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軀暫留
無盡的黑暗像冰冷的潮水,將秦灼層層包裹,四肢百骸都透著化不開的沉重,連呼吸都要耗費渾身力氣。
她漂浮在混沌之中,無悲無喜,彷彿要永遠沉眠下去,再也不用面對這殘破的身軀,不用面對這座吃人的深宮。
不知過了多久,耳邊傳來斷斷續續、帶著哭腔的呼喚,聲音微弱卻執拗,一遍遍撞進她的意識裡。
“將軍……將軍您醒醒……”
秦灼的眼皮重若千鈞,睫毛費力地顫了又顫,每一次抖動都牽扯著眼底酸澀,耗費了許久的力氣。
才勉強掀開一條細縫。朦朧的光線刺入眼底,讓她下意識地眯了眯眼,渙散的視線慢慢聚焦,最終落在身前的人身上。
青禾就守在床邊,身子微微前傾,雙手緊緊攥著錦被邊緣。
眼眶紅腫得厲害,眼底佈滿血絲,臉上淚痕交錯,早已哭花了妝容。
見她終於有了動靜,青禾先是一怔,隨即大喜過望,眼淚掉得更兇,俯身湊近。
聲音哽咽發顫,帶著劫後餘生的欣喜:“將軍,您終於醒了!您總算肯睜開眼了……”
秦灼躺在榻上,脖頸僵硬,連轉頭的力氣都沒有,只能定定地望著青禾。
她的神智依舊昏沉,思緒混沌不堪,耳邊的聲音聽起來模糊遙遠,渾身沒有半點氣力,唯有心口處,一片死寂荒蕪。
青禾看著她空洞無波的眼神,心瞬間沉了下去。
她比誰都清楚,這不過是那枚猛藥強行吊出來的片刻清醒,是娘娘迴光返照般的一瞬。
若是這短短片刻,不能喚醒娘娘的求生欲,往後,她便再也不會醒來,永遠沉眠於此。
縱使心裡清楚,用謊言欺騙這般殘破的將軍太過卑鄙,縱使愧疚難安,可她不能眼睜睜看著將軍赴死。
青禾咬住顫抖的下唇,逼自己穩住聲音,按照蕭嶼事先反覆叮囑的話語,一字一句,艱難地開口:“將軍,皇上知道您厭恨這裡,不想見他,更不想留在這深宮之中……他說了,只要您肯好好吃藥,肯好好活下去,把身子養好,他就、他就放您出宮。”
說到這裡,青禾頓了頓,看著秦灼毫無波瀾的眉眼,眼眶更酸,卻還是硬著頭皮繼續:“等您病癒,您想去哪裡都可以,去邊塞、去西縣、去任何您想去的地方,他絕不阻攔,再也不會派人困著您,再也不會強迫您留在這皇宮裡……”
這番話,是蕭嶼最後的讓步,也是青禾唯一能用來挽留將軍的籌碼。
可躺在床上的秦灼,聽完之後,依舊是那副死寂的模樣,眼神沒有半分起伏,既沒有欣喜,也沒有動容。
出宮?
如今的她,腳筋被生生抽斷,雙腿早已廢了,連獨自坐起身都困難,更別說站立、行走。
就算真的能走出這座金碧輝煌的牢籠,又能如何?
她再也不能跨上戰馬,馳騁沙場;再也不能手握長槍,保家衛國;再也不能站在邊塞之上,守護萬里山河。
曾經那個意氣風發、傲骨嶙峋的鎮國將軍,早已死在了被折斷腳筋的那一日。
如今活著的,不過是一具殘破不堪、任人擺佈的軀殼。
自由於她,早已成了遙不可及的奢望,即便得到,也毫無意義。
青禾將她的漠然看在眼裡,心像被狠狠撕裂,疼得無法呼吸。
她想要再勸,想說“您就算不為自己著想,也為身邊人想一想”,可話到嘴邊,卻怎麼也說不下去。
為誰想呢?
為她這個拖累將軍一生的丫鬟嗎?
她看著眼前將軍蒼白灰敗的臉,看著那雙曾經盛滿星光與鋒芒、如今只剩一片死寂的眼眸,滿心都是絕望。
於秦灼這般心高氣傲、一生馳騁疆場的人而言,如今這般雙腿殘廢、困於深宮、茍延殘喘的活著,比死還要痛苦。
活著,對她而言,早已不是恩賜,而是日復一日的折磨。
青禾再也說不出一句勸慰的話,淚水洶湧而出,模糊了視線。
她雙腿一軟,直直跪倒在冰冷的青磚地面上,沒有絲毫猶豫,俯身便重重磕頭。
“咚——咚——咚——”
一下又一下,力道極重,額頭狠狠撞在堅硬的青磚縫隙裡,很快便磕出鮮紅的血跡,血色順著額頭滑落,滴落在地面上,暈開一朵朵刺目的紅梅。
她不知道該說甚麼,也不知道該做甚麼,只能用這種最笨拙、最卑微的方式,祈求將軍活下去。
她不能失去將軍,不能讓將軍就這麼離開。
躺在床上的秦灼,靜靜聽著耳邊沉重的磕頭聲,聽著青禾壓抑的哭聲,渙散的眼神終於有了一絲微不可查的鬆動。
她何嘗不想一死了之,就此解脫。
可她不能。
以蕭嶼那偏執到病態、佔有慾刻入骨髓的心性,若是她就這麼死了,他必定會遷怒,青禾作為她最親近的人,必然會被拉去陪葬。
青禾本該有屬於自己的人生,在西縣有真心待她的夫君,有平淡安穩的煙火日子,都是因為她,才被捲入這深宮權謀之中,受盡磨難。
她不能讓青禾,為自己陪葬。
秦灼呆呆地望著頭頂的房梁,雕花精緻,卻處處透著壓抑。
她緩緩閉上雙眼,長長的睫毛上,沾著一絲微弱的淚光,心底最後一絲執念,終究是為了身邊的故人。
罷了。
就為了青禾,勉強撐下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