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熟悉又陌生的眉眼
《私逃》
文/皎糖
獨家首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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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隔七年。
喬梔意再次回到故鄉。
航班降落在京市國際機場,機身輕輕一顫,喬梔意瞬間從混沌的睡夢中清醒,抬手摘下眼罩,跟著人流往艙外走。
機場廣播裡字正腔圓的中文播報,絡繹不絕的親切中國人面孔,稍稍撫平了十幾個小時長途飛行的疲憊。
喬梔意拖著行李箱,一刻也沒耽擱地打了個計程車前往醫院。
她到達醫院病房時,護工正推門出來。
喬奶奶平躺在床上,雙眼闔著,鼻子還插著氧氣管。
消毒水的味道有些刺鼻,儀器滴滴答答發出聲響。
喬鴻錦坐在病床邊,聽到腳步聲,他偏頭看過來:“這麼快就過來了,晚飯還沒吃吧?
喬梔意淡淡“嗯”了聲。
七年沒見到她的這位親生父親,她仍沒有多看他一眼,彷彿面前的中年男人只是空氣。
她沒心思與他虛與委蛇,假裝兩人之間存在甚麼深厚的父女之情。
喬奶奶雖是閉著眼睛,但並沒有睡著,聽到身邊的交談聲,艱難睜開眼睛,氣若游絲地說了句:“小滿回來了。”
小滿是她的小名。
只有最親近的人才會這樣叫她。
喬鴻錦主動站起來讓開位置。
喬梔意坐到病床邊,輕輕握住喬奶奶骨瘦如柴的手,不禁有些眼熱:“嗯,奶奶。我回來了,再也不走了。”
老人家前些年住在遠嫁外地的姑姑家,今年才回來。回來後食慾一直不怎麼好,每次聯絡喬梔意都讓奶奶去醫院檢查一下,她也不放在心上。
直到最近突然腹痛難忍,住進了醫院,被檢查出了腸梗阻,當即動了手術。
喬鴻錦在一旁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著:“醫生說奶奶沒甚麼大事,你不用太擔心。”
等老人家完全進入休息狀態,喬梔意才站起來打算離開。
剛轉過身,喬鴻錦從身後叫住她:“梔意,晚上回家嗎?”
喬梔意推開病房的門,頭也沒回地往外走著,只丟下一句:“不回去。”
京市已經入了深秋。
從醫院出來,天色擦黑,整座城市霓虹燈接連亮起。寒冷的秋風捲起幾片凋零的金色梧桐葉,重重摔在地上,寂寥又落寞。
馬路邊路過一對小情侶,女生彎著眼睛撒嬌說手冷,男生立刻把她的手捂在掌心呼著熱氣。
路燈下一高一低依偎的身影,與記憶中的自己和另一個人重疊。
片刻的恍惚後,喬梔意收回視線,搓了搓冰冷的雙手。
將行李箱放回租的公寓,又獨自去了樓下的一家中餐廳。
太久沒吃過純正又美味的中國菜餚,她本想著回國後大快朵頤一頓,但此刻卻絲毫沒胃口,只隨便點了份排骨玉米湯。
菜剛剛端上來,高中好友明瑤打來了影片電話:“寶貝,你下飛機了吧?我今天真不是故意放你鴿子的!”
明瑤是記者,本來前幾天說好了今天去機場接喬梔意,順道一起看看奶奶,沒想到被上司臨時安排了緊急任務出差。
“沒事兒,你又不是故意的。”在國外待著的這幾年,明瑤是喬梔意為數不多還保持聯絡的好友了。
這點小事,她完全不會放在心上。
明瑤嘆息:“唉!煩死了!都怪我那畜牲老闆!狗屎一泡!”
喬梔意咳嗽一聲,送到嘴邊的玉米就這麼停住:“……幹嘛呢,我吃飯呢。”
明瑤反應過來,噗嗤一笑:“等我忙完,一定請你吃頓大餐。”
喬梔意也笑:“好,我等著。”
明瑤知道喬梔意這次回國是有創業的打算的:“接下來有甚麼打算?甚麼時候正式弄你那服裝設計工作室?”
