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翅鎖鷹
秦灼沉在混沌裡,做了一場漫長又真切的舊夢。
夢裡沒有深宮紅牆,沒有帝王囚籠,只有漫天黃沙的邊塞長風。
鐵馬踏碎狼煙,寒刃映著殘陽,她一身銀甲長槍,少年意氣,滿腔熱血未曾涼透。
那是她初入軍營的模樣,高舉長槍,朗聲立誓,願馬革裹屍,死守山河。
夢裡的她一馬當先,身為少將軍,從不知退字何寫。
山河依舊,風沙依舊,年少的傲骨與鋒芒,分毫未改,一切都還是最初最乾淨的模樣。
可夢境再盛,終有醒來的一刻。
眼睫顫了顫,她緩緩睜開雙眼。
入目是雕樑畫棟,盤龍描金的床頂,沉香冷冽,瀰漫在整座寢殿裡。
沒有半分邊塞的風,只有深宮獨有的壓抑與死寂。
蕭嶼早已守在床邊,寸步未離。
見她醒來,他長臂一伸,溫柔又不容抗拒地將她攬入懷中,嗓音低緩,帶著一種陰惻惻的溫柔:
“別動,動了,會疼的。”
話音剛落,懷中人下意識溢位一聲細碎的呻吟,眉頭死死蹙起,渙散的意識一點點回籠。
刺骨的寒意順著四肢百骸蔓延上來,先是腳尖,再到小腿,一路冷得人渾身發僵。
“疼得厲害嗎?”
蕭嶼的聲音溫柔得近乎繾綣,可落在秦灼耳裡,卻像淬了毒的冰針。
她僵硬地垂下眼,看向自己的雙腿。
厚重的白紗布層層纏繞,密不透風,死死裹住她的雙腳。
一瞬間,渾身血液彷彿盡數凍結。
蕭嶼指尖輕輕順著她的後背摩挲,動作溫柔,眼底卻是化不開的陰翳與偏執。
語氣輕飄飄的,像在訴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小事:
“只是把你的腳筋抽斷了而已。”
“等朕日後冊封你為後,你想去哪裡,我都抱著你去。”
他說得雲淡風輕,語調溫柔繾綣,內裡卻是徹骨的病態陰寒。
他再也不會給她半分逃走的機會。
雄鷹想飛,那便乾脆折斷雙翼。
烈馬難馴,那便廢了四蹄,生生困在自己身側,永生永世,再也逃不出他的掌心。
秦灼怔怔望著那一層層紗布,四肢像是有千年寒冰緩緩流過,麻木、僵硬,最後連痛覺都慢慢消散。
不是不疼,是痛到極致,反而甚麼都感覺不到了。
蕭嶼低低嘆了口氣,那嘆息聽似無奈,實則滿是偏執的佔有:“我也不想這樣的,阿灼。”
“可我拿你,真的一點辦法都沒有。”
“你生來就是天上的雄鷹,一心想著往外飛,一心想著掙脫我的牢籠。”
“既然你總想飛走,那我便只好,親手剪掉你的翅膀。”
這半年,他夜夜無眠。
宮殿空曠,枕邊無人,心口空了一大塊,荒蕪得寸草不生。
她不在的日子裡,世間萬里江山,於他而言都毫無意義。
秦灼茫然地抬著頭,一雙眸子空空落落,像是魂魄被抽空,遲遲反應不過來眼下的一切。
蕭嶼垂眸,憐惜一般吻了吻她的額頭,語氣哄騙孩童一般,溫柔又殘忍:
“乖乖坐好,我給你備了軟椅。往後我不在的時候,你在殿內想去哪裡都可以。”
“等來年邊境安穩,我還可以帶你去看塞外長風,看你曾經守過的山河。”
這番話聽似溫柔許諾,實則是更冰冷的禁錮。
秦灼身子猛地一顫,像是驟然從幻境裡驚醒,猛地掙開他的懷抱。
渾身劇烈顫抖,瘋了一般想去撕扯腳上的紗布,指尖慌亂無力,一次次抓上去,又一次次落空。
蕭嶼眉頭一皺,伸手按住她的手腕,語氣依舊溫溫軟軟。“別鬧,剛上好藥,你這樣亂動,會更疼的。”
她哪裡是皮肉之痛。
是五臟六腑都在翻攪撕裂,是整顆心被生生碾碎的劇痛。
雙腳早已不聽使喚,任憑她如何用力,如何掙扎,雙腿都像不屬於自己一般,紋絲不動。
往日一身傲骨,一身武藝,如今盡數被抽乾力氣。
她連坐起身的力氣,都再也沒有了。
曾經振翅可翺翔千里的蒼鷹,被生生折斷雙翼,囚於金絲牢籠。
從此世間再無馳騁沙場的秦將軍,只剩被帝王鎖在懷中,永世不得逃離的籠中雀。
蕭嶼看著她崩潰無助的模樣,眼底掠過一絲病態的滿足。
又覆上溫柔的假象,輕輕將失控的人重新擁緊。
“阿灼。”
“這一次,我不會再放你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