盡赴樊籠
秦灼幾乎是本能地衝上前，想要攔住那些官兵，可她內力盡失。
一身武功早已荒廢，拳腳招式徒有其形，根本敵不過訓練有素的禁軍。
她伸手去拽青禾的衣袖，卻被官兵狠狠一把推開，踉蹌著後退數步，後腰重重撞在桌角，疼得眼前發黑。
她只能僵在原地，眼睜睜看著青禾被官兵粗暴地拖拽著，冠歪斜，喜服凌亂，那道單薄的身影，一點點從她眼前消失。
滿心的無力與恐慌，將她徹底吞沒。
她緩緩挪回原地，呆呆地站在喜堂之中，渾身冰冷，再無半分生氣。
突如其來的驚天變故，讓滿廳賓客驚慌失措，四散奔逃，原本喜慶滿堂的院落。
瞬間一片狼藉，紅綢散落，喜字歪斜，滿地狼藉，刺眼又悲涼。
陳飛瘋了一般衝上去，死死拉住領頭官兵的衣袖，慌亂中從懷中掏出所有銀兩。
拼命往對方手裡塞，聲音顫抖：“官爺，求您通融通融，到底是怎麼回事，我娘子她犯了甚麼錯……”
話還沒說完，那官兵滿臉戾氣，猛地抬腳，狠狠將他踹倒在地。
銀兩散落一地，陳飛摔在冰冷的青石板上，胸口劇痛，卻顧不上疼痛，還想再求。
“放肆！”官兵厲聲呵斥，眼神冷厲，“我等奉皇上聖旨辦事，你竟敢賄賂官差，可知這是誅九族的大罪！”
皇上。
短短兩個字，如驚雷炸響，讓陳飛瞬間僵在原地，渾身血液彷彿凝固。
再也不敢有半分動作，滿臉呆滯，滿心都是茫然。
官兵來得迅猛，去得倉促，不過片刻，便帶著青禾消失得無影無蹤，只留下滿院狼藉，和驚魂未定的眾人。
陳老太太渾身瑟瑟發抖，臉色慘白，滿眼驚恐，拉著陳飛的手。
聲音發顫：“兒啊……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一個孤女，怎麼會和皇上扯上關係，這……這是甚麼來頭啊……”
老太太的話，瞬間點醒了呆滯的陳飛。
他猛地轉頭，看向一旁面色慘白、眼神麻木的秦公子，踉蹌著上前，抓住對方的手臂。
語氣急切又慌亂：“公子！你告訴我，到底是怎麼回事！你們不是南方逃難來的孤男寡女嗎？怎麼會和聖上扯上干係！阿禾她到底是誰！”
秦灼緩緩抬起頭，眼底一片死寂，混著深深的驚恐與絕望。
她看著陳飛，張了張嘴，喉嚨乾澀發疼，半個字也解釋不出來。
身份、過往、追捕、深宮、愛恨……這一切，太過沉重，太過駭人，她不知從何說起，也不能說。
最終，她只是垂著眼，一言不發，只剩滿心悲涼。
一夜之間，喜事變慘劇，新娘被官兵強行擄走，陳飛心力交瘁。
彷彿一夜白頭，鬢邊染上風霜，整個人蒼老了不止十歲。
第二日一早，他強撐著身心俱疲的身子，親自登門，想要問清真相，想要救回青禾。
可推開那扇熟悉的院門，屋內早已空空蕩蕩，桌椅整齊，卻再無半個人影。
只有桌案上，放著厚厚一疊銀票，是秦灼留下的，足夠他餘生安穩度日，卻再也換不回他的新娘。
人去樓空，只餘一地淒涼。
而此時的秦灼，正騎著快馬，一路飛馳，日夜兼程，朝著京城狂奔。
她不敢停歇，不敢耽誤，風吹亂她的髮絲，路途顛簸磨破衣衫，渾身痠痛，卻抵不過心底的絕望。
她好不容易從那座牢籠裡逃出來，好不容易擁有了自由。
好不容易過上安穩日子，如今，卻要親手再次踏入深淵，把自己送到蕭嶼面前，任他折辱，任他處置。
她不甘心。
萬般不甘，萬般不願。
可青禾是因她被抓，若她不現身，青禾必死無疑。
她捨棄了自由，捨棄了安穩，終究還是要回到那個讓她痛不欲生的地方。
一路疾馳，臨近京城，馬速漸漸放緩。
巍峨的皇宮矗立在眼前，紅牆金瓦，氣勢恢宏，卻是困住她半生的牢籠。
她翻身下馬，麻木地牽著韁繩，走在京城的街頭。
京城依舊繁華似錦，車水馬龍，人聲鼎沸，一派太平盛世之景。
她漫無目的地走著，從街頭走到街尾，眼底滿是留戀。
傍晚時分，街巷裡飄著糖炒栗子、糖畫、糕點的香甜氣息，混著街邊攤販的煙火氣。
人間煙火，溫暖鮮活，縱使市井嘈雜，也遠比宮中冰冷壓抑的氣息，好上千萬倍。
她抬頭望向夜空，一輪明月高懸。
原來宮外的月亮，是圓滿的，是溫暖的，不像宮中的月亮。
永遠帶著清冷孤寂，好像總是缺了一塊，永遠不得圓滿。
秦灼緩緩閉上眼，良久，才睜開。
她突然鬆開手中的韁繩，輕輕拍了拍馬身，扯出一抹悲涼的笑意。
聲音輕啞：“走吧，你比我自由，比我命好，好好活下去。”
那馬似通人性，轉頭深深看了她一眼，嘶鳴一聲，最終轉身，朝著郊外飛奔而去，徹底掙脫束縛，奔向自由。
秦灼站在原地，最後一次，深深轉身，回望身後的京城。
街邊的板栗香、糕點香、人間煙火氣，市井百態，悲歡離合，皆是人間。
而這些，都將與她再無干系。
她深吸一口氣，轉身，一步步朝著皇宮宮門走去。
沉重的宮門在她身後緩緩閉合，發出沉悶而厚重的聲響，轟然扣緊。
這一聲響，徹底將她夢寐以求的自由，盡數隔絕在身後。
眼前，是無盡的深宮牢籠，是愛恨糾纏，是未知的折辱與煎熬。
宮門落鎖，樊籠重啟。
她棄了人間，歸了囚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