擄劫換約
黑衣刺客見蕭嶼策馬狂奔,馬速越來越快,身後追兵無論如何奮力追趕,始終漸漸被甩開距離,再難追上分毫。
領頭黑衣人眼神陰戾,心知再追無益,圍場禁軍已聞聲往這邊趕來,再滯留便是自投羅網。
當機立斷,一聲低喝,一眾黑衣人不再追擊蕭嶼,迅速調轉方向,押著滾落馬下的秦灼,趁著密林掩護,迅速撤離圍場,往另一側邊境暗道退走藏匿。
另一邊,蕭嶼一身浴血,策馬狂奔衝出山林,剛一回到秋獵駐地。
遠遠便看見晉親王正調動禁軍,一副整裝待發、要衝入林中護駕救主的模樣,場面做得冠冕堂皇,盡職盡責。
可晉親王眼角餘光瞥見蕭嶼平安歸來,眼底飛快閃過一抹來不及掩飾的失望與錯愕。
隨即又迅速換上擔憂惶恐的神色,快步上前,假意關切圍攏上來:“皇兄!您可算回來了!臣弟正準備帶兵入林救駕,皇兄可有受傷?林中行刺究竟是何人膽大妄為?”
蕭嶼渾身染血,衣袍上既有刺客的血,也有自己廝殺磕碰蹭出的血跡,渾身戾氣翻湧,臉色陰沉得嚇人。
他根本不看晉親王假意逢迎的嘴臉,長臂驟然伸出,一把狠狠攥住晉親王的衣領,猛地將人拽到自己身前。
此刻的他,像一頭被觸碰到逆鱗、睚眥必報的毒蛇,眼底淬滿寒毒,聲音壓得極低,字字刺骨,貼著晉親王耳畔陰冷作響:“今日之事,最好與你無關。”
簡簡單單七個字,帶著殺機,帶著警告,帶著篤定的試探。
晉親王當場一怔,腦子瞬間空白,還沒來得及反應辯解。
蕭嶼手腕猛地一用力,直接將他狠狠推搡在地。
厲聲喝斥,話音冰冷擲地有聲:“來人!把晉親王帶下去,嚴加看管,不許任何人探視,半步不得擅離!”
侍衛應聲上前,即刻押下晉親王。
晉親王滿臉難以置信,眼底滿是驚愕與不甘。
他怎麼也想不通,素來心機深沉、步步算計、最在乎帝王名聲、從不做有損君威之事的蕭嶼。
今日竟不顧體面,毫無緣由直接囚禁一位親王,全然不顧朝野非議,不顧宗室臉面。
這根本不是蕭嶼一貫的行事風格。
可蕭嶼此刻心頭怒火滔天,滿心滿眼只有秦灼下落,半點心思都懶得應付朝堂權謀,誰擋在眼前,誰便是出氣之人,誰暗藏禍心,他一眼便知。
他半點不理會晉親王的掙扎與疑惑,轉頭厲聲對著身邊太監下令,語氣狠絕,不容半分遲疑:
“傳令全軍,搜!整個圍場,整片山林,一寸一寸給朕搜!一片葉子都不許放過!務必把秦貴妃給朕帶回來!”
他怒到極致,抬手狠狠一巴掌拍在旁邊石欄上,掌風凌厲,石屑紛飛,手背震得發紅。
呼吸劇烈起伏,眼底猩紅一片,一字一頓,咬牙切齒:
“生要見人……”
話音驟然一頓,他喉結滾動,指尖死死攥緊,攥到指節發白,心口一陣發慌,連後半句都說不出口。
沉默半晌,才從齒縫裡擠出冰冷決絕四個字:
“死要見屍!”
軍令如山,全軍即刻出動,密密麻麻兵士遍佈山林,一寸寸地毯式搜查,分毫不敢怠慢。
此次謀逆行刺牽頭之人,正是晉親王王妃的小舅子。那人見大勢已去,計劃敗露。
深知落入蕭嶼手中必不得好死,不等禁軍搜到身前,早已畏罪自戕,一死了之,斷了所有線索。
整整三天三夜,山林搜遍角落,裡外排查無數遍,終究半點線索沒有,秦灼杳無音信,下落不明。
蕭嶼的臉色,一天比一天難看,一天比一天陰沉。
他氣刺客謀逆,氣晉親王野心,更氣他自己。
氣當初的自己,為何非要機關算盡,狠心化去她一身內力,廢她半生武功。
若是沒廢她武功,若是她還是那個縱橫邊關、殺伐隨心的秦將軍。
今日就算遇刺,憑她一身本事,何至於束手就擒,何至於落入賊人之手,身陷險境?
這一刻,執掌天下、心狠冷血的帝王心底,第一次生出了濃烈的後悔,和深入骨髓的恐懼。
他不怕謀逆,不怕戰亂,不怕朝野動盪,不怕世人非議。
他唯獨怕秦灼死。
蕭嶼閉上雙眼,指尖控制不住微微發顫。
他心底第一次茫然自問:到底從甚麼時候開始,這個女人,在他心裡變得這般重要?