“不急。”喬梔意拿起湯勺給自己盛了一碗熱氣騰騰的湯,回她,“先找個安逸點的工作過渡一下,其他的等奶奶完全康復了再說。”
明瑤對喬梔意的家庭情況略知一二。
喬梔意是早產兒,小時候體弱多病。已經過世的喬爺爺曾經找了個瞎子老先生給喬梔意算過命,說是十歲之前最好待在京郊老宅養著,於是喬梔意從小就跟著爺爺奶奶。
直到要上高中才回到市裡,和父母一起生活。
她和喬奶奶相處的時間,比父母還要多。
明瑤知道喬梔意和奶奶感情好,但完全沒想到,她一聽說老人家病了,紐約的首席設計師職位說辭就辭,眼睛都不帶眨一下。
明瑤提議:“那你可以暫時去你爸的公司啊。”
“不去,”喬梔意想也沒想回答說,“我一個搞藝術的去建築公司做甚麼。隔行如隔山。”
“好吧,也是。”
“欸,對了。”明瑤平日裡東奔西跑的,人脈資源廣。她突然想到一個適合喬梔意過渡的工作。
“我有個朋友開了一家少兒畫室,正在招授課老師。離醫院和你住的地方都近,工資給的特別高,雖然要求也高,不過我覺得以你的條件一定沒有問題,你要不要去試一試?”
喬梔意有些不信:“畫室老師工資能有多高?”
明瑤:“這你就不知道了吧。這家畫室走的是高階定位,過來的都是有錢人家的小孩。把他們教好了,那些家長分分鐘拿錢砸死你。”
“是嗎?”喬梔意挑眉,“那我可得去體會一下被錢砸死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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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歸碩士的學歷、卓越的作品履歷、繪畫技巧以及出眾的外表形象,讓喬梔意輕鬆拿下了少兒畫室授課老師這份工作。
她就這麼開始了醫院、畫室、公寓三點一線的生活。
傍晚,窗外天空陰沉。
鉛灰色烏雲越堆越厚,路上來往的車輛加快趕路速度,似是滂沱大雨要來的前兆。
與外面的壓抑沉悶完全不同,畫室內氣氛輕快而明朗。
幾個小孩兒手拿畫筆,專心完成各自面前的畫作,其中一名小女孩畫得格外好,身旁圍過來四五位小夥伴天花亂墜地誇讚她。
“哇,謝樂萌,你畫的這也太好看了吧!”
“喬老師!喬老師!你快來看看謝樂萌畫的呀!”
“太陽公公還能戴著墨鏡呢!”
“喬老師你快來嘛!”
“來了。”喬梔意臉上笑意恬淡,抬腿走下講臺。
“好醜!醜死了!”和諧的誇獎聲中忽地蹦出了這樣一個小男生的聲音。
說完,他還拿起自己的畫筆,自顧自給謝樂萌的畫添上幾筆,“這樣就好看了。”
“你幹嘛呀……”
小姑娘方才還笑臉盈盈的,此刻“哇嗚”一下就哭了起來,豆大的淚珠順著粉撲撲的臉蛋嘩嘩往下掉。
在場圍觀的其他小朋友,有人張大嘴巴愣著,有人厲聲譴責,最後無一例外,全場都眼巴巴看著喬梔意。
喬梔意冷靜地從口袋中拿出手帕紙遞給謝樂萌,半蹲在她的面前,摸了摸t她的小腦袋,輕聲安慰道:“樂萌不哭了,我們再畫一幅更漂亮的,好嗎?”
柳腰盈盈一握,丁香紫針織衫蓋著薄肩,素雅月白長裙沒過雪白的腳踝。眉眼昳麗,如古典畫卷,綢緞似的烏黑長髮用一根珍珠髮簪隨意挽起,露出白淨細膩的脖頸。
打扮簡單,掩不住氣質極佳。
很純粹的好看。
小孩子的天性,喜歡漂亮的女老師。
此刻喬梔意柔聲哄著人,沒了平日裡一貫的清冷疏離感,整個人說不出的溫柔隨和。
“好…好的…喬老師……”
淡淡的香氣拂面,謝樂萌直勾勾看著她的臉,慢慢停止哭聲。
喬梔意站起身來,看向鬧事的小男生,聲音平靜:“小宇,每個人有不同的審美,這很正常。但不管你覺得樂萌的畫好不好看,都不應該沒經過人家同意就擅自修改,知道嗎?”
“知、知道了……”小男孩低下頭,臉頰有些慚愧地泛起紅暈。
好半晌,又支支吾吾道:“其實…我也沒有覺得她畫的不好看…只是大家都在誇她……我就有點不開心……”
小孩子不懂事,需要正確的引導。這樣的誠實坦白,喬梔意還覺得有些可愛。
她也摸了摸他的腦袋:“好了,知錯能改才是好孩子。好孩子接下來應該怎麼做?”
