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心崩碎
湯藥一碗接著一碗灌下,名貴藥材從不間斷,可秦灼的身子,依舊一日弱過一日。
她像一株被抽斷了根的草木,即便有充足的養分,也再無半分活下去的心力。
只是靠著湯藥勉強吊著一口氣,在這金碧輝煌的牢籠裡,一點點枯萎衰敗。
每日裡,她大半時辰都昏昏沉沉地睡著,眉頭微蹙,即便在睡夢中。
也沒有半分安穩,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唇上沒有一絲血色,安靜地躺在錦被之中,身形單薄得彷彿一陣風就能吹走。
曾經那個身姿挺拔、英姿颯爽、眉眼間滿是鋒芒的鎮國將軍,早已蕩然無存。
如今的她,只剩一副殘破不堪的軀殼,和一顆早已死去的心。
蕭嶼推掉了所有朝政,日日守在她的床邊,一步也不敢離開。
他褪去了所有帝王的威嚴與戾氣,褪去了平日裡的溫柔偽裝,只剩下滿心的恐慌與無措。
他會就這麼坐在榻邊,一動不動,一瞬不瞬地盯著她沉睡的臉,生怕自己一眨眼,懷裡這個人就會徹底離他而去。
每當秦灼長久地閉著眼,呼吸輕得幾不可聞,連胸口的起伏都微弱到看不見時。
蕭嶼的心就會瞬間揪緊,渾身血液瞬間凝固,一股極致的、蝕骨的恐懼,瞬間將他吞沒。
他會猛地伸手,指尖控制不住地劇烈顫抖,連帶著手臂都在發僵,小心翼翼、甚至帶著一絲怯懦,緩緩探向秦灼的鼻尖。
他從沒有這麼害怕過。
年少時深陷宮鬥權謀,數次身陷險境,他不曾怕過;登基時朝野動盪,諸王叛亂,他帶兵殺伐,血染宮牆,他不曾怕過。
御駕親征身陷重圍,刀光劍影加身,他不曾怕過;為了她簽下屈辱條約,揹負千古罵名,被天下人指責,他也不曾怕過。
他是冷血狠絕的帝王,是殺人如麻的君主,向來天不怕地不怕,從不知恐懼為何物。
可此刻,只是探一探她的呼吸,他卻怕得渾身發冷,怕得心臟劇痛,怕得幾乎要喘不過氣。
他不敢想象,若是這抹微弱的呼吸徹底消失,若是懷裡這個再也不會對他笑、不會對他怒、甚至不會對他說話的人,徹底離他而去,他該怎麼辦。
他傾盡一切,不惜折斷她的雙翼,不惜毀掉她的自由,不惜被她憎恨厭惡,不惜揹負所有罵名,才把她留在身邊。
他可以失去江山,可以失去皇權,可以失去一切,唯獨不能失去她。
指尖終於觸到那縷微弱卻溫熱的氣息,緩緩拂過他的指尖。
一瞬,蕭嶼緊繃的身子瞬間癱軟,長長鬆了一口氣,後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黏膩地貼在衣衫上,整個人像是從水裡撈出來一般,臉色慘白,眼底佈滿猩紅的血絲,滿是疲憊與後怕。
他緩緩俯身,將臉埋在她微涼的頸窩,雙臂緊緊環住她單薄的身子。
力道大得幾乎要將她揉進自己的骨血裡,卻又怕弄疼她,又小心翼翼地鬆開幾分,渾身都在控制不住地顫抖。
“阿灼……”
他開口,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帶著濃濃的哭腔,是從未有過的脆弱與無助,哪裡還有半分帝王的樣子。
“別離開我,求求你,別離開我……”
“朕是皇帝,朕是天下之主,朕甚麼都能給你,你想要甚麼,朕都給你,你別就這麼丟下朕……”
他偏執地將臉貼在她的脖頸,感受著她微弱的體溫,感受著她還活著的痕跡,眼底滿是病態的恐慌與依賴。
他早就不是甚麼英明帝王,不是甚麼冷血君主。
在她面前,他只是一個怕失去心愛之人,慌得手足無措的普通人。
太醫院的太醫們,個個戰戰兢兢地守在殿外,誰都清楚。
皇后娘娘是心病,是心脈已斷,求生欲全無,即便仙丹妙藥,也無濟於事。
可面對蕭嶼那雙猩紅暴戾、滿是殺氣的眼睛,誰也不敢說出實話。
他們只能隱晦地跪地勸諫:“皇上,皇后娘娘心結難解,藥石難醫,唯有解開心頭執念,方能有一線生機啊……”
“心結?”
蕭嶼猛地抬頭,眼底滿是戾氣與瘋狂,周身氣壓低得嚇人。
抬手狠狠將桌案上的藥碗掃落在地,瓷片碎裂,湯藥四濺,發出刺耳的聲響。
“朕不信!朕是天子,朕命太醫們日夜診治,名貴藥材儘管取用,區區心病,豈有治不好的道理!”
他固執地不肯接受這個事實,不肯承認是自己親手毀了她,是自己的偏執與佔有,一步步將她逼到了這般境地。
他依舊下令,讓太醫們一個方子接著一個方子地開,一碗碗苦澀漆黑的湯藥,不間斷地送進殿內。
每次喂藥,他都親自抱著她,小心翼翼地將藥汁一點點喂進去。
看著她艱難地嚥下,看著她眉頭緊鎖,滿心心疼,卻又不得不這麼做。
只有這樣,才能勉強吊著她的一口氣,才能讓她留在他身邊。
他可以不在乎她的恨,不在乎她的冷漠,不在乎她永遠不跟他說話。
只要她活著,只要她還在他身邊,哪怕只是一具沒有靈魂的軀殼,哪怕永遠這般死氣沉沉,他也心甘情願。
他可以用一輩子的時間守著她,陪著她,哪怕永遠活在自己編織的相愛幻境裡,哪怕永遠被她憎恨厭惡。
只要她活著。
只要她不離開。
哪怕耗盡這江山萬里,哪怕揹負千古罵名,哪怕讓他付出一切代價,他都在所不惜。
可即便他傾盡所有,卻依舊只能眼睜睜看著她,一點點走向枯萎,走向消亡。
這份無力感,這份恐慌感,一點點撕碎他的帝王尊嚴,一點點選潰他所有的偏執與驕傲。
讓他徹底淪為一個怕失去愛人的、可憐又可悲的囚徒。
他囚住了她的人,卻終究留不住她想走的魂,更留不住她漸漸消散的生機。
深宮寂寂,藥香瀰漫,滿室都是壓抑的絕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