是她後來乖乖順從、安靜躺在他身側,溫順聽話的時候?
還是那日她一襲白衣,立在月下,單薄得像蝴蝶一碰就碎,讓他心頭莫名發軟的時候?
還是更早,早到邊境初見那一日。
初見時的她,鮮衣怒馬,鎧甲耀眼,持槍而立,眉眼桀驁,傲骨錚錚,一身沙場英氣。
眼裡有山河,心底有家國,不懼強權,不畏皇權,連他這個不受寵的皇子,都不放在眼裡。
那時的祁宴年少,權勢微薄,隱忍蟄伏,無人看重。唯有她,一身鋒芒,耀眼奪目,讓他一眼難忘,記了許多年。
一念執念,一念偏執,終究深陷,再也放不下。
蕭嶼緩緩睜開雙眼,眼底翻湧著後怕、戾氣、悔意與瘋狂,暗沉可怖。
就在此刻,大太監神色慌張,連滾帶爬慌忙跑來,跪地急報:“皇上!鄰國使臣突然到訪,已至殿外,求見皇上!”
蕭嶼心頭一沉。
圍場刺殺剛過,秦灼剛被擄走,鄰國使臣便不請自來,來得這般湊巧,這般蹊蹺,擺明了就是早有預謀。
這份刻意的巧合,讓蕭嶼臉色愈發陰沉難看,眼底殺機暗藏。
他沉下心神,冷聲道:“宣。”
不多時,使臣緩步入內。
使臣樣貌尋常,神色鎮定,膽子卻極大,面對滿身血腥、臉色陰鷙可怖的蕭嶼,依舊從容行禮,不見半分懼色。
蕭嶼起身邁步,直直走到使臣面前,周身未散血腥氣撲面而來,壓迫感十足,眼神沉沉如刀,直直盯著對方,氣場懾人。
使臣強壓心頭慌亂,定了定神,從袖中取出一卷國書文書,雙手奉上,恭敬開口:
“我邦小國,並無稱霸擴張之心,只求安穩自保,護一方百姓安居樂業,請大國君上見諒。”
前朝先帝在世時,野心勃勃,一心想開疆拓土,屢屢想要吞併周邊零散小國。
而蕭嶼執掌的大國本就疆域遼闊,國力強盛,唯獨眼前這個邊陲小國,國力雖不算強盛,卻民風彪悍,兵馬善戰,是最難啃的硬骨頭。
當年秦灼鎮守邊境,領兵多年,也僅能逼對方俯首臣服,年年進貢,始終難以徹底攻破覆滅。
後來秦灼被召入宮封妃,遠離沙場,小國休養生息,這些年風調雨順,國力一年強過一年,又見大國內部皇權不穩、親王作亂,便再度打起擴張自保的心思。
擄走秦灼,便是他們籌謀許久的計策。
蕭嶼一把接過文書,拆開翻閱,紙上密密麻麻寫滿議和條款。
條款條條苛刻,條條制衡,最關鍵一條寫明:兩國立誓,百年之內,互不舉兵,永不起戰。
使臣小心翼翼補道:“只要皇上親筆簽下聖旨,蓋章立約,我國國君即刻便將秦貴妃完好送回,分毫不敢怠慢。”
“一國之君,一諾千金,絕不出爾反爾,有損邦交信譽。”
蕭嶼指尖攥緊文書,紙頁幾乎被捏碎,語氣冰寒刺骨,冷聲質問:“秦貴妃如今可安好?”
使臣連忙躬身回話:“皇上放心,貴妃身份尊貴,我國國君早已下令,悉心照料,絕不敢有半點怠慢。”
話音未落,蕭嶼抬腳狠狠一腳踹出,直接將使臣當場踹翻在地。
他邁步上前,一腳踩住使臣肩頭,力道沉猛,眼神狠戾如魔,字字帶著滔天殺意,冷聲道:
“回去告訴你們國君!”
“她若有半點閃失,一絲損傷,朕就算揹負千古罵名,傾盡全國兵力,也必屠盡你們舉國上下,雞犬不留,一個不剩!”
說罷,又是狠狠一腳踹開,冷聲怒斥:“滾!回去傳話!明日日落之前,必須帶她完好無損前來換回合約!否則,後日朕即刻出兵,踏平你們全境!”
使臣嚇得魂飛魄散,連滾帶爬起身,不敢多言半句,慌忙倉皇退離。
蕭嶼抬手將手中議和文書狠狠摔在地上,眼底戾氣翻湧。
百年不戰,疆土製衡,帝王信譽,朝野臉面,江山格局……於他而言,全都不重要。
只要能把秦灼平安換回來,別說一紙合約,就算簽下十條百條,他也心甘情願。
江山萬里,不及她一人安好。
蕭嶼深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湧的後怕與戾氣,眼底只剩一個執念:只要她回來,甚麼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