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
歸途漫漫,馬車碾過夜色沉沉的官道。
來時,他是鮮衣怒馬、意氣風發的帝王。
歸時,他卻只能蜷縮在馬車裡,因渾身傷痕,雙腿早已不聽使喚,再難策馬奔騰。
每一次顛簸,都牽扯著腿上的舊傷,疼得他冷汗涔涔,可他卻死死咬著牙。
不肯哼一聲,只因懷裡那枚瑩潤的靈藥,是他拼盡九死一生換來的,是阿灼活下去的希望。
隨行御醫早已隨車等候,一番細緻診脈後,看著蕭嶼身上縱橫交錯的傷口。
又摸了摸他早已僵硬的腿,終究是搖了搖頭,聲音凝重:“皇上,此傷需好生休養,萬萬不可再動怒勞累。”
“只是……只是這腿筋舊傷,怕是難以再恢復如初,日後行走,恐需依仗柺杖,再難如常人般矯健。”
御醫的話,像一根針,輕輕刺破了蕭嶼強撐的平靜。
他卻只是沉默著,沒有回答,眼底一片死寂。
是啊,腿不能走了又如何?
他還記得,當年他親手抽去阿灼的腳筋時,她是如何在絕望中痛哭,如何看著自己的雙腿。
一點點失去力氣,從意氣風發的將軍,變成連站立都做不到的廢人。
那時她的心,是何等的冰寒徹骨,何等的生不如死?
如今這點腿上的傷,於他而言,不過是最微不足道的懲罰。
蕭嶼將那枚靈藥緊緊貼在胸口,隔著衣衫,感受著那一絲微弱的溫度。
山間的風呼嘯而來,吹進馬車,帶著刺骨的寒意,刮過他身上的傷口。
疼得他渾身抽搐,可他的心底,卻彷彿泛起一絲病態的愜意。
他想快點見到她,想立刻把這枚藥交到她手中。
他要讓她趕緊好起來,讓她重新站起來,重新騎上那匹屬於她的戰馬。
重新做那個鮮衣怒馬、馳騁疆場的鎮國將軍。
她可以去大漠,去邊疆,去任何她想去的地方,再也不用被這深宮牢籠困住。
他的腦海裡,甚至已經浮現出阿灼服下藥後的情景。
她會不會睜開眼睛,眼裡重新泛起光亮?
會不會試著站起身,哪怕踉蹌,也會朝著他笑一笑?
她一定是高興的吧,她終於可以自由了,終於可以做回真正的自己了。
想到這裡,蕭嶼的嘴角,竟不自覺地勾了起來,露出一抹極淡、極溫柔的笑意。
可這抹笑意剛起,便瞬間被更深的痛苦淹沒。
她高興了,是不是就意味著,她會離開他?
她會拿著治好的腿,走出這座他親手為她打造的牢籠,再也不回頭看他一眼,再也不回到他的身邊。
可轉念一想,只要她能好好活著,只要她能重新擁有她想要的一切。
就算她永遠離開,就算她再也不會原諒,他也心甘情願。
她高興,就好。
而皇宮深處,已是秋冬交替,寒意漸濃。
宮牆內的草木漸漸枯黃,幾株老槐樹下,落葉堆積,透著一股蕭瑟。
這幾日,宮裡只有青禾和秦灼兩個人知道,皇上遠赴深山,為她求藥去了。
青禾的心裡,始終揣著一份沉甸甸的希望。
她總覺得,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
等皇上回來,將軍的腿就能治好,將軍就能重新站起來,就能自由行走了。
到時候,她就可以帶著將軍一起出宮,將軍想去哪裡,她就陪去哪裡。
將軍想開一家武館,教那些孩子舞槍弄棒,也好,將軍想從軍,重回戰場,也好。
只要能逃離這座牢籠,無論做甚麼,她都願意。
這樣一想,青禾原本黯淡無光的前路,彷彿重新亮起了燈,充滿了光明與盼頭。
或許是受到青禾的影響,秦灼的身上,也開始有了一點點微弱的活氣。
她不再整日整夜地望著天空發呆,偶爾會和青禾說一些宮裡的趣事。
會在青禾講到好笑的地方時,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抹極淡、極輕的微笑。
那笑容很輕,卻像一縷暖陽,短暫地照亮了這座冰冷的深宮。
人生,大抵就是如此吧。
即便前路佈滿荊棘,即便日子難熬到極致,可只要心裡還存著一絲希望,還能盼著一點點好的可能,就總能熬過去。
天氣越來越冷,寒風捲著落葉,刮過宮牆。
秦灼的腿腳依舊不便,她不願出門,就整日待在寢殿裡,靠著軟枕,看著窗外的枯樹。
青禾就陪在她身邊,給她讀話本,給她講宮外的市井,日子就這麼一天又一天,平淡地過著。
這天,青禾的神色突然變得不對勁,眼眶泛紅,嘴唇顫抖,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力氣。
秦灼看著她,輕輕開口,聲音依舊沙啞,卻帶著一絲平靜:“怎麼了?”
