身瑩白剔透,身後一對漂亮的翅膀隨著晃動而翺翔。面部兩隻露出的小牙齒讓它看上去並不乖巧,反倒有些裝腔作勢的兇惡。
“很好看吧?”
“喬老師給我的。”謝樂萌笑眯眯地搖頭晃腦,腦袋兩側的雙馬尾擺來擺去。
“不好看。”
一直沉默無聲的男人忽地直接上手將掛件拿過來,牢牢攥在手心,漫不經心道,“給我吧。”
“回頭幫你扔了。”
“你怎麼這樣呀?”
東西被搶走,謝樂萌氣鼓鼓的,學著喬梔意今天教育人的語氣,“每個人有不同的審美,這很正常。但不管你覺得好不好看,都不應該沒經過我的同意就擅自扔掉,知道嗎?”
“……?”謝聿舟輕挑眉梢,似是覺得有些好笑:“誰教你這些話的?”
“喬老師!”謝樂萌鼓起嘴巴,又奶又凶地哼一聲,“還給我!”
前方路口紅燈亮起,駕駛座司機將車輛停穩。
謝樂萌搶回心愛的小天使掛件,忽然想起:“欸?喬老師今天好像沒有帶傘呢。”
“我們能不能送喬老師回家呀。”
她說這句話時,謝聿舟羽睫稍動。
偏頭,視線探出車窗向後看去。
雨聲簌簌,女孩亭亭立在門廊下,白皙的臉頰暈著被凍的紅,長睫漆黑,側眸眺望遠處。脖頸間掉落的幾縷碎髮被風吹亂,月白長裙在冷風中蹁躚。
氤氳朦朧的雨幕中,她的身形清瘦又單薄。
綠燈亮起,司機恭敬詢問身旁西裝革履的男人:“謝總,要回去嗎?”
謝樂萌搶答:“回去!回去!”
謝聿舟收回視線,面色諱莫如深,似是全然無所謂的語氣:
“她想送就送吧。”
謝樂萌自小是家裡捧著長大的小公主,司機並不意外。
車輛在路口掉頭,又開回畫室門前。
車身停穩,司機開啟車門正欲下車。
謝聿舟薄唇輕啟,冷冷吐出一個字提醒他:“傘。”
司機握著手裡的傘,緩了幾秒才明白,這是讓他多帶一把傘的意思。
“您好,這位女士——”
面前忽地多了一個人影,喬梔意目光從手機螢幕上移開。
司機將手上多帶的雨傘遞給她:“下雨天,您這沒帶傘吧。”
認出是剛剛的司機,喬梔意眼睫輕顫了下,下意識斂眸往停在不遠處的黑色幻影看了一眼。
司機接著說:“樂萌小小姐想送您回家。”
原來是樂萌。
怪不得……
謝樂萌和謝聿舟,好像是一個謝。
遲鈍地領悟到這點,喬梔意手指蜷了蜷,收回視線,衝他禮貌笑笑:“不用了,我叫的車已經接單了。”
“這樣……”司機有些為難,遞傘的手仍舉著,“那這把傘您先t用著吧。”
從畫室到計程車上車點還有一段距離,免不了淋雨,喬梔意猶豫幾秒還是選擇收下了傘:“行,那麻煩你幫我謝謝樂萌。”
-
前方停下一輛白色奧迪,喬梔意撐著傘走過去。
趕上了晚高峰時間,寬敞的道路上車燈如流螢,點點橙光,川流不息。
司機大叔看著前方專屬的扎眼車牌號【京A·】,下意識瞪大眼睛加大了車距,激動地和後方乘客聊著天:“欸?前面這是謝家太子爺的車啊!”
“哦……”喬梔意心不在焉地答著,“是嗎?”
司機大叔很是意外:“姑娘,你是外地的吧?這你居然不認識?!”
也不怪他意外。
謝家是京市上流圈層頂級豪門,謝氏集團名下產業眾多,涉及房地產、金融、高新科技等各個領域,國內外聲名與地位極其顯赫。
謝家家族內人才輩出,謝聿舟更是其中翹楚,無數名門貴女為之傾心。除了客觀的、所有人都承認的超高顏值外,他自身能力也是一絕。
國外學成歸來後,謝聿舟並沒有選擇接手家族產業,走父輩鋪好的路,反而親自創辦了蜚聲業內的凌遠傳媒,一舉將謝家的商業版圖推向新的高度,疆域再擴千里。
喬梔意抿了抿唇,沒再說話。
前方醒目的車尾燈逐漸消失在茫茫雨霧中,喬梔意依舊沒有收回視線。
潮溼的雨傘在手裡莫名沉重,雨水刺骨的寒意針尖一般穿進她的掌心。
她沒由來想起和謝聿舟最後一次見面,也是這樣的一個下雨天。
盛夏的夜晚,寂寥空曠的街道,街燈下的櫥窗照著星點悽清白光。
路燈昏黃,狂風將瓢潑的雨珠吹進傘內,被他高大挺拔的身軀遮擋,少年的肩背被雨水打溼。
水珠沿著他漆黑的髮梢滴落,滑過密密的眼睫。
一向矜貴高不可攀的大少爺那樣低著頭,顫聲向她反覆確認:“你還是要和我分手……對嗎?”
