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王自棄
蕭嶼是天子,是九五之尊。
他這一生,執掌萬里河山,手握生殺予奪,從來只有旁人向他俯首,從無他向任何人低頭的道理。
哪怕心底悔意翻湧,哪怕日夜思念難安,哪怕夜夜輾轉都是秦灼的身影。
他也做不到放低帝王身段,主動去她面前軟言示弱,更做不到拉下顏面去哄一個已經對他徹底心寒的人。
他的傲骨,他的皇權,他多年隱忍爬上高位的偏執,都不允許。
恰逢朝臣再度接連上奏,摺子一封封送入御案,字字句句皆是懇請聖上廣納妃嬪,充盈後宮,早立皇嗣,穩固國本。
摺子堆得高高疊起,文武百官輪番勸諫,句句為江山社稷,聲聲為皇室綿延。
蕭嶼指尖捏著奏摺,眸光沉沉,心裡憋著一股無處發洩的悶氣,更是憋著一股對秦灼的賭氣與自棄。
鬼使神差之間,他終是點了頭,準了。
既然她心裡沒有他,既然她視他為暴君,視他為仇敵,既然他掏心掏肺換來的只有失望與決裂……那他何必再獨守一人,何必再為她空懸後宮?
自此,安貴人入宮,盛寵無雙。
蕭嶼對安貴人好得近乎刻意,近乎放縱,近乎自虐般的自我麻痺。
世間最珍貴的暖玉寶石、極品南海珍珠、綾羅綢緞、奇珍異寶,成箱成盒,流水一般往安貴人宮裡送,從不手軟,從不吝嗇。
安貴人溫順、乖巧、懂事,是天底下最合規矩的妃子模樣。
每一次賞賜送到,她必會恭恭敬敬跪地謝恩,眉眼溫順,語態柔和。
眼底滿是感激與孺慕,一心一意順從君心,討好聖意,從不忤逆,從不倔強,從不給他半點臉色看。
她不需要他費心思哄,不需要他耐性子遷就,不需要他低聲下氣,更不會像秦灼那樣,次次頂撞他、質疑他、心寒他、用最鋒利的眼神和最決絕的話戳他心口。
蕭嶼看著安貴人溫順聽話的模樣,心底卻越發空落落的。
他不由自主對比。
秦灼從來不一樣。
往日他哪怕把天下最好的東西盡數送到秦灼宮裡,哪怕是他親自挑選、親自吩咐、費盡心思尋來的稀罕物件。
秦灼永遠神色淡淡,不驚不喜,不謝不感恩,眼底無波無瀾,彷彿萬千珍寶於她而言,皆如塵土。
她要的從來不是珠寶恩寵,不是貴妃名分,不是帝王偏愛。
她要的,是他做一個明君,守天下太平,護百姓安居。
可他,偏偏做不到為她放棄偏執。
蕭嶼每每看著安貴人溫順的模樣,心底便生出一股自暴自棄的念頭。
也罷。
既然真心換不來真心,既然深情換來決裂,那不如就這樣吧。
天底下溫順聽話的女子多得是,不是隻有她一個人能蜷縮在他懷裡。
不是隻有她一個人的身子能給他暖意,不是隻有她一個人值得他費心費力。
他何必死死揪著一個心死的人,自討苦吃,自取其辱。
道理他都懂,心底也一遍遍這樣說服自己。
可每到入夜,每當安貴人宮裡宮人前來恭敬請駕,恭迎聖駕臨幸之時,他腳步總是不由自主偏移。
本該去往新妃寢宮的路,他次次鬼使神差,走到秦灼宮外。
夜色沉沉,宮燈微涼。
他就那樣立在宮牆陰影之下,靜靜佇立,默默凝望,一站便是許久。
自欺欺人地暗自想著。
她會不會不高興?
會不會因為他去旁人宮裡,心裡吃醋,心裡在意?
會不會哪怕有一點點,還念著他,還放不下他?
只要她有半分不悅,半分在意,便證明她心裡還有他。
可沒有。
從來沒有。
秦灼半點不在意。
他不來,她反倒過得更自在,更安穩,更舒心。
沒有爭執,沒有折辱,沒有愛恨拉扯,她活得平靜淡然,一心養身練劍,重回過往將軍模樣,再無半分宮妃牽絆。
此刻春光正好,暖陽灑落庭院。
蕭嶼靜立牆角樹影之下,眸光沉沉,一瞬不瞬,目光牢牢鎖在院中練劍的那道身影上。
他悄無聲息而來,未曾出聲,未曾驚擾。
秦灼渾然不覺他的到來,一心沉浸在練劍之中。
她身形比從前消瘦太多,肩背單薄,一襲素色簡約道袍穿在身上,寬寬大大。
襯得她身形愈發清瘦孱弱,單薄得如同手中長劍一般,看似鋒利堅韌,實則一碰即折。
久病初愈,身子虧損嚴重,許久未曾練劍,腿腳早已生疏,內力全無,腳步步法不復往日利落沉穩。
一招一式,雖風骨依舊,架子還在,腳下卻早已跟不上昔日節奏。
練到後半段,步法漸漸凌亂,氣息不穩,腳步虛浮慌亂。
忽然腳下一絆,身形一晃。
重心瞬間不穩。
秦灼身子一歪,整個人控制不住,直直往地面摔去。
“嘶——”
一聲細碎痛呼從唇間溢位。
她手肘先磕在青石地上,疼得她眉頭驟然蹙起,手腕撐地想要借力起身,渾身卻虛軟無力,胳膊發麻,連撐起身子的力氣都沒有。
就在她勉強咬牙,想要自己撐著地面爬起來的瞬間。
眼前光線驟然一暗。
一道高大身影驟然俯身逼近。
一隻骨節分明、溫熱有力的大手,驟然伸到她面前,指尖下意識伸出,穩穩想要將她一把拉起。
是蕭嶼。
他幾乎是在她摔倒的那一刻,心臟驟然一緊,下意識衝了過來。
所有帝王傲氣,所有賭氣隱忍,所有自欺欺人,在她摔倒的一瞬,盡數崩塌,蕩然無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