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燈將盡
每至夜深人靜,蕭嶼便寸步不離地將她擁在懷中入眠。
唯有貼著她單薄的身子,感受那一縷微弱又真實的體溫。
他空蕩蕩的心才能稍稍安穩幾分。
可他心裡比誰都清楚,這隻被生生折斷雙翼的雄鷹,早已困在金絲牢籠裡,耗幹了所有生機。
開春之後,暖意漸臨,萬物復甦,整座皇城都透著新生的氣息,唯獨長信宮內,寒意不散,死氣沉沉。
本就油盡燈枯的秦灼,再也撐不住了。
那日午後,她靠在枕邊,喉間猛地一腥,一口猩紅的鮮血順著唇角噴湧而出,濺落在素色錦衾上,刺目驚心。
身子一軟,她雙目一闔,徑直陷入了沉沉的昏迷,再無半分聲息。
聞訊趕來的一眾太醫匆匆湧入殿中,輪番診脈,最後無一例外,盡數跪倒在地,頭顱死死貼在冰冷地面,大氣不敢出。
蕭嶼見狀,周身戾氣瞬間炸開,雙目赤紅如血,腰間長劍驟然出鞘,寒光凜冽,指著滿地太醫,聲音近乎癲狂:
“前兩日明明還好好的!不過短短几日,怎麼會變成這般模樣?!”
太醫們個個苦不堪言,面面相覷,誰也不敢開口。
僵持許久,太醫院院首隻能硬著頭皮,顫聲回稟:
“皇上……皇后娘娘早年征戰沙場,寒侵骨血,寒玉傷了根本底子。”
“後來鬱結於心,心結難解,本就兇險萬分。這些日子全靠猛藥強行吊著一口氣,可是藥三分毒,藥性日積月累反噬內裡,如今……如今已是強弩之末,再也吊不住了。”
“甚麼意思?”
蕭嶼身形猛地一晃,握著劍柄的手指節節泛白,眼底滿是不敢置信的崩潰。
他是九五之尊,坐擁萬里江山,把她捧在心尖之上,封她為後。
予她世間最尊貴的榮寵,天下奇珍任她取用,傾盡所有溫柔相待。
他甚麼都能給,為甚麼偏偏換不回她一條性命?
他是執掌生殺的帝王,世人皆說天子可逆天命,可如今,他竟連一個人的性命都留不住。
院首咬了咬牙,斗膽繼續進諫:
“皇上,娘娘本就不屬於這座皇宮。她是馳騁邊塞的護國將軍,屬於長風大漠,屬於山河萬里。您若是肯放手,讓她去往想去的地方,或許……尚有一線生機。”
“不可能!”
蕭嶼青筋暴起,面目猙獰可怖,眼底翻湧著偏執的瘋狂。
所有人都想搶走她,所有人都想讓她逃離自己身邊,所有人都想讓她徹底消失。
那半年空空蕩蕩的宮殿,那夜夜輾轉難眠的孤苦,他再也不想體會半分。
好不容易尋回的人,他死也不肯放手。
他一字一頓,聲線冰冷刺骨,帶著毀天滅地的狠意:
“就算死,她也只能死在朕的懷裡!”
“她若是敢走,若是敢離開朕,你們所有人,全都要拉去陪葬!”
滿殿太醫聞言,渾身瑟瑟發抖,驚恐難言,心底只剩一聲無聲的長嘆。
往後幾日,太醫院傾盡畢生所學,奇方妙藥輪番上陣,卻始終喚不醒床榻上的人。
秦灼一日比一日消瘦,皮肉貼著白骨,青色的血管在薄透的肌膚下清晰凸起。
整個人像一盞快要燃盡的殘燈,風一吹,便會徹底熄滅。
蕭嶼日夜緊抱著她,不眠不休,在她耳邊一遍遍許下曾經的山盟海誓,喃喃低語,狀若瘋魔。
可懷中之人雙目緊閉,五感漸失,再也聽不到他半分痴語,再也不會對他有半分回應。
無計可施之下,蕭嶼只能下令張貼皇榜,廣召天下神醫,入京診治。
四方名醫接踵而至,入宮診脈之後,無一不是搖頭嘆息,束手無策。
直到一位遊姓神醫奉旨入宮,沉吟許久,才緩緩取出一枚烏色藥丸。
“皇上,草民這裡有一枚秘藥,服下可讓皇后娘娘清醒片刻。”
“只是娘娘身子早已衰敗到極致,藥性猛烈,強行喚醒,會大損本源,折損餘下所有生機,萬萬經不起折騰。”
蕭嶼面色遲疑,指尖微微發顫。
神醫見狀,又隱晦提點:“皇后娘娘如今五感閉塞,心脈沉寂。”
“若不能讓她醒過來,順著心意而活,怕是撐不過數日。皇上不妨想一想,到底甚麼東西,才能讓娘娘願意活下去。”
一語點破真相。
她不是病入膏肓,是早已存了死志。
人心若是不想活,便是神仙下凡,也無力迴天。
蕭嶼踉蹌著後退一步,重重跌坐在椅上,神色茫然惶恐,無措地望著床榻上那具瘦骨嶙峋的身影。
那個百戰百勝、傲骨錚錚的護國將軍,跨過屍山血海,熬過無數絕境,從來不肯認輸,從來不肯低頭。
如今,怎麼就心甘情願,一心求死了?
他的呼吸驟然一頓,心口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窒息般的劇痛,席捲全身。
他第一次茫然地發覺,自己傾盡一切困住的人,從來都不屬於這座牢籠,也從來,不屬於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