舍盡執念
蕭嶼用盡了渾身所有的力氣,放下帝王所有的尊嚴與高傲。
傾盡一切溫柔與手段,笨拙又虔誠地取悅著她。
他小心翼翼觸碰她,動作輕得怕弄碎她,所有的偏執與佔有,都在她的死寂面前,化成了卑微的討好。
可自始至終,懷中人都如一尊沒有溫度的木偶,眉眼僵直,身軀僵硬沒有半分回應。
沒有半分情緒起伏,連呼吸都是平緩的、毫無波瀾的。
一切結束後,蕭嶼緊緊將她擁在懷裡,幾乎要將她嵌進自己的骨血裡,彷彿這樣,就能留住她最後一絲生氣。
他將臉埋在她微涼的頸窩,嗅著她身上淡淡的藥香,良久,才緩緩開口。
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每一個字都帶著難以掩飾的顫抖:“等你身子徹底養好,我便放青禾出宮。”
這句話,他說得艱難無比,字字都像是從心口剜出來的。
他頓了許久,閉著眼,壓著眼底翻湧的酸澀與痛楚,才繼續往下說:“我知道,西南深山之中,有一位隱居的聖手。”
“能尋得接續筋脈的奇藥……過幾日,朕親自去尋,親自去求。”
“等你的腿傷痊癒,能重新站立行走,你便和青禾一起,離開皇宮,再也不用回來。”
每說出一個字,他渾身的血液就冷上一分。
指尖控制不住地顫抖,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絞著疼,疼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他不想放手,一萬個不願意,一億個捨不得。
這是他傾盡所有、不惜折斷她雙翼也要留在身邊的人,是他刻入骨髓、愛到瘋魔的人,讓他放她離開,無異於親手剜出自己的心。
可一想到她那日奄奄一息、生死一線的模樣,想到遊神醫那句“神仙難救”,他就渾身發冷,膽戰心驚。
他不敢賭了,再也不敢拿她的性命賭。
若是他的執念、他的佔有,最終換來的是她的死亡,那他留住這具軀殼,又有甚麼意義?
他是真的喜歡她,喜歡到無計可施,喜歡到可以放下江山,放下皇權,放下自己畢生所求。
喜歡到哪怕割自己的血、剜自己的肉,只要能換她活著,換她開心,他都心甘情願。
蕭嶼臉上強撐著的、溫柔的笑意,終於再也撐不住,一點點碎裂。
他雙目通紅,眼底佈滿猩紅的血絲,眼眶泛酸,滾燙的淚水在眼底打轉。
卻被他死死憋著,不肯落下。
聲音控制不住地發顫,帶著無盡的悔恨與卑微:“你若還想回邊境,還想守著你的大漠山河,那就去……等你好了。”
“這天下,你想去哪裡,便去哪裡;你想做甚麼,便做甚麼,朕再也不阻攔,再也不強迫。”
“阿灼,是我錯了,從頭到尾,都是我的錯。”
“我不敢了,再也不敢逼你了……你好好活著,求你好好活著。”
“我會守好這江山,會給你一個你想要的、天下太平的盛世,就算……就算你再也不會看一眼。”
他字字泣血,句句哀求,九五之尊的帝王,在她面前,徹底卸下所有偽裝,只剩滿心的悔恨與不捨。
蕭嶼向來言出必行。
第二日,天還未亮,他便安排好朝中諸事,決意親自啟程,奔赴西南深山,為她尋藥。
臨行之前,他最後一次來到寢殿,站在床邊,深深望著榻上安靜坐著的秦灼。
眼底滿是破碎的希翼,聲音輕得像羽毛,帶著最後一絲奢望:“阿灼,你可以……跟我說一句話嗎?”
哪怕只是一個字,一聲呵斥,一句咒罵,都好。
秦灼緩緩抬眸,麻木空洞的眼神,半晌才緩緩轉向他,定定地看著他。
她看著他通紅的眼眶,看著他眼底的悔恨與不捨,看著他渾身難以掩飾的顫抖。
唇瓣微微動了動,可良久,終究還是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愛恨太深,傷痕太痛,千言萬語,最終都化作了無邊的沉默。
蕭嶼看著她這副模樣,眼底最後一絲希翼,也漸漸熄滅。
他沒有強求,只是扯出一抹極盡苦澀的笑容,那笑容比哭還要難看,滿是落寞與釋然。
最後深深看了她一眼,將她的模樣,牢牢刻在心底。
隨即,轉身,毅然決然地邁步離去。
衣袍拂過地面,帶起一陣微涼的風,這一去,是為她尋藥,是放她自由,也是將自己畢生所愛,徹底推開。
紅牆宮門緩緩合上,將他與她,隔成了兩個世界。
他為她,舍盡畢生執念,遠赴千山,只求她能痊癒,能重獲自由,能好好活下去。
而榻上的人,依舊安靜坐著,只是眼睫,輕輕顫動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