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獵驚變
秋獵驚變,生死一隔帝王慌
第二日宮裡便緊鑼密鼓籌備秋獵圍場諸事。
六宮妃嬪皆忙著置辦獵裝、挑選配飾、備隨行物件,唯有秦灼一無所有,也一無所求。
她本就無心裝點,無心湊熱鬧,來去皆是一身簡素,無需添置,無需籌備,安靜待在殿中,淡然等候啟程即可。
不過短短几日籌備完畢,恰逢秋高氣爽,天朗雲疏,日光烈烈高懸,正是秋獵佳時。
皇家儀仗浩浩蕩蕩,鑾駕連綿數里,旌旗招展,車馬粼粼,聲勢浩蕩啟程。
馬車一路顛簸搖晃,日夜兼程,足足行駛了三日,才終於抵達皇家圍場。
一路舟車勞頓,風餐露宿,本就身子虧虛、氣血不足的秦灼,臉色愈發蒼白憔悴唇瓣失了血色,眉眼間倦意沉沉,單薄得彷彿風一吹就倒。
可縱使身子再弱,從那座壓抑沉悶、四面囚籠的皇宮裡出來,遠離規矩束縛,遠離深宮算計。
遠離日復一日的折辱隱忍,她心底積壓許久的鬱氣稍稍舒展,眼底死氣褪去幾分,精神反倒稍稍鬆快了些。
次日天剛矇矇亮,秋獵大典正式開啟。
晨光破曉,秋霜覆草,圍場遼闊,山林層林盡染,殺氣與秋意交織。
秦灼一身墨黑鑲銀邊勁裝獵衣上身,腰身束得緊緻利落,勾勒出纖細卻挺拔的線條,長髮高盤成利落髮髻。
僅一支素銀簪固定,鬢角碎髮利落收攏,不施粉黛,不綴珠翠。
縱使身形清瘦,褪去了當年沙場重甲威風,可骨子裡刻了一輩子的英骨煞氣半點沒消。
立在獵場之上,身姿筆直,眉眼冷厲,昔日縱橫邊關、殺伐果斷的將軍英韻,盡數重回眉眼之間,肅殺凜冽,動人心魄。
蕭嶼遠遠立在高臺之上,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眼眸微微發暗,心頭情緒複雜難辨。
還是這般模樣最奪目,最入心,也最讓他放不下。
下人牽來一匹溫順良駒,韁繩穩穩遞到秦灼手中。
縱然如今內力盡失,武功散盡,身子虛浮不如從前,可騎馬馭馬、翻身落鞍,是刻在靈魂裡的本能,融在骨血裡的本事,一輩子都忘不掉。
她抬手接韁,指尖利落扣緊,足尖踏鐙,身姿輕盈一翻,乾淨利落翻身上馬,動作行雲流水,一氣呵成,半點不見孱弱病態。
駿馬溫順馴良,秦灼手腕一抖,韁繩利落一甩,馬蹄踏風,策馬而出,瞬間衝入遼闊獵場。
蕭嶼心頭一緊,立刻沉聲吩咐身後侍衛:“派兩個身手頂尖的暗衛遠遠跟著,寸步不離,護好貴妃,別讓她摔著,半點差錯不許出。”
太監不敢耽擱,立刻應聲安排暗衛悄然跟上。
此次秋獵不止帝王貴妃隨行,幾位親王皆奉旨陪同。
素來與蕭嶼面和心不和、暗藏野心的晉親王站在一旁,將這一幕盡收眼底。
聽聞蕭嶼句句叮囑、事事上心,眼底飛快閃過一絲陰狠算計,轉瞬便斂去無蹤,臉上堆起溫和笑意,緩步走到蕭嶼身側。
故作恭維笑道:“臣弟聽聞皇兄近來對秦貴妃寵愛至極,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上心至此,實屬難得。”
蕭嶼唇角淡淡勾起一抹淺笑意,不承認不否認,不答話不應聲,眼底深沉,心思難測。
吉時一到,秋獵祭禮開啟。
蕭嶼攜諸位親王上前祭拜山林先祖,祈秋獵順遂,祈江山安穩,祈社稷太平。
祭拜禮畢,戰鼓轟然擂響,震天動地,秋獵正式開始。
蕭嶼抬手拉弓,弓弦滿月,瞄準天際高空盤旋的雄鷹,鬆手利箭破空,一箭正中雄鷹羽翼,雄鷹嘶鳴墜落,盡顯帝王氣魄。
圍場眾人山呼萬歲,獵獵聲傳遍山林。
另一邊,秦灼策馬林間,自在穿梭,風拂髮髻,山野遼闊,無宮規束縛,無帝王施壓,是她入宮以來最鬆弛自在的
時刻。
她縱馬緩行,眼底難得有了片刻安寧。
就在此刻,異變陡生!
咻——!
一道冷箭破空疾射而來,速度極快,力道狠絕,直衝著她面門而去!