青禾咬著下唇,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哽咽著說:“將軍,您還記得……還記得陳老太太嗎?”
秦灼愣了一下,隨即點了點頭。
她對這位老人,印象極好。
“她……她昨晚去世了。”青禾哭著說,聲音裡滿是難過。
“老太太年紀大了,平時也無病無災的,突然就這麼走了,讓人一時難以接受。不過……不過這也算是喜喪了,她老人家也算壽終正寢,去了個安穩的地方。”
秦灼看著青禾哭得傷心的樣子,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抬起手,拍了拍青禾的手背。
輕聲說:“去吧,拿些銀子給她送去,好好送她最後一程。”
有了這句話,青禾才稍稍止住哭聲,點了點頭,轉身下去準備了。
用過午膳,秦灼便打發青禾去處理後事,寢殿裡,終於只剩下她一個人。
她靠在軟枕上,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心裡沒有甚麼波瀾,只是覺得,人生無常,生老病死,本就是常事。
就在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時,靜悄悄的宮殿裡,突然傳來一陣極輕、極急促的腳步聲。
有人,正慢慢靠近她的寢宮。
秦灼還沒來得及反應,窗外突然“砰”的一聲,火星四濺,緊接著,一股濃煙猛地竄進殿內。
有人,在外面點火。
而且,還嫌火不夠大,又往裡面潑了油。
火舌瞬間吞噬了殿內的綾羅綢緞,紅色的火焰瘋狂蔓延,舔舐著樑柱。
發出“噼啪”的聲響,濃煙滾滾,嗆得人幾乎窒息。
外面,人聲鼎沸,侍衛和太監們拼命呼喊,提著水桶救火,可火勢太大,根本無法控制。
而屋裡,秦灼卻依舊安詳地躺在床上,雙眼緊閉,呼吸平穩,彷彿只是一場即將要醒的幻夢。
她甚麼都知道。
她知道有人放火,知道自己逃不出去,知道這場大火,會終結她的一生。
可她沒有掙扎,沒有呼救,只是安靜地躺著,像是終於可以解脫了。
與此同時,一隊馬車疾馳進入京城,馬蹄踏碎了夜色的寧靜。
馬車裡,蕭嶼正緊緊抱著那枚靈藥,臉上帶著對未來的憧憬。
他想象著阿灼見到藥時的樣子,想象著她重新站起來,自由奔跑的樣子。
想象著他們終於可以擺脫過去,擁有屬於他們的未來。
車外,夜色茫茫,寒風刺骨,可他的眼睛裡,卻帶著光,帶著對她的愛與期盼。
突然,從皇宮的方向,飛奔出一隊侍衛,驚慌失措地攔下了馬車。
“皇上!皇上!”侍衛跪在馬車前,聲音顫抖,語無倫次,“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她……”
蕭嶼猛地掀開簾子,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眼底閃過一絲慌亂,聲音發顫:“皇后娘娘怎麼了?”
“宮中……宮中失火!皇后娘娘她……沒能逃出來!”
