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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夏風困囚

2026-05-11 作者:牙齒白不白

夏風困囚

暑氣漫過宮牆,將整座皇城裹在悶熱的風裡,殿外梧桐葉被曬得發蔫。

蟬鳴一聲接著一聲,聒噪得讓人煩躁,可長信宮內,卻靜得能聽見燭火跳躍的輕響。

連空氣都像是凝固成了冰冷的固體,壓得人喘不過氣。

不過隔了幾日,蕭嶼又一次踏入這座寢殿,腳步比以往更輕,帶著幾分忐忑,又藏著一絲自欺欺人的期許。

這幾次相見,他看著秦灼按時服藥、安靜進食,不再沉眠不醒,便在心底一遍遍騙自己,她是慢慢走出那場生死陰影了。

可只有他清楚,她不是好轉,不是釋懷,而是徹底變成了一潭冰封千年的死水。

表面平靜無波,底下早已沒有半分生機。

她沒有情緒,沒有喜怒,沒有念想,整個人單薄得像一張紙,蒼白、平面,沒有立體感,沒有靈魂溫度。

只是靠著一絲為旁人而活的執念,勉強維繫著呼吸,活著,卻也如同死去。

他依舊心存僥倖,哪怕這份僥倖渺小到不堪一擊。

他想,只要她肯活著,只要她還在自己眼前,只要她不再一心求死。

是不是一切就都還來得及,是不是他傾盡餘生去彌補,總能焐熱她這塊寒冰。

他試著打破這令人窒息的沉默,清了清乾澀的喉嚨,放軟了語氣,刻意挑著輕鬆的話頭,想與她說上幾句。

他說御花園的荷花開了,說圍場的草木正盛,說宮外百姓安居樂業,全是她曾經期許的太平盛世。

可無論他說甚麼,榻上的女子始終垂著眼,雙唇抿成一道毫無弧度的直線,一言不發。

她的耳朵像是隔絕了所有聲響,她的世界裡,只剩下自己的死寂,再無旁人。

蕭嶼喉間發堵,卻依舊不肯放棄。

盛夏酷暑,深宮悶熱,他記起早年她還未入宮,還是意氣風發的小將軍時。

最喜夏日帶著親兵奔赴圍場,縱馬馳騁,彎弓射獵,風揚起她的衣袍,眉眼間的肆意張揚,能亮過整片驕陽。

他動用所有人力,早早打理好圍場行宮,備好冰鎮點心、清爽衣衫,安排好隨行侍衛。

只想帶她離開這座壓抑的宮殿,去吹一吹郊外的風,看一看廣闊的天地,用盡全力,去彌補自己曾經犯下的錯。

他懷揣著滿心忐忑的期許,快步走入寢宮。

入目一幕,卻讓他瞬間僵在原地。

秦灼靠在鋪著軟錦的坐榻上,身姿筆直,卻直得僵硬,沒有半分生氣。

她微微仰頭,目光空洞地望著窗外的天空,眼神沒有任何聚焦,像是在看天,又像是透過這片天空,看著遙不可及的遠方。

皇宮的天空再大,終究是被四方紅牆切割過的,四角方正,牢牢困住。

如何能及得上邊塞的長空萬里、遼闊無垠,如何能及得上西縣的市井晴空、自在無拘。

蕭嶼的呼吸驟然放緩,慢到幾乎停滯,腳步放得極輕,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像是怕驚擾了眼前這道隨時會化作飛煙散去的身影。他一步步挪到她面前,目光痴痴地落在她臉上。

聲音輕得像一陣風,帶著極致的溫柔,又藏著深入骨髓的卑微,生怕聲音稍重,就將她震碎:“阿灼。”

