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死一生
風雨肆虐了整夜,蕭嶼就這般跪在冰冷泥濘之中,渾身溼透。
傷口被雨水反覆浸泡,早已紅腫潰爛,混著泥水黏在身上,每一寸肌膚都透著鑽心的疼。
天光大亮時,風雨漸歇,蘇先生才緩步走出竹舍,居高臨下地看著癱跪在泥地裡的蕭嶼。
他早已沒了半分帝王威儀,髮絲凌亂地貼在臉頰,臉色慘白如紙,唇色烏青,渾身瑟瑟發抖。
卻依舊強撐著沒有倒下,唯有眼底,還燃著一絲執拗的光。
若是換做從前,哪怕是朝中一品大員,敢對他有半分不敬,敢這般折辱於他。
蕭嶼早已拔劍相向,血洗當場,讓人生不如死。
皇權在上,他向來殺伐果斷,睚眥必報,從未有人敢如此踐踏他的尊嚴。
可此刻,面對蘇先生滿眼的鄙夷與怨懟,他沒有半分怒意,更無半分報復之心。
他撐著早已僵硬的身子,艱難地伏下身,額頭重重抵在冰冷的泥地,聲音沙啞破碎。
卻字字懇切:“先生,當年蘇家一案,皆是我的過錯,是我當年權慾薰心,手段狠絕,害你滿門流離,此仇我從未辯駁。”
“如今我只求先生賜藥,救她一命,先生若有任何怨氣,任何條件,儘管開出來,我無所不允,無所不應。”
他放下了九五之尊的所有驕傲,放下了帝王的所有身段,甘願低頭認罪,甘願承受一切磋磨,只為換一味救秦灼的藥。
蘇先生聞言,仰天冷笑,笑聲裡滿是嘲諷與恨意,他俯身,一把揪住蕭嶼的衣領。
將他狠狠拽起,眼神陰鷙如刀:“好大的口氣!當年你一手遮天,害我蘇家家破人亡,如今倒是說的輕巧。我若要你的皇位,你也給嗎?”
皇位,是他半生權謀、浴血奮戰換來的,是這世間最至高無上的權力,是他曾經傾盡一切想要抓住的東西。
可蕭嶼連片刻遲疑都沒有,眼神堅定,字字鏗鏘,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絕:“只要能治好她,能讓她重新站起來,好好活著,這皇位,這江山,我都可以不要。先生若要,我即刻下旨,禪位離宮,絕無半句怨言。”
“只要她能痊癒,我甚麼都願意。”
蘇先生盯著他的眼睛,看他眼底沒有半分虛假,只有深入骨髓的執念與懇切,心中恨意未消。
反倒更想看看,這位高高在上的帝王,究竟能為一個女子,忍到何種地步。
他鬆開手,嫌惡地拍了拍衣袖,上下打量著蕭嶼,看著他滿身傷痕、狼狽不堪卻依舊不肯屈服的模樣,嘴角勾起一抹狠厲的弧度。
“既然你甚麼都願意,那便好好嚐嚐,當年我蘇家所受的萬般苦楚。”
折磨,才真正開始。
蘇先生先是命人將他雙手反綁,吊在竹舍外的古木之上,不打不罵,卻讓他整日整夜懸空吊著,不得落地,不得進食飲水。
蕭嶼本就渾身是傷,雙臂被繩索緊緊勒住,嵌入皮肉,很快便血肉模糊,肩膀像是要被生生扯斷,劇痛一遍遍衝擊著他的神經。
雙臂漸漸失去知覺,麻木僵硬,飢餓與口渴席捲全身,喉嚨幹得冒火,腹部絞痛不止,眼前陣陣發黑,數次疼得暈厥過去,又被冷風硬生生吹醒。
這般吊了整整兩日,他早已氣若游絲,渾身脫力,臉色蠟黃,毫無血色,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
蘇先生卻依舊不肯罷休,又取來浸過冰水的荊棘鞭,看著他冷聲道:“當年我蘇家子弟,便是被這般酷刑折磨,遍體鱗傷,你也好好嚐嚐。”
話音落,荊棘鞭狠狠抽在蕭嶼身上,帶刺的荊棘劃破肌膚,深入血肉,一鞭下去。
便是一道血肉模糊的傷口,鮮血瞬間噴湧而出,染紅了他的衣衫。
一鞭接著一鞭,狠厲無情,不留半分手下留情。
劇痛席捲全身,每一寸骨頭都像是被生生打斷,蕭嶼悶哼一聲,額頭上佈滿冷汗,渾身劇烈顫抖。
牙齒死死咬著下唇,直到咬出腥甜的血味,也未曾發出一聲求饒。
他渾身抽搐著,意識漸漸模糊,耳邊只剩下鞭子破空的聲響。
渾身皮肉綻開,慘不忍睹,早已沒了人樣,氣息微弱到極致,瀕臨死亡。
暗衛在遠處看得肝膽俱裂,數次想要上前,卻被蘇先生的人攔下,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家帝王,受盡這般非人的折磨。
蘇先生看著他被折磨得奄奄一息,渾身是血,隨時都會斷氣,依舊沒有停手。
他要的,就是讓蕭嶼九死一生,讓他體會當年蘇家所受的錐心之痛,讓他為當年的過錯,付出最慘痛的代價。
蕭嶼趴在地上,渾身鮮血淋漓,傷口觸目驚心,呼吸微弱而急促,隨時都會徹底暈厥,再也醒不過來。
可他腦海裡,依舊一遍遍浮現出秦灼的模樣。
浮現她空洞麻木的眼神,浮現她那雙被廢掉的雙腿,浮現她奄奄一息的模樣。
只要一想到她,他便死死咬著牙,撐著最後一絲力氣,不肯倒下,不肯認輸。
他還沒有求到藥,還沒有治好她,還沒有讓她重獲自由,他不能死,絕對不能死。
鮮血順著地面緩緩流淌,染紅了身下的泥土,他意識早已模糊。
卻依舊憑著那股為救秦灼的執念,在九死一生的折磨裡,苦苦支撐著。
只要能救她,就算是粉身碎骨,就算是受盡世間所有酷刑,他也甘之如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