傲骨歸來
氣火攻心積鬱在前,身心折辱重創在後。
秦灼本就舊疾纏身,氣血根基早已虧空得只剩一副空殼。
經那日寢殿之內愛恨撕扯、身心俱摧,終是撐不住,徹徹底底倒下了。
一連數日,她高熱纏綿,昏昏沉沉臥在床榻之上,人事不省。
一張臉白得像落了霜的宣紙,半點血色也無,唇瓣乾裂泛青,呼吸微弱得若有若無,彷彿下一刻就要斷了氣息。
寢殿之內日日藥氣瀰漫,太醫輪番診治,湯藥一碗接一碗灌下,卻始終壓不下她心底鬱結的寒火。
青禾日日守在床邊,寸步不離,日夜不休。
她心裡又怕又悔,心底藏著一份沉甸甸的愧疚。
那日御花園偷聽宮人私語,是她據實回稟聖上。
才惹得龍顏大怒,才有了後來殿內那場天翻地覆的折辱與決裂,才讓自家娘娘落得如今半死不活的模樣。
她不敢去問皇上,不敢去打聽那日寢殿究竟發生了甚麼。
只能攥著帕子,日日垂淚,守著昏迷不醒的秦灼,日夜心驚膽戰,只盼著娘娘能早一日醒過來。
哪怕娘娘罵她、怪她,也好過這般一動不動,無聲無息。
終於,在躺了數日之後,秦灼的眼睫輕輕顫了顫。
極緩、極輕,像是沉在無邊黑暗裡掙扎了許久,才終於尋到一絲微光。
她費力掀開沉重的眼皮,眸光渙散虛弱,嗓子乾澀得發疼,連轉動脖頸的力氣都沒有。
“娘娘!您醒了!”
青禾一見她睜眼,瞬間紅了眼眶,積壓多日的淚水再也忍不住,簌簌往下掉。
連忙俯身湊到床邊,聲音哽咽顫抖,“您可算醒了!身子怎麼樣?疼不疼?要不要喝水?奴婢這就去叫太醫!”
床上的秦灼靜靜看著她,眼神平淡無波,沒有起伏,沒有情緒。
她緩了許久,才攢出一絲微弱的氣息,嗓音沙啞乾澀,輕得幾乎聽不見,卻字字清晰,帶著不容置喙的決絕:
“以後……別叫我娘娘。”
青禾哭聲猛地一頓,愣住了,淚眼朦朧看著她,茫然無措:“娘娘……您、您說甚麼?”
“我不是甚麼秦貴妃。”
秦灼緩緩轉過頭,明明臉色慘白虛弱,連說話都費力,眉宇間卻驟然騰起一股久不見的凜冽銳氣。
那是深埋深宮許久、被壓抑、被消磨、被隱藏的將軍傲骨,此刻盡數甦醒。
“我是護國將軍。”
“是將軍府獨女。”
她氣息不穩,卻字字鏗鏘,砸在人心上沉甸甸的。
“從前,我顧及他是聖上,我是臣子;顧及天下蒼生經不起戰亂,社稷經不起動盪,才步步退讓,忍辱負重,委身入宮。”
“如今我才明白。”
她眼底無愛無恨,只剩一片冰涼透徹。
“他非明君,嗜殺殘暴,心無萬民,不配我效忠,不配我退讓。”
青禾聽得怔怔的,心裡發酸,一時竟說不出半句勸慰的話。
她忽然想起初見秦灼的模樣。
那時秦灼一身寒鐵戰甲,披甲入宮,眉如利劍,眸似寒鋒,一身傲骨錚錚。
渾身都是沙場鐵血氣。哪裡是來做妃子的,分明是來上陣殺敵、鎮守山河的。
後來入了深宮,日日被囚、被磨、被折辱,那一身鋒芒一點點斂去,一身傲骨被硬生生壓下去、藏起來,只剩深宮柔弱模樣。
可如今,她那股銳氣,回來了。
青禾鼻頭一酸,下意識低頭,恭恭敬敬,輕聲喚了一句:“……是,將軍。”
聽到這兩個字,秦灼緊繃的心口微微一鬆,再撐不住渾身虛弱。
眼前微微發黑,身子一軟,頭歪了歪,再次沉沉昏睡了過去。
青禾連忙替她掖好被角,看著她沉睡蒼白的面容,眸色沉沉,眼底閃過一絲堅定,默默在心裡下定了決心。
冬去春來,寒雪漸消。
等秦灼身子大好,已是冬末。
天依舊寒涼,朔風未歇,可日光一日暖過一日,冰雪消融,萬物漸有復甦之兆。
自那日決裂之後,蕭嶼許久未曾踏足這座寢宮半步。
沒過多久,宮裡便傳來訊息——後宮新添一位安貴人,盛寵加身,聖眷正濃。
世人皆知,蕭嶼登基多年,後宮唯有秦灼一人,再不納妃,膝下無子。
朝臣年年上奏請選秀、擴後宮,次次都被他冷硬駁回,半點情面不留。
朝野上下皆以為,帝王心之所繫,唯秦灼一人。
可如今,他不僅破例納妃,還日日賞賜不斷,恩寵滔天,朝堂官員個個歡天喜地,只當帝王終於肯開枝散葉,穩固國本。
宮裡的人更是牆頭草隨風倒,見聖上寵愛新妃,便個個冷落這座冷宮般的寢殿,再無人登門討好。
青禾原本還憂心忡忡,怕自家娘娘聽聞訊息觸景傷情,暗自心碎。
可秦灼聽聞之時,只淡淡愣了一瞬,隨即神色如常,眼底無波無瀾,半分反應也無。
旁人以為她傷心隱忍,唯有她自己心裡清楚——早已心死,何來傷情。
誰得聖寵,誰承君恩,與她秦灼,再無半點干係。
無人知曉,蕭嶼白日裡演盡寵愛安貴人的戲碼,做給朝臣看,做給天下人看。
做給所有人看;可每到夜深人靜,他從不去新妃宮中安寢,次次獨自立於偏殿廊下,遙遙望著秦灼寢宮的方向,一站便是整夜。
他在等她低頭,等她心軟,等她回頭。
秦灼養好身子,便日日在院中練舊日沙場基本功。
身子雖大不如前,氣血虛弱,內力盡廢,可多年刻在骨血裡的功底還在,一招一式,依舊利落挺拔,風骨不減。
她不悲不傷,不怨不念,一心養好身子,重練筋骨,只想找回當年那個上陣殺敵、護國安邦、不受任何人拿捏的自己。
青禾看著她這般模樣,心裡又松又揪。松的是娘娘不再為情所困,不再傷心傷身;揪的是娘娘心徹底冷了,再也沒有半分留戀。
日子一天天入春,風和日暖。
這日午後,秦灼在院中練步練得入神,身姿挺拔,動作利落,一身素衣,卻依舊有武將風骨。
她心無旁騖,眼底只有招式,沒有帝王,沒有深宮,沒有過往情愛糾葛。
忽然,一道黑影無聲無息立在不遠處。
蕭嶼來了。
他一言不發,靜靜站在暖陽之下,眸光沉沉,一瞬不瞬看著院中練舞練武的女子。
這些日子,他其實也在等。
說不清在等甚麼。
或許是等她低頭,等她一句解釋,等她一個軟言。
可他心裡也清清楚楚明白——她生來桀驁。
但是帝王傲骨偏執狠絕,這輩子從不會給誰低頭,更不會給她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