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帝泣血
遊姓神醫望著蕭嶼失魂落魄的模樣,沉默良久,將那枚烏色藥丸輕輕擱置在玉案之上。
“此藥入喉,片刻便能讓娘娘醒轉。”
他行走江湖半生,閱盡人間悲歡,一眼便看透了這深宮執念釀成的苦果。
心底暗自輕嘆,眼前這位至高無上的帝王,說到底,不過是一個連如何去愛都無從學起的可憐人。
神醫緩緩開口,語聲帶著幾分悵然:“人心方寸,脆如薄紙,本就弱不堪折。”
“金玉珍寶尚且經不起反覆磋磨,更何況是一顆鮮活人心。一遍遍刀刃剜心,再傲骨的人,也終有撐不住的一日。”
話音落罷,神醫不再多言,躬身行禮,緩緩退離寢殿,將滿室的死寂與絕望,盡數留給孤身一人的帝王。
殿內只剩蕭嶼一人,枯坐在原地,面色慘白如紙,渾身的力氣都被抽空。
他腦海裡一遍遍浮現出從前的秦灼。
那是如青竹一般的女子,傲骨嶙峋,脊背永遠挺直,肆意張揚,不懼風雨,不畏強權。
沙場之上,她所向披靡,眉眼桀驁,從無半分彎折。
可他偏偏忘了,再堅韌的青竹,內裡也藏著柔軟的心。
人心就那麼大一點,哪裡經得起他日復一日的禁錮、折辱、割裂,一遍又一遍拿著利刃,在她心上反覆刮出層層傷痕。
那些他自以為是的偏愛與佔有,於她而言,全是刺骨的酷刑。
蕭嶼身形一晃,踉蹌著從座椅上重重摔倒在地,冰冷的青磚寒意浸透衣衫。
他不顧渾身痠痛,手腳並用地爬起來,一路跌跌撞撞挪到床榻邊。
床上的人面色灰敗,唇色全無,一身生機幾乎散盡,靜靜躺著,像一捧即將隨風散去的寒灰。
他褪去了所有帝王的冷戾威嚴,卸下了九五之尊的外殼。
像一個無家可歸的孤童,帶著幾分瘋癲,又帶著極致小心翼翼的溫柔,緩緩俯下身,鼻尖輕輕蹭著她微涼的鼻尖。
微弱的氣息兩兩糾纏,輕得幾乎感受不到,卻又真實地證明著她還活著。
他想要伸手死死攥住她的胳膊,想將她牢牢鎖在自己掌心,這輩子,下輩子,生生世世,都絕不放手。
可指尖觸到她枯瘦的手臂,單薄得彷彿稍一用力,便會寸寸斷裂。
蕭嶼五指收緊,死死攥著身下的錦被,指節泛白,眼底是偏執到極致的執拗。
他不能放手,也捨不得放手。
那半年她消失無蹤的日子,空城寂寂,長夜無眠,那種空洞荒蕪、蝕骨難熬的滋味,他這輩子都不想再體會第二次。
他微微俯身,聲音壓得極低,褪去了所有帝王傲氣,只剩下入骨的卑微與乞求,一遍遍呢喃:
“阿灼,別離開我……求求你,別丟下我一個人。”
沒人教過他如何愛人。
兒時的六皇子,深宮浮沉,無母庇護,無父兄垂憐。冷宮角落吃過殘羹冷炙。
寒冬臘月凍得渾身僵冷,餓到昏厥也是常事。
皇子爭鬥,爾虞我詐,背叛算計是家常便飯,從小到大,他從來沒有真正擁有過一樣東西,也從來沒有人,真心待過他半分。
他不懂溫柔,不懂遷就,不懂何為兩相情願。
他只知道,喜歡就要牢牢攥在手裡,得不到便要強取,留不住便要禁錮。
這是他在冰冷深宮裡,唯一學會的自保與佔有。
床上的人雙目緊閉,死寂一片,沒有半分回應。
蕭嶼緩緩握住她冰涼刺骨的手,那寒意順著指尖一路蔓延,直凍進他的心底。
他將她的手貼在自己心口,用掌心死死捂著,捂不熱,便低頭,用唇一寸寸熨帖著她冰涼的指尖。
他跪在床邊,一夜未起,就那樣固執地捂了半宿。
可那雙手,依舊寒涼如雪,怎麼也暖不回來。
天色矇矇亮,破曉的微光透過窗欞,灑進死寂的寢殿。
蕭嶼輕輕將她的手放回錦被之中,垂著眼,一滴滾燙的吻,輕輕落在她的額頭,又落在她緊閉的眼睫上。
“別離開我,阿灼。”
“不要走,好不好……”
此刻的他,早已不是君臨天下的帝王。
又變回了那個孤苦無依的六皇子,身在深宮,看不清來時的路,望不見前方的光,一生漂泊,一生孤寒。
他坐上了至高無上的龍椅,坐擁萬里河山,手握生殺大權,擁有了世間所有人夢寐以求的一切。
可兜兜轉轉,他還是當年那個一無所有的孩童。
從來沒有得到過自己真正想要的東西。
他伏在床邊,語聲虔誠又卑微,小心翼翼,像是怕驚擾了床上之人。
滾燙的淚水終於忍不住滾落,順著臉輪廓緩緩滑一滴滴砸在錦衾之上。
暈開淺淺的溼痕,也砸在了他早已千瘡百孔的心上。
江山萬里皆在手,唯獨留不住,心上一人。
滿殿寂然,唯有風聲嗚咽,伴著帝王無聲的悲泣,在空曠的長信宮裡,久久迴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