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混沌
一念既定，秦灼再也沒有絲毫留戀，徹底陷入昏睡之中。
這一次，不再是瀕死的沉寂，而是帶著一絲微弱求生欲的沉眠，即便夢中依舊是一片荒蕪大漠，風沙漫天，不見來路，不見歸途。
遊神醫的猛藥，終究是起了作用。
次日清晨，天光透過窗欞，溫柔地灑在床榻上時，秦灼竟再次緩緩睜開了眼睛。
這一次，她的眼神雖依舊淡漠，卻褪去了昨日的死寂混沌，多了幾分清晰的神智。
守在一旁的青禾見狀，喜極而泣，連忙讓人傳了神醫。
遊醫緩步上前，指尖搭在秦灼手腕上，靜心診脈，良久，緩緩鬆開手，長舒一口氣。
臉上露出一絲釋然：“脈象雖依舊細弱，卻沉穩了幾分，不再是昨日飄忽欲絕之態。”
“人心若向生，萬物皆可救，只要皇后娘娘自己願意活下去，這身子，便有慢慢調養好的可能。”
聽聞此話，滿殿伺候的人都鬆了口氣。
此後，秦灼當真開始配合醫治，不再是從前那般渾渾噩噩、一心求死的模樣。
青禾端來的湯藥，她會默默喝下；遞來的飯菜，她會小口進食，全程不言不語，神色平靜，沒有半點波瀾，卻也不再抗拒生機。
她依舊消瘦得厲害，臉頰凹陷，身形單薄，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
但縈繞在她周身的、那股瀕死的死氣，正一點點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寂如水的平靜。
這段時日，蕭嶼始終不敢在她清醒時露面。
他每日處理完朝政，便會換上常服，獨自來到寢殿外，在廊下靜靜站著，透過窗縫，偷偷看著榻上的身影，一站就是許久。
直到確認秦灼陷入昏睡，他才會放輕腳步，小心翼翼地推開殿門，一步一步，緩慢又謹慎地走到床邊，生怕驚擾了她。
他坐在床沿，俯身靜靜凝視著她清瘦蒼白的睡顏，眼底滿是化不開的溫柔、愧疚與不捨。
良久，才緩緩低下頭，在她的額頭、眉眼間，落下一個極其輕柔、近乎虔誠的吻，動作溫柔得彷彿在觸碰世間最易碎的珍寶。
吻畢，他又不捨地多看幾眼，才強壓著心底的酸澀與眷戀，悄無聲息地退出去，全程不敢發出一絲聲響。
他心裡不是沒有怨懟。
他怨秦灼，怨她哪怕在昏睡中，眉頭都微微蹙著，從未對他有過半分溫和。
怨她即便被他留在身邊，心裡也從來沒有他的位置；怨自己傾盡所有，卻始終換不回她一絲一毫的心意。
可再多的怨，在看到她奄奄一息、生死一線的模樣時，都煙消雲散。
他不敢靠近，不敢面對，只能用這樣卑微又怯懦的方式，偷偷守著她。
幾日後，遊神醫前來向蕭嶼辭別。
臨行前，他再次鄭重其事地叮囑，語氣凝重：“皇上，皇后娘娘此番能轉危為安，全憑一絲求生意念支撐，身子早已虧空到了極致。”
“若是再有一次心灰意冷、存了死志，便是老夫親臨，也回天乏術，當真神仙難救了。”
話音落下，蕭嶼佇立在原地，身形猛地一頓，周身的氣息瞬間沉了下去，心口像是被一隻大手緊緊攥住，又悶又疼。
他之所以一直不敢在秦灼清醒時相見，之所以一直逃避，無非是害怕。
害怕她清醒後，第一句話便是追問那日的承諾，要求他履行諾言，放她出宮。
他捨不得，捨不得放她離開，捨不得好不容易回到身邊的人，就此徹底走出他的生命。
即便明知她恨他、厭他，即便明知她留在深宮只是痛苦，他依舊抱著一絲自欺欺人的幻想。
他想著，往後他再對她好一點，再好一點，把世間所有最好的東西都捧到她面前。
順著她所有的心意，她想離開皇宮，他便陪她一起走；她想回邊塞，他便捨棄這萬里江山、九五之尊，陪她守在大漠邊關。
他甚麼都可以依著她，甚麼都可以給她。
是不是這樣，她就會慢慢放下過往的仇恨，是不是就會願意留在他身邊，是不是就不會再執意離開了？
蕭嶼沉浸在自己虛妄的幻想裡，不肯醒來。
直到秦灼的身子調養得漸漸好轉，能獨自坐起身，能安穩進食，他終於再也躲不過去。
在一個夜色深沉的夜晚，蕭嶼深吸一口氣，推開了寢殿的門。
殿內燭火搖曳，暖光融融。
秦灼靠在軟枕上，身著素色寢衣，長髮鬆散地披在肩頭，神色平靜地望著燭火。
聽到動靜，她緩緩轉頭看向蕭嶼，眼神平淡無波，既沒有驚訝，也沒有怨恨，更沒有半分情緒起伏。
她就那樣安靜地坐著，該用膳便用膳，該飲水便飲水，舉止平靜。
整個人像一潭死水，沒有任何波瀾，彷彿蕭嶼的出現，於她而言，不過是一個無關緊要的陌生人。
蕭嶼站在原地，看著這樣漠然的她，心口泛起密密麻麻的疼意，千言萬語堵在喉嚨裡，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不敢多留，不敢驚擾，只是遠遠地看了她片刻，便狼狽地轉身，腳步匆匆地離開了寢殿。
他留住了她的性命，困住了她的身軀，卻永遠無法觸及她早已死去的心，永遠無法讓她，再看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