遲悟的愛
蘇先生看著被折磨得只剩半條命的蕭嶼,眼底恨意未消,又丟擲最誅心的條件。
“後山松林,是我蘇家合族祖墳,當年因你,我雙親妻兒皆含恨而終。”
“你若真想求藥,便從山腳下開始,一步一叩首,三跪九拜,一路磕到祖墳前,誠心認罪,謝我蘇家滿門亡魂。少一叩,心不誠,藥,你便別想拿。”
這話落下,蕭嶼沒有半分遲疑。
他撐著渾身皮開肉綻的身子,從泥濘中爬起,雙腿早已傷痕累累,膝蓋的傷口一碰便鑽心刺骨。
可他依舊挺直殘破的脊背,一步步挪到山腳下,雙膝重重砸在堅硬的山石路上,俯身,額頭狠狠磕向地面。
“咚——”
一聲悶響,塵土飛揚。
堅硬的石頭瞬間磕破他的額頭,鮮血順著眉骨滑落,模糊了雙眼,滴落在塵土裡,開出刺目的花。
他沒有停頓,起身,再邁步,再跪拜,再磕頭。
一步一叩,一步一跪,規矩周全,三叩九拜,半分不缺。
雙手按在碎石地上,掌心本就被山石劃破,此刻更是血肉模糊,碎石嵌進皮肉裡,每一次按壓都疼得渾身抽搐。
膝蓋重重磕在石路上,舊傷疊加新傷,骨頭像是要碎裂,每一次跪地都如同踩在刀尖上。
額頭早已血肉模糊,每一次叩拜,都有鮮血滴落,染紅了整條山路。
鮮血順著膝蓋、掌心、額頭,一路蔓延,在山路上留下一道觸目驚心的血痕。
他就這般,從山腳,一步一叩,艱難地朝著松林祖墳挪去。
渾身早已沒有一絲力氣,傷口撕裂般疼痛,幾天幾夜未曾閤眼,未曾好好進食,神色恍惚到極致。
隨時都會栽倒在地,可他依舊穩穩地叩拜,沒有一絲勉強,沒有一絲怨恨,滿心只剩虔誠的贖罪,和對那味靈藥的渴求。
終於,他磕到了蘇家祖墳前。
那是一座合葬墓,墓碑上,左側刻著蘇先生的名字,右側刻著他髮妻的名字。
一筆一劃,皆是溫情。
生前執手相伴,朝夕不離,死後同xue而眠,歲歲相守,生同衾,死同xue,再也不會有分離,再也不會有求而不得。
蕭嶼跪在墓碑前,看著那兩行並排的名字,滿心都是羨慕。
他坐擁萬里江山,執掌天下生殺,卻連這樣的安穩都求不到。
他多想,日後他與阿灼,也能有這樣一塊墓碑,兩個名字緊緊相依,生前相守,死後不離。
可他犯下那般滔天罪孽,折斷了她的雙翼,毀了她的一生,他還有這樣的福氣嗎?
怕是,連奢望都不配。
蘇先生站在一旁,看著他滿身是血、虔誠叩拜的模樣,滿心錯愕。
他以為,這位九五之尊,即便為了求藥,也絕放不下帝王尊嚴,做不到這般徹底的認罪叩首。
可他沒想到,蕭嶼真的做到了,一步一叩,三跪九拜,滿身傷痕,眼底卻只有悔恨,沒有半分帝王的桀驁與怨懟。
事到如今,他終究是履行了約定。
蘇先生轉身回了竹舍,取來一個錦盒,裡面躺著一枚通體瑩潤、散發著微光的靈藥,正是能接續筋脈的奇藥。
他將藥扔到蕭嶼面前,看著他滿身狼狽、神色恍惚的模樣,終究是忍不住出言逼問,字字誅心:
“你既這般愛慕她,這般肯為她捨命,當初為何要狠心抽去她的腳筋?”
“為何要將她囚在深宮,折辱折磨?若真是真心喜歡一個人,便是磕著碰著,都要心疼得要死,你怎麼能對她下如此狠手?”
蕭嶼緩緩抬起頭,額頭的鮮血糊住眉眼,幾天幾夜的折磨,讓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神志早已模糊,卻被這句話,狠狠戳中了心臟。
為甚麼?
他也一遍遍地問自己,為甚麼。
他從小在深宮長大,見慣了陰謀背叛、冷血廝殺,無父無母疼惜。
無人教他何為溫情,何為真心,如何去愛一個人。
他只知道,自己想要的東西,就要牢牢攥在手裡,就要不顧一切地擁有。
他太害怕失去阿灼,太害怕她離開自己,太害怕回到從前孤身一人、滿目荒蕪的日子,所以才用了最極端、最殘忍的方式,折斷她的翅膀,把她困在自己身邊。
那時候的他,說到底,更愛的是自己。
他只顧著自己的佔有慾,只顧著自己的不安,卻從來沒想過,她會疼,她會痛,她會絕望,她的心會被一點點碾碎。
直到如今,他自己受盡酷刑,滿身傷痕,生不如死,才終於懂得,甚麼是心疼,甚麼是愛惜,甚麼是真正的喜歡。
他終於學會了如何去愛,可一切,都已經來不及了。
阿灼身上的傷,心裡的痛,太多太多了,多到他哪怕拼儘性命去彌補,都再也補不回來。
多到他現在,哪怕只是想伸手抱抱她,都怕自己滿身的
傷痕,會再次刺痛她,會傷到她。
蘇先生看著他失魂落魄的模樣,冷冷嗤笑,語氣決絕:“那就怪你活該,一切都是你咎由自取。”
是啊,活該。
蕭嶼緩緩低下頭,看著自己滿身的血汙,看著眼前的合葬墓碑,無聲地認同,滿心都是絕望。
周圍伺候的蘇家下人,盡數跪了一圈,看著這位受盡折磨、悔不當初的帝王,無人言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