“對!”
又一次的肯定答覆後,他似乎也釋然了。
“沒關係,喬梔意。”
那是兩人在一起後,謝聿舟第一次連名帶姓地叫她。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我也不是非你不可。”
謝聿舟轉身離開,手裡握著的那把雨傘隨之墜向潮溼泥濘的地面。
後來。
喬梔意也不知道那把傘被風吹到了甚麼地方。
……
計程車停在公寓門口,喬梔意下車回到住處。
房子是回國前明瑤幫找的,房間面積不大,但裝修和配套設施不錯,周圍交通也方便。最重要的一點是位置好,離市醫院近,方便她往返醫院照顧奶奶。
將煲好的養生湯裝到保溫桶,正準備出門去醫院,明瑤打來了影片電話:“明晚同學聚會,你看到群訊息了吧?”
喬梔意“嗯”了聲:“看到了。”
高中時他們班感情總體還算不錯,畢業後每年都會有一場同學聚會。
喬梔意出國後幾乎就與高中同學斷掉了聯絡,但班級群還沒有退。每年這個時候,班長都會艾特全體成員。
明瑤有些激動:“我明天早上就飛回京市!正好能趕上晚上的聚會。今年你應該來吧。去年還有同學向我打聽你的訊息呢。”
喬梔意怔愣片刻。
時間上她並沒有問題,奶奶身體好轉了很多,畫室工作也很清閒,一週只有兩次課。
可高中同學聚會的話,是不是意味著,謝聿舟也會去?
當初兩人的結束並不算愉快。
時過境遷,以同學的身份再在同一密閉空間裡相處,這事她想想還是覺得有些怪異。
“謝聿舟會去嗎?”
喬梔意忽地這樣來了一句,給明瑤驚訝得不行:“你問他做甚麼?你不會突發奇想,想和他舊情復燃吧?”
“你想太多了,我就隨便問問。”
“他要是去,我就不去了,挺尷尬的。”喬梔意坦白解釋。
“他應該不會去。”
明瑤想了想說,“前幾年聚會他都在,這兩年都沒來過了。這個大少爺想體驗人間疾苦,自己開了個公司,我估計他這幾年忙工作忙得不行。”
“行,那我去。”喬梔意暗自吐了口氣,腦海中無意識閃過今天和他意外重逢的畫面,隨口說,“也不一定就是在忙工作,說不定在忙著結婚生子帶娃。”
明瑤噗嗤一笑:“你在說甚麼啊?這怎麼可能?”
“萬事皆有可能。”
喬梔意也沒提今天兩人重逢的事情,畢竟從今天看來,她對他來說,早已經是過去式了。
他極其可能都沒認出她來。
“謝家太子爺結婚生子外界還能一點不知道?”明瑤只以為喬梔意在開玩笑。
喬梔意:“豪門隱婚生子也很正常吧。”
“胡說八道!”明瑤才不信。
作為兩人愛情從頭到尾的見證者,她有些惋惜地說:“我還是覺得你倆太可惜了。你現在不是回來了嗎?說不定真的能再續前緣呢。”
“不可能的。”喬梔意想也沒想地說。
“怎麼不可能?你剛剛還說萬事皆有可能。”
“狗都看的出來,他那時是真的喜歡你啊。”
明瑤開始回想高中,她有事沒事就喜歡暗戳戳觀察兩人,枯燥學習生涯中的一大樂趣。
謝聿舟總喜歡託著臉看喬梔意,她一偏頭,他就漫不經意地收回視線看黑板。
每天雷打不動地給低血糖的她帶早飯,每晚送她放學回家。
京市溫度零下的寒冬,大少爺騎著山地車去學校十里外買她愛吃的糖炒栗子,回班級時栗子還是熱乎乎的,他漆黑的髮梢和濃密的眼睫卻都結了層白色的冰霜。
下雪天喬梔意的鞋襪溼了,謝聿舟直接翹課去外面給她買雪地靴和棉襪。
校園籃球賽,他穿過簇擁送水的茫茫人海,堅定不移只向一個方向走去,只接喬梔意手上的水。
少年人的愛意熱烈而坦蕩,人盡皆知。
最開始喬梔意對謝聿舟明面上的態度一直是不冷不熱的,讓人覺得不可思議,畢竟從長相到家境再到一顆熾熱的真心,謝聿舟從頭到腳都無可挑剔。
直到畢業季某個晚自習放學。
那天明瑤作業忘了帶,返回班級時發現教室燈滅了,門卻只是虛掩著。
漆黑的夜晚,門內傳來繾綣的聲響。
明瑤忙不疊把燈開啟,就發現講臺上兩道交疊的人影。男生身形高大俊朗,將女孩牢牢籠罩禁錮在懷裡。
喬梔意雙手撐在身後,脖頸高高揚起,天鵝般瓷白昳麗。謝聿舟低著頭,黑髮細碎散落於額前,攬住她纖細的腰肢。
兩人吻得難捨難分,勾纏、洶湧,連甚麼時候燈開了身旁有人都沒發現。
明瑤這才知道,原來這兩人背地裡早就在一起了。
“你也說了是那時。”喬梔意眼睫輕顫了下,聲音很輕。
“好吧,也是……”明瑤惋惜地嘆了口氣,“都這麼多年了。”
-
翌日,從醫院出來之後,喬梔意回到公寓換了身衣服。
她回國只帶了幾件比較喜歡的衣服,全都是自己設計的。今日隨意挑選了一件掛脖的水藍色旗袍,窈窕曲線盡顯,肩上搭著米白針織披肩,珠花髮簪挽起青絲。
眼瞧著時間差不多,她打了個車去到同學聚會的地點,市中心一家五星級酒店。
剛下車,迎面撞見班主任範老師。一個很和藹慈祥的老教師,當年管理班級比較佛繫有人情味,同學們大多喜歡她。
範老師看到喬梔意,佈滿皺紋的眼睛眯了眯:“這是喬梔意嗎?幾年不見,漂亮得我都快認不出咯!”