箭矢堪堪擦過她面頰,未曾射中要害,鋒利箭尾劃破肌膚,一抹溫熱鮮血瞬間滲出,順著臉頰滑落,血珠點點滴落,觸目驚心。
秦灼驟然僵住,眉心驟緊,心頭一驚。
還未等她反應過來,密林暗處驟然衝出三四名黑衣蒙面刺客,個個手持長弓,眼神兇狠,箭尖死死瞄準馬上的她,殺意凜冽。
秦灼心頭一沉,立刻攥緊韁繩,狠狠策馬想要疾馳逃離。
可馬匹受驚,驟然受驚顛簸,她身子本就虛弱,內力全無,身形一晃,險些直接從馬背上狠狠摔落。
危在旦夕之間,一道黑影快如疾風驟然衝來,一隻堅實手臂猛然伸出,狠狠攥住她的腰肢,用力一攬,直接將她整個人強行帶入一個溫熱堅實的懷抱之中。
秦灼猝不及防,下意識回頭。
只見蕭嶼面色冷峻,眉眼凜冽,周身衣袍濺上點點血跡,不知方才已經歷多少廝殺,他雙臂緊緊將她箍在懷裡,力道大得像是怕她憑空消失。
“駕!”
蕭嶼沉聲喝叱,雙腿夾緊馬腹,策馬狂奔,帶著她飛速疾馳逃離。
身後黑衣刺客緊追不捨,弓箭連發,密密麻麻箭矢擦著兩人身子飛速掠過,險之又險,差分毫便會穿心而過。
蕭嶼雖非頂尖習武高手,可自幼習得御馬術精湛絕倫,策馬閃躲,輾轉騰挪,次次避開致命箭矢,馬速極致飆升。
前路密林人影綽綽,暗藏伏兵,殺機四伏。
蕭嶼瞳孔驟縮,瞬間調轉馬頭,改道狂奔。
他心底瞬間瞭然:這些刺客從來不是衝秦灼來的,本就是衝他這個帝王而來。
近來晉親王野心勃勃,蠢蠢欲動,暗中積蓄勢力,圖謀不軌。
他早已知曉,此番秋獵本就是他故意設局,想要引蛇出洞,抓住晉親王謀逆把柄。
可他萬萬想不到,晉親王竟有如此膽子,敢在皇家圍場當眾行刺,鋌而走險,狗急跳牆。
蕭嶼牙關緊咬,眼底戾氣翻湧,一言不發,只顧縱馬疾馳。
可一匹馬馱著兩個人,負重倍增,速度大減,身後刺客追兵越來越近,馬蹄聲、喊殺聲越來越清晰,咫尺之遙,危在旦夕。
就在這生死一線,一直安靜靠在他懷裡的秦灼,忽然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卻堅定:“皇上,把我放下去。”
蕭嶼身子一僵,心頭驟緊,發狠咬牙:“你胡說甚麼!”
秦灼眼神冷靜通透,看得清清楚楚,語氣沉穩篤定:“帶著我,咱倆一個也跑不掉。”
“你放我下去,你單人策馬,尚有一線生機。你執意帶我,我們兩個人,必死無疑。”
她久在邊關沙場,見慣生死,看透局勢,一眼便知眼下絕境處境。
她如今只是深宮貴妃,無兵無權,刺客抓了她,無非用來要挾帝王做談判籌碼,暫時不會奪命。
可蕭嶼不能死,江山不能亂。
蕭嶼心知肚明,她說的全是實話句句在理,無可辯駁。
他一輩子權謀算計,深諳棋局之道,想要贏棋,必先棄子。
可這一刻,他半點都不想棄,也捨不得棄。
嗖!又一支利箭擦著耳邊飛過,殺機刺骨。
秦灼不再猶豫,趁著馬匹顛簸起伏,身子猛然一掙,直接從馬背上翻身滾落。
落馬瞬間,她半點不慌,抬手飛快拔下發髻上那支素銀簪子,狠狠用力紮下馬臀。
駿馬吃痛受驚,長嘶一聲,瞬間速度暴漲,載著蕭嶼往前狂奔而去。
風捲著她清朗堅定的聲音,清晰傳入蕭嶼耳中:“臣既是子民,當為君分憂!”
她本是護國將軍,一生護國護君,寧死也絕不做受人要挾的棋子。
從滾落馬背那一刻起,她就沒打算活著被俘。
簪子緊握掌心,鋒芒對著自己,早已做好自盡了斷的準備。
蕭嶼回頭望去,見她滾落馬下,肝膽欲裂,心頭第一次嚐到極致驚恐,手腳發顫,韁繩幾乎攥握不住。
他一輩子陰狠算計,冷血無情,從不知心慌為何物,此刻卻慌得魂飛魄散。
“秦灼!”
他厲聲嘶吼,聲音嘶啞破碎。
局勢迫人,他強行壓下心頭慌亂,瞬間冷靜下來,策馬不停,沉聲厲聲嘶吼,聲音穿透風林:
“你敢死試試!”
“你若敢自盡,朕誅你全宮上下所有人!盡數給你陪葬!”
這話狠戾決絕,偏執刺骨,是威脅,是挽留,更是他不肯承認的怕死與捨不得。
握著銀簪、本欲一死了之的秦灼,指尖驟然一僵。
她沉默片刻,終究緩緩鬆開了緊握簪子的手。
她可以死,可青禾無辜,宮裡一眾伺候她的下人無辜。
她不能連累旁人。
生死關頭,她寧被俘不自盡。
眼底傲骨未滅,心底悲涼無盡。
生為棋子,死為將軍終究身不由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