“轟。”
這句話,像一道驚雷,狠狠劈在蕭嶼的頭上。
他愣了許久,才反應過來,踉蹌著從馬車上摔下來。
雙腿一軟,重重跪倒在地上,膝蓋磕在堅硬的地面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顧不上疼,掙扎著爬起來,又撲到馬背上,翻身上馬。
“皇上!您別激動!您的腿還沒好,不能御駕親征啊!”一旁的太監急得拉住他的馬韁繩,聲音都變了調。
可蕭嶼已經甚麼都聽不見了。
他夾緊馬腹,嘶吼一聲,戰馬長嘶一聲,朝著皇宮的方向疾馳而去。
寒風吹起他的頭髮,吹亂了他的衣衫,他的雙目赤紅,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爭先恐後地湧出來,砸在臉上,冰冷刺骨。
不可能的!
不可能的!
阿灼那麼驍勇,那麼堅韌,怎麼會被困在火裡,怎麼會死在這座她本就厭惡的皇宮裡?
一定是騙人的!
她一定是怕他言而無信,怕他反悔,所以故意藏起來了,對不對?
就像以前一樣,她偷偷離開,藏起來,想讓他著急,想讓他後悔。
她一定是躲在某個地方,看著他驚慌失措的樣子,偷偷笑話他呢。
蕭嶼一路疾馳,越往皇宮靠近,心裡的寒意就越重。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濃的焦糊味,還有未散的濃煙,嗆得他喉嚨發疼。
大火,已經被撲滅了。
是安貴人策劃了這場大火,等火燒起來後,她自己投湖自盡了,想以此撇清關係。
而宮裡,只找到了一具被大火燒得面目全非的屍體,蓋上了白布。
宮外,哭聲震天,百姓們聽聞皇后娘娘出事,都在傷心落淚。
蕭嶼就在這一片哭聲中,衝到了寢宮。
看到了那一塊蓋在屍體上的白布。
他再也馭不住馬,從馬上跌了下來,重重摔在地上。
他的腿還沒好,帶著鑽心的疼,可此刻,他卻感覺不到絲毫疼痛,只有心臟被生生撕裂的劇痛。
他踉踉蹌蹌地爬到白布前,雙膝跪地,雙手撐在地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他顫抖著伸出手,掀開了白布。
裡面的人,早已被大火燒得面目全非,肌膚焦黑,肢體蜷縮,甚麼都看不清了。
唯獨一雙腿,還保持著原本的形狀,那上面,被抽斷腳筋留下的疤痕。
依舊清晰可見,猙獰地刻在焦黑的肌膚上。
蕭嶼的呼吸瞬間停止,整個人僵在原地。
不可能的!
她不是要去邊境,要去大漠馳騁嗎?
她不是要重新做回那個意氣風發的秦將軍嗎?
他的眼睛瘋狂地掃視四周,似乎想找到那個藏在角落裡,偷偷笑話他的秦將軍。
沒有了。
甚麼都沒有了。
只有這具被大火焚燒得不成樣子的屍體,和一塊冰冷的白布。
蕭嶼回過神,猛地將屍體緊緊抱在懷裡,動作溫柔得像是在對待世間最珍貴的珍寶。
他低頭,輕輕吻了吻那焦黑的額頭,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帶著無盡的悔恨與絕望:“阿灼……阿灼你別嚇我……我回來了,我真的知道錯了……”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哽咽,一雙眼睛裡的光,逐漸熄滅:“你不是覺得我的喜歡噁心嗎?你……我以後再也不喜歡你了。”
“真的,我再也不喜歡你了……你醒來吧,我把藥拿回來了,你吃了藥就好了,我把皇位給你,封你為大國,封你為鎮國大將軍,這天下,你想怎麼管就怎麼管,好不好?”