小男孩低下頭,有些彆扭地跟小姑娘道歉:“對不起。”
“沒關係,我、我原諒你了。”謝樂萌抬起小手擦了擦臉上的眼淚。
眼瞧著兩位小朋友握手言和,喬梔意繼續引導:“小宇以後願不願意向樂萌多學習學習呢?”
“願意!”
“那樂萌以後願不願意多教教小宇呢?”
“願意!”
喬梔意從一旁的包包中拿出兩個她親手製作的卡通小掛件分給兩人。
“給你的,獎勵你知錯就改。”
“給你的,獎勵你寬容大度。”
這下滿屋子的小孩沸騰起來:“喬老師,我也要!我也要!”
喬梔意莞爾問:“那你們一人說出一個給你們的理由,好不好?”
有人蹦起來:“好啊!好啊!”
有人舉起手:“我先來說!”
“……”
輕鬆愉快的一節美術課很快過去,不知不覺就到了放學時間。
醞釀已久的瓢潑大雨瞬時落下,啪嗒啪嗒敲打著落地窗,發出清脆的聲響,畫室玻璃門外前來接孩子的家長們紛沓而至。
身邊一個又一個小夥伴被家長接走,與她揮手告別,謝樂萌覺得奇怪,眼巴巴看著門外。
到最後,偌大的教室就只剩下她一個小孩了。
小姑娘捯飭著手腕上的電話手錶,在一次又一次的無人接聽中表情越來越不開心。
正如明瑤所說,這間畫室收費高,來的都是富家子弟,平日裡來接謝樂萌的都是家裡的阿姨,到現在喬梔意也沒有見過她的家長。
“彆著急,老師陪你一起等。”
喬梔意正準備撥打謝樂萌家裡留下的聯絡方式。
謝樂萌撥出的電話忽地有了回應。
“今天宋姨家裡有事。”
“你等一下,我馬上過來。”
一個好聽的年輕男人聲音。
嗓音低磁清沉,尾音微微上揚,像深秋穿過迷霧森林的晨光,凜冽乾淨,又透著點漫不經心的冷倦。
竟還有點莫名的熟稔感。
晃神間,謝樂萌便一個人跑出了玻璃門外,喬梔意趕緊追了出去。
謝樂萌站在門廊下,小腦袋左看看右看看,目光終於定格到遠處一輛鋥亮的黑色豪車上。
喬梔意站在她的身邊,垂眸看她:“你家人來了嗎?”
“來啦,喬老師,在那裡呢!”
小姑娘嗓音軟糯,抬手指了指前方。
勞斯萊斯幻影在朦朧的雨幕裡泛著冷冽的光澤,車身低矮凌厲,弧線修長流暢,陰沉的天色也掩蓋不住它精工細作的矜貴,極具衝擊性的力量感。
車輪碾過積水,帶起兩道轉瞬即逝的水痕。道路上其它車不自覺避讓遠離,生怕意外發生剮蹭。
不多時黑色幻影穩穩停在路邊,引擎低沉的轟鳴聲驟然消弭。
前方車門開啟,司機撐開雨傘下車,畢恭畢敬走到後座拉開車門。
後座的男人並沒有立刻下車,譁然雨聲在長長的街道上喧囂。
時間像是靜止片刻,一道高大頎長的身影才撐著傘從車裡出來,緩緩站直身體。
他比身旁的司機高出一大截。遠遠看著,最先注意到的就是兩條格外筆直修長的腿。
黑色傘面遮住了男人的眉眼,只露出一截冷白清雋的下頷。
裁剪得體的黑色西裝,內裡白襯衫最上面紐扣鬆開兩顆,垂順的黑色西褲包裹他比例傲人的腿長。
這樣的正裝被他穿出幾分散漫的味道,矜貴而又恣意。
男人骨骼分明的手握著傘柄,手背淡青色脈絡浮現,邁著長腿往這邊一步一步走來,極具壓迫感。
喬梔意下意識抬眼看他。
越來越近。
薄底黑色皮鞋踏上潮溼的臺階,踩出晶瑩而多芒的水花,他手上的黑色傘簷稍微上抬。
成排的雨珠滴落,熟悉而又陌生的眉眼穿過雨幕,猝不及防與她對視。
心臟驟然慢了半拍,喬梔意一瞬間將他認了出來。
視線在空氣中交匯。
隔著混沌朦朧的雨霧,那眼神格外冷冽,又晦暗不明。
“怎麼是你來接我呀?我媽媽呢?”
謝樂萌仰起臉,疑惑問來人。
作者有話說:
樂萌不是謝總的孩子,他要是敢和別的女人有孩子他就死定了:)
男主其實是個純愛戰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