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藏牢籠
夜色沉沉，皇城萬籟俱寂，唯有御書房內燭火搖曳，映得滿室光影斑駁。
蕭嶼端坐案前，手中捧著一卷古籍，書頁攤開許久，卻自始至終未曾翻過一頁。
他眸光放空，落在虛空之中，整個人陷入漫長的失神。
這半年來，他暗中派出無數暗衛，撒遍大江南北，山海廣域，只為追尋那道消失的身影。
可天下之大，人海茫茫，想要刻意藏匿兩個人，無異於大海撈針。
再加上秦灼心思縝密，刻意隱去所有行蹤線索，一路步步籌謀，更是讓他的追查一次次落空，杳無音訊。
萬般焦灼之下，他故意順水推舟，做出一副全然放下的模樣。
晉封安貴人為貴妃，又選秀納進數字才人，充盈後宮，日日裝作沉溺聲色、淡忘前塵的姿態。
他要讓遠在天邊的那個人以為，他早已放下愛恨，早已不再執念，早已將那個逃走的秦貴妃，徹底拋之腦後。
如今想來，這番偽裝，倒真是奏效了。
她不僅安穩在外度日，甚至大膽到做主，將青禾許配給旁人，安安穩穩過起了市井煙火的日子。
想來，她在外過得應當是極好的。
不像他。
夜夜輾轉反側，晝夜難眠，守著偌大空曠的宮殿，懷中曾經擁著的溫軟身軀早已不在。
只剩一室冰冷空蕩，孤燈相伴，相思成疾。
過往那點溫柔溫存，如今都成了凌遲他心口的刀。
這一次，他在心底暗暗發誓。
若是她再回來，他絕不會再給她半分逃跑的機會。
絕不會。
宮中有陛下密令在前，整座皇城關卡盡數鬆動，只為等一人自投羅網。
秦灼一路行來，竟暢通無阻，無人阻攔，徑直走到御書房外。
篤。
輕輕兩聲叩門聲，打破了御書房裡死寂的沉靜。
“進來。”
蕭嶼的聲音淡淡響起，聽不出喜怒，平緩無波。
他緩緩放下手中書卷，抬眸望向門口。
御書房的木門被緩緩推開，一道身著男裝的清瘦身影，緩步走了進來。
時隔半年，再度相見。
秦灼依舊是一身少年郎裝扮，腰背挺直，一如初見時那般傲骨錚錚，不曾有半分彎折。
她走到他面前，屈膝緩緩跪下，身姿端正，沉靜無聲。
望著跪在地上的那人，蕭嶼荒蕪陰冷了整整半年的心湖。
忽然有一絲暖意破土而出，像是寒冬枯土裡，冒出一點嫩色的綠芽。
不管前路如何，不管恩怨幾多，她終究，還是回來了。
蕭嶼起身，緩步走到她面前，伸出手，輕輕將她從地上扶起。
細細打量，半年市井生活，倒真的養好了她昔日虧損的身子。
臉色不再是從前那種透明般的慘白，添了幾分人間煙火的血色，眉眼之間，也少了深宮囚禁時的陰鬱壓抑。
蕭嶼看著她，低低失笑，語氣聽不出半分戾氣，反倒帶著幾分平和：“這半年，你過得可好？”
他這般雲淡風輕，毫無怒意，甚至眉眼間還帶著淺淡笑意的模樣，讓秦灼心頭猛地一凜。
她心頭緊緊懸著青禾的安危，不敢有半分放肆，垂眸躬身，恭恭敬敬行了一禮：“託陛下聖福，一切安好。”
“朕哪裡有甚麼福，值得你來託？”
蕭嶼一聲嗤笑，笑意裡藏著無人讀懂的煎熬與落寞。
沒有人知道，在得知她從自己眼皮底下逃走的那一刻，他怒到發狂，戾氣滔天，幾乎要掀翻整座皇宮。
可日子一天天流逝，滔天怒火，漸漸被無邊的擔憂取代。
他怕她路上飢寒交迫，怕她遇上歹人險境，怕她流落異鄉無依無靠。
更怕……她會在外面，遇上別的人，從此徹底忘了深宮，忘了他。
若是此生還能再將她擁入懷中，這一次，他絕不會再放手。
絕不會。
秦灼心口沉沉，一時不知該接甚麼話。
沉默片刻，她再次屈膝跪下，聲音平靜卻字字分明：
“當年出逃一事，皆是臣妾一人謀劃，與青禾無關，還請皇上明察，放過她。”
蕭嶼早已懶得再去追究過往的種種算計。
那些真假虛實，那些彼此拉扯，他早已不想再問。
他俯身，再度將她扶起，語氣溫和，刻意岔開沉重的話題：“一路趕路辛苦，先坐下用些晚膳吧。”
話音落下，他揚聲吩咐下人傳膳。
秦灼眉頭微蹙，滿心顧慮著青禾的性命，不敢違逆，只能依言落座，悶聲不語地拿起碗筷。
滿桌佳餚，她卻食不知味。
吃到一半，蕭嶼抬手取過桌案上的酒盅，悠然替她斟滿一杯，又給自己緩緩滿上。
他推過酒杯，看著她，輕聲道：“喝一杯吧，就當慶祝，你重回宮中。”
聽到“回宮”二字，秦灼臉色又白了幾分。
於她而言，重回牢籠，何來慶祝之說？
可她別無選擇。
僵持片刻，她終究抬手，端起酒盅，仰頭一飲而盡。
酒水入喉，清冽微甘，毫無異樣。
蕭嶼靜靜坐在對面，目光一瞬不瞬地凝著她。
不過片刻功夫，秦灼只覺得眼前景物漸漸模糊，腦袋愈發昏沉沉重。
她用力甩了甩頭，想要保持清醒，卻絲毫無濟於事。
“貴妃可是醉了？”
蕭嶼溫和的聲音在耳畔響起，帶著一絲瞭然的笑意。
最後的意識消散之前，一雙溫暖有力的臂膀忽然攬住了她發軟的身子，將她穩穩擁入懷中。
這個懷抱，曾給過她片刻暖意，更多的，卻是數不盡的折辱與痛苦。
秦灼下意識想要掙扎逃離，卻渾身無力，只能任由自己陷落。
像是墜入一片溫柔卻無底的深淵，看似暖意融融，實則步步皆是陷阱，再也掙脫不得。
從此，自由斷絕，樊籠重鎖。
她再也逃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