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日歸人
翌日天光微亮,朝露未晞,蕭嶼便已醒轉。
這幾日夜夜難安,他幾乎未曾閤眼,不過是靠著榻邊短暫閉目,勉強歇了片刻。眼底凝著淡淡的青黑,周身倦意沉沉,卻半點睡意也無。
宮人備好洗漱之物,伺候他整理衣容,待到早膳備好,正要傳膳入內時,卻被蕭嶼抬手沉聲制止。
“不必傳。”
他嗓音帶著一夜未眠的沙啞,語氣篤定,“朕等會兒,要和秦貴妃一同用膳。”
一旁伺候的太監聞言心頭一凜,不敢多問半句,不敢揣測聖意,只能躬身應聲,恭恭敬敬退下身去,靜靜等候。
日頭漸高,時至晌午,昨日離去的鄰國使臣再度折返而來。
一行人身後,跟著一頂素色小轎,青布簾幔低垂,悄無聲息落在殿前空地。
使臣快步上前,伸手掀開轎簾,小心翼翼從轎中扶出一道纖細人影。
正是秦灼。
她雙目緊閉,氣息微弱,整個人陷入沉沉昏迷,面色蒼白如紙,靜躺著不聲不響,一眼望去,竟分不清是生是死。
蕭嶼的臉色驟然一變,周身氣息瞬間沉落下來,腳步下意識往前踏出半步,眼底翻湧著難以掩飾的慌亂。
使臣連忙拱手解釋,語氣從容又帶著幾分有恃無恐:“皇上莫慌,貴妃娘娘只是中了我國特製的迷眠散,身子並無半點損傷,只是會長時間昏迷不醒,並無性命之憂。”
說著,他示意宮人將秦灼輕輕安置在一旁的軟椅之上。
蕭嶼眸光冷沉,不動聲色朝身側太醫遞了個眼色。
太醫立刻上前,指尖搭上秦灼腕脈,細細探查許久,片刻後面露難色。
躬身回稟:“回皇上,貴妃脈象平穩,臟腑無傷,只是體內縈繞一股奇異藥力,使人長睡不醒,臣等束手無策,無從化解。”
使臣聞言笑意更深,語氣帶著篤定:“此毒乃是我邦獨有,無解於中原,唯有我邦解藥可破。”
“只要聖上將盟約簽下,合約一送回國,解藥自會奉上,娘娘自會甦醒。”
這番話,擺明了是拿捏住了軟肋,吃準了他別無選擇。
蕭嶼面色鐵青,指節死死攥緊,心底怒火翻湧,卻偏偏無可奈何。
使臣適時將備好的兩國和約呈上,遞到蕭嶼面前,眼底帶著勢在必得的笑意。
蕭嶼沉默片刻,終究提筆落下御印,簽下姓名。
使臣拿到盟約,臉上綻開由衷的笑意,立刻將文書遞給等候在外的隨行親信。
那人接過合約,翻身上馬,快馬加鞭朝著國境疾馳而去,一刻也不敢耽擱。
殿內再無旁人打擾,蕭嶼再也不去理會離去的使臣,緩步走到軟椅邊,俯身小心翼翼將昏迷的秦灼攬入懷中。
懷中人身子輕軟,呼吸淺淡,毫無回應。
他低頭,唇瓣輕抵她耳畔,聲音放得極柔,帶著從未有過的低啞繾綣,輕聲低喚:“秦灼……阿灼……”
任憑他如何輕喚,懷中人依舊安安靜靜,沉沉昏睡。
可只要能感受到她胸腔裡平穩的體溫,感受那份真實的活著的氣息,蕭嶼那顆懸了數日的心,便一點點柔軟下來。
於他而言,只要她活著,縱使捨棄再多,也都值得。
合約送入鄰國國境,訊息輾轉傳回宮中,已是半月之後。
凜冬悄然而至,寒風席捲宮城,落了一地寒霜。
這半月裡,蕭嶼早已帶著秦灼自圍場折返皇宮。太醫院眾太醫輪番診治,日日把脈施藥。
卻始終解不開那股迷眠藥力,秦灼就這般日復一日靜靜昏睡,不醒不動,除卻呼吸尚存,與沉眠無異。
鄰國那邊,拿著簽下的百年互不伐兵的盟約,遲遲不肯送來解藥。
使臣留在京中亦是日夜惶恐,生怕國君反悔,撕毀約定,到時候他性命難保。
實則那枚解藥,根本未曾被他隨身攜帶,早已被他悄悄藏在圍場旁的一棵古樹上,留著後手,只為保全自身性命。
幾番拉扯之下,鄰國終究不敢徹底惹怒大胤,半月之後,終於命使臣將解藥送入宮中。
使臣捧著解藥,望著守在榻邊寸步不離的蕭嶼,忍不住由衷感慨:“世人皆道帝王薄情,可聖上對貴妃,卻是一往情深。”
“一紙百年和約,簽下便是千古汙點,言官彈劾,史官筆伐,往後千秋萬代,都會是聖上一生洗不去的詬病。”
“可聖上毫不猶豫,毅然落筆。古來今往,願意以江山社稷,換一人無恙的君王,又能有幾人?”
這番話句句戳中實情。
合約一旦被鄰國公佈天下,朝野必定譁然,滿朝言官爭相彈劾,後世史官落筆,也只會留下一句“為紅顏棄山河格局”的嘲諷。
蕭嶼置若罔聞,未曾理會使臣的感慨,只伸手接過解藥,小心翼翼扶起秦灼,一點點將解藥喂入她口中。
片刻之後,太醫再度上前診脈,良久,終於鬆了口氣,躬身回稟:“恭喜皇上,娘娘體內藥力已漸漸消散,只需安心靜養幾日,便能徹底甦醒,身子雖依舊虛弱,卻再無大礙。”
使臣見大事已定,便起身想要躬身告退,儘早離開這是非之地。
可他腳步剛動,身後便傳來蕭嶼陰冷低沉的聲音:“急著走甚麼?”
蕭嶼緩緩抬眼,眸色沉沉,寒意森森:“留下來,等娘娘醒了,再返程不遲。”
使臣只當他是心中仍舊存有疑慮,擔心其中有詐,未曾多想,便依言留了下來,暫住宮中別院。
幾日光陰轉瞬而過。
昏睡許久的秦灼,終於緩緩睜開了雙眼。
只是長久昏迷耗損了太多元氣,她本就虧虛的身子,比往日愈發孱弱。
清醒不過片刻,眼底倦意翻湧,又再度沉沉睡了過去。
即便只是短暫的睜眼,也足以讓蕭嶼懸了半月的心徹底落下。
一旁伺候的太監見狀,連忙上前笑著附和:“萬幸娘娘無事。皇上,不如奴才現在就下令,將那鄰國使臣攆出宮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