他慌慌張張地從懷裡取出那枚靈藥,那枚他拼了命換來的藥,此刻卻像救命仙丹一樣,被他捧到她的嘴邊。
“阿灼,你把藥吃了,再睡一會兒,好不好?阿灼……”
懷裡的人,連嘴唇都被大火燒沒了,只剩焦黑的骨頭,怎麼哄,都不肯張嘴。
蕭嶼急了,他把藥含進自己的嘴裡,俯身,想撬開她的唇,把藥渡進她的口中。
可他怎麼也渡不過去。
懷裡的人,依舊冰冷,像一塊寒冰,將他的熱情瞬間澆滅,凍得他渾身發冷。
眼淚大顆大顆地掉下來,砸在她焦黑的身體上,瞬間就被凍住了。
九五之尊的帝王,此刻像一隻受傷的幼獸,蜷縮在屍體的懷抱裡,無助又絕望。
天氣冷了,他懷裡的人,也冷了。
蕭嶼怕她冷,像往常一樣,緊緊抱著她,想給她一點溫暖。
可無論他怎麼抱,那個他愛到瘋魔的人都再也回不來了。
時光流轉,又是一年秋收。
百姓們安居樂業,五穀豐登,一派盛世景象。
茶館裡,依舊熱鬧非凡,說書人拍著醒木,聲情並茂地講著“帝王與皇后”的故事:“上一回說到,皇后娘娘為了救皇上,身陷火海,以身殉國,真是一段感人至深的佳話啊……”
茶館裡的聽眾們,時不時發出一陣感嘆。
自打秦灼薨逝之後,蕭嶼便遣散了後宮所有妃子,再也沒有納過任何一位女子。
朝中的大臣們勸過他無數次,說皇上春秋鼎盛,當廣納後宮,綿延子嗣。
可蕭嶼卻始終置之不理,固執得讓人頭疼。
皇宮裡,那棵曾經枝繁葉茂的柳樹,如今已經黃了葉子,成了一棵高大粗壯的老樹。
蕭嶼常常坐在廊下,手裡拿著一把扇子。
他的鬢角,已經染上了白霜,眼神也不再像從前那般銳利,多了幾分滄桑與落寞。
他抬頭,看著天空,聲音很輕,像是在和空氣說話,又像是在和另一個世界的人說話:“我們也算是白頭偕老了,算不算?”
院子裡,靜悄悄的,沒有人回答他。
蕭嶼知道,沒有人會回答他了。
他的將軍,再也不會回答他了。
她到最後,都沒有和他說過一句話。
她到最後,都還在恨著她。
恨到他最後一句話,都成了紮在他心上的刺,椎心刺骨。
他想,他的將軍,屍骨應該埋在邊疆。
埋在她想去的戰場,埋在她心心念唸的大漠裡。
蕭嶼看著手中的扇子。
那是一把竹骨紙扇,上面寫著瀟灑的字跡,是他當年在宮裡匆匆落下的。
他走了以後,這把扇子就一直被他帶在身邊,卻從來沒有開啟過。
扇子的紙面,帶著溫潤的光澤,像是被人用心握過才有的樣子。
可他不敢看,不敢開啟。
每一個字,都像是在提醒他,他對她做了甚麼,他親手毀了她,毀了他們之間的一切。
天漸漸晚了,夕陽的餘暉灑進院子,給泛黃的樹葉鍍上了一層金色。
蕭嶼站起身,慢慢走回那間空蕩蕩的廂房。
他睡著了。
夢裡,他還是那個在冷宮孤苦伶仃的六皇子。
夢裡,他聽說秦將軍要把獨女許配給他。
他雖從未見過秦灼,心裡卻突然湧出一股奇怪的感覺。
他在這世間孤苦了這麼久,突然好像有一個人,要屬於他了。
他很好奇,那個未來的妻子,是甚麼樣子的。
於是,在先帝派人去邊疆的時候,一直韜光養晦的六皇子,第一次在朝堂上,主動向父皇要了一份差事。
先帝如何不知他的心思,只是樂呵呵地同意了。
他去了邊境,好像看到了他未來的妻子。
那人一身鐵衣,站在大漠之上,彷彿整個大地,都是她的後盾。
睡夢中的帝王,眼角滑下一滴淚水,最終,被散落的髮絲掩蓋。
隔年,蕭嶼便去世了。
他把皇位傳給了一位賢明的親王。
皇陵裡,多了一座奇怪的石碑。
石碑上,只刻了一個帝王的名字。
而他的左側,卻是空無一人,彷彿在等待著另一個永遠不會給他刻上名字的人,並肩而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