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病難醫
按本朝禮制,皇后受封之後,理應入主中宮鳳棲宮。
那是整座後宮最尊貴、最恢宏的宮殿,雕樑畫棟,極盡氣派,是歷代皇后的居所。
可
秦灼雙腿殘疾,行動不便,連起身挪動都需人攙扶,更別說遷居打理偌大的鳳棲宮。
蕭嶼看在眼裡,便遲遲不提遷居之事,執意將她留在離自己最近的寢宮,日日能親眼看著她,親自照料,才肯安心。
殿內的氣氛,總是死寂般安靜。
秦灼不吵不鬧,不哭不掙,徹底成了任人擺佈的提線木偶。蕭嶼說甚麼,她便應甚麼。
他讓她做甚麼,她便做甚麼,從未有過半分違逆,溫順得讓人心頭髮緊。
蕭嶼比誰都清楚,她這般乖巧,這般妥協,從不是因為原諒了他。
更不是因為對他有半分情意,全是為了身邊的青禾。
她是馳騁沙場、殺人如麻的鎮國將軍,向來護短,對自己人心軟到極致。
他根本無需再用青禾的性命相逼,只要青禾還在他的掌控之中,她就會乖乖留在他身邊,做他溫順聽話的皇后。
明明是他想要的結果,明明她終於不再想著逃離,終於安分地待在他身邊,蕭嶼卻半點都高興不起來。
心底翻湧的,只有無盡的嫉妒,和蝕骨的怨恨。
他恨青禾,恨她佔據著她心底的分量,恨她能讓她心甘情願放棄自由、放棄尊嚴。
他更恨自己,恨自己只能用這般卑劣的手段,留住她的人,卻留不住她的心。
可這份怨恨,他從不敢在秦灼面前表露半分。
他只能在無人之處,死死壓抑著心底的戾氣,在她面前,永遠裝作溫柔繾綣的模樣,小心翼翼地守著她。
夜裡,兩人肌膚相親時,蕭嶼看著她頭頂上方,那雙空洞無波、毫無半分情慾與感情的雙眸,心臟像是被狠狠攥住,疼得發緊。
明知不該問,明知答案只會讓自己難堪,他還是忍不住俯身,抵著她的額頭。
聲音沙啞著開口:“在你心裡……我應該,比那個宮女重要些吧?”
他是九五之尊,是坐擁天下的帝王,是她的夫君,可此刻,卻卑微到渴求一個微不足道的答案。
懷裡的人,始終緊閉雙唇,一言不發。
沒有否認,沒有承認,甚至連一個眼神都不肯給他,只剩徹骨的冷漠。
蕭嶼心底酸澀難當,卻也不氣餒。
事後,他緊緊將她擁在懷裡,下巴抵著她的發頂,輕聲哄勸。
語氣裡帶著近乎哀求的懇切:“阿灼,你同我說說話吧,好不好?”