這一聲呼喚,輕得近乎呢喃。

可榻上的人,沒有絲毫反應。

她依舊維持著原本的姿勢,定定望著窗外,眼睫一動不動,連一絲顫動都沒有。

神色平靜得沒有任何波瀾,無悲無喜,無怨無恨,彷彿一尊被抽空了所有魂魄的羊脂玉雕像,冰冷、精緻,卻毫無生氣。

那個曾經馳騁沙場、傲骨嶙峋,眉眼間滿是桀驁鋒芒,連站在他面前都脊背挺直、不肯彎折分毫的鎮國將軍。

那個笑起來眉眼明亮、一身熱血的少年將軍,徹徹底底,消失不見了。

夏日天熱,她只穿了一身素色薄紗寢衣,衣料輕薄,貼在她枯瘦的身上,更顯單薄。

裙襬隨意搭著,露出一雙裸露在外的腿,因常年臥床、從未行走,肌肉早已萎縮,纖細得不成樣子。

細得讓人觸目驚心,彷彿輕輕一折就會斷掉。

腳踝處,那道抽斷腳筋留下的疤痕,蜿蜒扭曲,呈著淡粉色的猙獰模樣。

在她白皙肌膚的映襯下,格外刺眼,直直戳進蕭嶼的眼底,扎進他的心臟最深處。

每看一眼,都是剜心的疼。

蕭嶼喉嚨猛地一緊,一股濃烈的腥甜湧上喉間,被他死死嚥了回去。

眼底瞬間翻湧起濃烈的悔恨、痛苦與猙獰,指節死死攥緊,掌心被指甲掐出深深的血痕。

是他。

是他親手毀了這雙腿,毀了她的自由,毀了她的一生,毀了那個意氣風發的秦將軍。

他強壓著心底翻江倒海的痛楚,緩緩蹲下身,與她平視,額頭幾乎要觸碰到她的膝蓋。

姿態卑微到了塵埃裡,完全褪去了帝王的所有威嚴與高傲,放下了九五之尊的所有身段。

輕聲詢問,語氣裡滿是討好與試探:“天氣熱了,宮裡悶得慌,朕安排了圍場,帶你去郊外避暑,好不好?去騎騎馬,吹吹風,就像……從前一樣。”

他說到“從前”二字,語氣都帶著顫抖。

從前再也回不去了。

可他還在自欺欺人。

秦灼依舊沒有任何動作,沒有任何眼神,沒有任何聲音,依舊定定望著窗外,宛如一個徹底失聰、失語、失去所有感知的木偶。

對他的話語,對周遭的一切,都毫無反應。

她聽不到,也不想聽。

蕭嶼的呼吸猛地一頓,胸口像是被一塊巨石狠狠砸中,悶痛難忍。

他看著她那雙空洞麻木、毫無神采的眼睛,那雙眼眸,像一面冰冷的鏡子,清清楚楚地照出他的不堪、他的罪孽、他的可笑。

心底最後一絲僥倖,徹底碎裂。

別做夢了。

你親手摺斷了她的翅膀,囚禁了她的餘生,毀掉了她的一切,她永遠不會原諒你,永遠不會。

良久,他才緩緩抬起顫抖的手,指尖輕輕觸碰她的指尖,她的指尖冰涼刺骨。

沒有一絲溫度,像寒冰一般。他小心翼翼地、輕柔地將她打橫抱起,動作慢到極致,生怕弄疼她。

又怕驚擾了她的沉寂,一步步走到床邊,輕輕將她放在柔軟的床榻上,為她掖好被角。

他彎著腰,頭顱深深低下,放下了所有帝王的驕傲,做盡了所有九五之尊不該做的卑微姿態。

他俯身,輕輕親吻她的額頭,親吻她緊閉的眼睫,親吻她蒼白的唇角,每一個吻都帶著極致的討好、愧疚與惶恐,他只想用這樣的方式。

換取她哪怕一絲一毫的回應,哪怕是一個厭惡的眼神,一句冰冷的咒罵。

可懷中人,始終渾身僵硬,像一具沒有溫度的木偶,任由他擺佈,沒有掙扎,沒有回應,甚至連呼吸都沒有絲毫變化。

遊神醫臨行前那句凝重的告誡,猝不及防在他耳邊轟然響起,一遍遍迴盪,揮之不去:“皇后娘娘心脈已傷,全靠一絲生志支撐,若再有一次心死,便是神仙難救!”

蕭嶼緊緊閉上眼,心底被無盡的恐慌與無助淹沒。

他太清楚失去她的滋味了。

那半年,他守著空曠的宮殿,晝夜難眠,食不下咽,心臟像是被生生挖空。

日日被孤寂和悔恨啃噬,痛不欲生。那種空寂到極致的煎熬,他再也不想承受第二次。

他不想失去她,不能失去她。

可此刻,他看著眼前毫無生氣、心死成寂的人,第一次生出了無盡的茫然與恐懼。

如果他繼續這樣偏執地攥緊她,繼續將她困在這座金碧輝煌的牢籠裡,不肯放手,不給她自由。

是不是終有一天,會徹底壓垮她最後一絲生志,會真的逼死她,讓她徹底離開自己?

他一手將她推入深淵,如今又拼盡全力想把她拉回來,卻又用自己的愛,繼續將她困在深淵裡。

他是施虐者,也是求而不得的可憐人。

窗外夏風依舊燥熱,蟬鳴聒噪不休,殿內卻冰冷刺骨。

他守著一具沒有靈魂的軀殼,守著一份永遠得不到回應的愛。

在悔恨、卑微與極致的恐慌中,一遍遍自我折磨,進退兩難,永生永世,不得解脫。

而床上的人,心早已死在這片深宮之中,只剩一副殘破身軀,在這囚籠裡,毫無波瀾地,耗著餘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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