喬梔意莞爾,向她問了個好。
兩人並排著往酒店裡面走,範老師照常關心班級同學:“梔意現在在做甚麼工作啊?”
喬梔意摟了摟肩上的披肩:“之前在國外做服裝設計的,回國就辭了。以後有想法自己創業,開個工作室。”
“好,創業好啊。”範老師點點頭,“你們這群孩子,現在是一個比一個有出息。”
兩人走到包廂門口,幾位老同學圍了過來。喬梔意認出其中一個梳著大背頭的男人,是謝聿舟的死黨路昭。
路昭驚訝得不行:“喬梔意?!!”
“你竟然過來了?”
“你甚麼時候回國的啊?”
喬梔意禮貌笑笑:“就上個月。”
不少人感嘆喬梔意的變化,她上學那會兒就是公認的漂亮。
柳眉紅唇,秋瞳剪水,天生的冷白皮讓她站在人群中像是自帶專屬濾鏡,一顰一笑都讓人賞心悅目。
但平時不注重打扮。簡單的學生頭和校服,素面朝天,總是看著清冷疏離又安靜。
如今從頭到腳和從前大不相同,好看得更加扎眼。
“臥槽!謝聿舟?你怎麼也來了!”
閒談間,路昭的視線越過喬梔意,看向她身後驚呼一聲,“前幾天不還說不來嗎?”
猝不及防聽到這個名字,喬梔意呼吸滯了滯。
明瑤分明說了,他應該不會來的······
身旁的同學皆順著路昭的目光,一窩蜂擁躉過去:“謝大少爺今年竟然有空t過來了?”
“好些年沒見了吧。謝大少爺今年不忙了?”
“今年是不是咱們班人來的最齊的一次啊?”
“真難得呀。”
範老師也順勢和他打招呼,“聿舟今年怎麼有空過來了?”
“好久不見。”
閒散淡漠的嗓音隨著冷風灌進耳蝸,喬梔意有一瞬間的恍惚,像是在對她說這四個字。
但她知道不是。
謝聿舟懶懶掀起眼皮,散漫道:“特地來看看範老師身子骨可還硬朗。”
範老師笑得不行,客氣道,“我有這麼大面子啊”
伴隨著不疾不徐的腳步聲,一種隱形的逼迫感越來越接近她的後背。
喬梔意掌心蜷縮了下,想離開卻無處可逃。
在場的同學幾乎都知道謝聿舟和喬梔意曾經的關係,範老師是個例外。
她忽然笑著來了句,“這位是喬梔意。還記得嗎?當初我們班最斯文安靜的乖乖女。”
“她也好幾年沒來參加聚會了。”
從地上看,她的影子逐漸被另一道高大挺拔的影子覆蓋籠罩。
喬梔意深呼吸一口氣,回頭。
對上那道意味不明的視線。
密閉的空間,近在咫尺的距離,這次喬梔意無可避免多看了他幾眼。
深色大衣襯出他卓越的肩寬腿長,五官硬朗深邃,攻擊性更顯,早已不見當年的青澀。
濃眉深目,眼尾鋒利,瞳孔黑如點漆,神情淡漠冷然,眉宇間仍是一貫以來桀驁恣意的傲氣。
這時門口又進來幾位同學,明瑤也在其中,熱情地朝這邊揮著手。
範老師抬腿走上前去,招呼他們。
喬梔意立刻收回視線,跟在範老師身後。
“乖乖女?”
擦肩而過的那一瞬,菸草與雪松混雜的香味縈繞鼻尖,耳畔落下一句低不可聞的譏誚嘲諷:
“嗯,確實乖,該獎勵朵小紅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