她已經太久太久沒有同他說過話了。
上一次開口,還是那句冰冷刺骨的“你的喜歡真讓人噁心”,那句話,像一根毒刺,日日紮在他的心口。
他耐著性子,丟擲最誘人的條件,試圖誘惑她開口:“你若肯同我說說話,肯理我,朕就放青禾出宮。”
“讓她去西縣,與她的丈夫陳飛團聚,讓他們一生相守,平安度日。”
這話落下,懷裡始終木然的人,雙眸終於微微轉動了一下。
死寂的眼底,終於泛起一絲微不可查的波瀾。
青禾被抓入宮後,陳飛終究還是透過齊汝的關係,輾轉打聽出了她的身份,也知曉了她們主僕二人的驚天秘聞。
他痴心不改,這段時日,一直託宮中那位遠親太監,偷偷往宮裡送衣物、吃食、銀兩,件件用心,痴情一片,傳遍了宮牆角落。
青禾心裡又何嘗不苦,她知道自己身負秘聞,又是欽犯身邊的人,此生絕無可能出宮,絕無可能再與陳飛相守。
便從來不肯接收任何東西,也不肯傳去只言片語,獨自守著絕望。
蕭嶼將她的反應看在眼裡,心底的嫉妒與怨恨愈發濃烈,面上卻依舊笑得溫柔繾綣。
帶著病態的算計:“不急,等你徹底不需要青禾了,朕定會履行承諾,派人送她出宮,讓他們夫妻相守,一世安穩。”
他口中的“不需要”,從來都是等她徹底臣服,徹底放下過往,放下所有執念。
像尋常女子那般,將他當做夫君,當做摯愛,從心底裡依附於他,歸順於他。
秦灼張了張嘴,喉嚨乾澀發緊,嘴唇顫抖著,卻終究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與他之間恩怨,半生囚禁,斷筋之恨,自由盡毀,早已血海深仇,無話可說。
再多的言語,都只剩諷刺。
蕭嶼等了許久,終究只等到她的沉默。
他無奈地笑了笑,笑意裡滿是苦澀與偏執,卻沒有再逼迫她。
“無礙的,阿灼,我們來日方長。”
“總有一天,你會接受朕的,會願意同朕說話的。”
他有的是耐心,願意用一輩子的時間,陪著她,等著她,哪怕耗盡她所有的餘生。
除夕過後,天氣愈發寒冷,寒風捲著殘雪,吹遍皇宮的每一個角落。
本就身形消瘦的秦灼,染上了風寒,一病不起。
高熱反覆,咳嗽不止,整個人纏綿病榻,等風寒漸漸痊癒,人早已瘦得脫了形。
原本就沒多少肉的身子,如今更是隻剩一把骨頭。
臉頰凹陷,眼窩深陷,原本清亮的眼眸,也只剩一片渾濁,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
蕭嶼暴怒不已,心急如焚,接連換了好幾撥御廚,變著法子做她從前愛吃的吃食。
可秦灼胃口極差,每頓只能嚥下幾口,再多便會反胃嘔吐。
太醫院的太醫們輪番診脈,給出的結論全都一模一樣:鬱結於心,情志不暢,乃是心病,無從藥解。
身病可醫,心病難除。
她是心死了,是自己不願意活下去了。
面對暴怒不止、周身戾氣懾人的帝王,太醫們個個心驚膽戰,不敢把話說得太直白。
只能隱晦地勸諫,勸皇上多順其心意,解其心結,方能慢慢好轉。
蕭嶼卻眉頭緊鎖,根本不願接受這個事實。
“心病亦是病,普天之下,豈有治不好的道理!”
他是九五之尊,掌控天下萬物,連江山社稷都能握在掌心,怎會救不好一個她。
帝王一意孤行,太醫們不敢再言,只能一個方子接著一個方子地開,一碗接著一碗苦澀的湯藥。
強行灌進秦灼的嘴裡,勉強吊著她的一口氣,才讓她衰敗的身體,稍稍恢復了一絲力氣。
他學著從前的樣子,不顧眾人阻攔,執意帶她去圍場散心,想讓她看看塞外風光,舒緩心緒。
可她雙腿殘疾,無法騎馬,蕭嶼便翻身下馬,將她緊緊抱在懷裡。
兩人共乘一騎,抱著她在圍場上肆意馳騁,風從耳邊吹過,一如當年她還是意氣風發的小將軍時。
可無論他做甚麼,都再無用處。
秦灼每日清醒的時間越來越短,大多數時候都昏昏沉沉地睡著。
吃得越來越少,整個人透著一種瀕死般的病態消瘦。
每當她安靜地躺在床上,雙目緊閉,氣息微弱得幾乎不可察覺時,蕭嶼便會陷入無盡的恐慌。
他會顫抖著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探向她的鼻息。
直到感受到那縷微弱卻依舊存在的氣息,才長長鬆一口氣,渾身冷汗,後怕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