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賞暗藏
雨歇風收,夜色沉沉褪去。
御書房外的風雨早已平息,唯有滿地溼痕猶存。
蕭嶼立在階前,望著那頂鎏金鑾轎在幽深宮道里漸漸遠去,直至徹底消失在暮色深處。
他面上無半分情緒,眉眼冷平,不見喜怒。
旁人只知當今聖上溫潤自持,卻忘了他當年是如何從一個無人問津、受盡冷眼的六皇子,一步一步踩著算計與隱忍,坐上這九五之尊的位置。
世人說他機關算盡,說他城府陰毒,從前尚且有人敢在暗處嚼舌根,敢給他添堵、惹他不快。
可自他登基稱帝之後,朝野上下,深宮內外,再沒有人敢不長眼,敢在他面前半分放肆,敢給他半分不痛快。
周遭一眾貼身太監垂首屏息,連呼吸都放得極輕,沒有一人敢開口打破這份死寂。
良久,蕭嶼才緩緩收回目光,薄唇輕啟,聲音淡得沒有一絲溫度:“去,傳劉太醫過來。”
說罷,他轉身抬步,重又走回沉寂的御書房內,背影孤冷,心思深沉難測。
另一邊,秦灼回到自己的宮殿,褪去一身溼透的青衣,換上乾爽的寢衣。
連日緊繃的神經驟然鬆弛下來,連日的疲憊翻湧上來,她心中縱有萬千鬱結,竟也倒頭便睡,睡得安穩沉熟,渾然沒有半分輾轉難眠的模樣。
反倒是僥倖被放回來的青禾,一夜睜眼到天光。
昨夜暴雨長跪、御前對峙的畫面在腦海裡反覆盤旋,心口懸著大石,惴惴不安,整整失眠了一整晚,眼底凝著淡淡的青黑,比當事人還要緊張惶恐幾分。
翌日天光大亮,雨過天晴,碧空如洗。
晨光透過窗欞灑進院落,暖意融融。
秦灼一覺睡醒,伸了個慵懶的懶腰,褪去了昨日雨夜的冷硬戾氣。
她換了一身月天青色的軟緞長裙,裙襬繡著疏淡的竹紋,清雅淡然。走出殿門。
徑自走到院中,拿起灑水的銅壺,慢悠悠給院中的花木澆水,姿態閒適,彷彿昨日那場驚心動魄的雨夜對峙,從未發生過。
就在這時,青禾一路跌跌撞撞從宮外跑進來,臉上滿是壓不住的喜色,聲音都帶著幾分急促:
“貴妃娘娘!貴妃娘娘!宮裡的王公公來了!是御前貼身的王大公公親自過來了!”
秦灼執壺的手微微一頓,眉梢輕挑,眼底掠過一絲莫名。
話音剛落,一行人已然踏入院落。
領頭的王公公一身規整的蟒紋太監服,神色恭敬至極,身後跟著一眾抬著木箱的小內侍。
他上前一步,拂塵一甩,朝著秦灼深深躬身行了大禮,聲線圓滑恭順:“奴才參見貴妃娘娘,娘娘金安。”
秦灼壓下心底的疑惑,神色淡淡的,抬手示意:“起來吧。”
“喳。”
王公公應聲起身,臉上堆著滿面笑意,語氣格外溫和:“昨日娘娘在御書房外淋雨受驚,聖上心中一直惦念不安。
一夜都未曾安寢,特意命奴才送來諸多賞賜,給娘娘壓驚散心。”
話音落下,身後的小太監紛紛上前,一箱又一箱雕花木箱被依次抬進院中,堆疊整齊。
王公公笑著側身,示意身後物件,語氣帶著幾分刻意的吹捧:“這些綾羅綢緞、珍奇寶石,不過是尋常物件,算不上甚麼。唯有這件,才是聖上特意為娘娘尋來的稀世珍寶。”
說著,他從懷中捧出一隻雕琢精美的梨花木匣子,匣身雕著纏枝流雲紋,邊角鑲嵌著細碎的深海藍琉璃,流光瀲灩,一看便知價值不菲。
輕輕開啟匣蓋,內裡靜靜躺著一柄玉骨折扇。
扇骨乃是極罕見的南疆暖軟玉所制,肌理溫潤通透,觸手生涼。
扇面是極難得的冰綃鮫紗,輕如雲煙,薄似蟬翼,夏日輕搖,便能生出沁人的涼意。
最珍貴的是扇柄處嵌著的一塊月牙形暖玉,乃是極西琉月國的獨有特產,歲歲進貢也只得寥寥數塊,千金難尋,世間難覓。
摺扇大小不過巴掌寬窄,小巧雅緻,卻件件皆是孤品,稱得上真正的價值連城,萬金不換。
秦灼望著那柄摺扇,眉頭不自覺微微蹙起,心底的疑雲越發濃重。
王公公將匣子奉上,又笑著引著西河去檢視那些木箱。
西河好奇地掀開第一隻箱子,瞬時倒吸一口涼氣。
滿箱流光溢彩的上等綢緞,各色花色應有盡有,雲錦、蜀錦、流霞緞層層疊疊,華貴無比。
再接連開啟餘下幾隻箱子,裡面擺滿了剔透美玉、各色寶石、翡翠珠釵,珠光寶氣,晃得人眼都睜不開。
一箱箱奇珍異寶堆在院中,耀目奪目。
秦灼的眉頭,皺得更緊了幾分。
她心裡再清楚不過,蕭嶼那個人,心眼比針孔還要狹小,記仇記恨,分毫必較。
昨日還在御前與她針鋒相對,步步相逼,不過一夜之間,怎麼會突然轉了性子,送來這般厚重的恩賞?
哪裡會有這般突如其來的溫柔與恩寵。
青禾在一旁看得滿心歡喜,渾然不覺其中蹊蹺,嘴裡嘟嘟囔囔:“娘娘,您看聖上多惦記您,這可是天大的聖寵啊!旁人求都求不來呢!”
這話入耳,秦灼面上依舊淡淡的,沒有半分欣喜。
青禾話說到一半,猛然回過神來,心頭猛地一沉。
她忽然想起,自家娘娘從前是馳騁沙場、萬人敬仰的秦將軍,一身傲骨,志在山河,從來不屑深宮恩寵。
如今被囚於這四方宮牆之內,聖上這般鋪天蓋地的賞賜與恩寵,於別的妃嬪是榮寵,於娘娘而言,不過是另一座鍍金的牢籠。
青禾臉上的喜色瞬間褪去,只剩滿心的悵然與不安,再也說不出半句誇讚聖寵的話。
秦灼神色平靜,淡淡開口:“都收起來吧。”
說完,她不再看那些珠光寶氣的賞賜,轉身緩步走回殿內。
青禾望著滿院珍寶,輕輕嘆了口氣,只得帶著下人默默收拾。
待收拾完畢,青禾走進內殿,一眼便看見秦灼正臨窗而坐,手中捧著一本泛黃的舊兵書。
書頁翻卷,字字皆是排兵佈陣、沙場謀略。
可如今天下太平,她早已卸下戰甲,身居貴妃之位,困於深宮方寸之地,再也回不去昔日的疆場。縱使熟讀兵書,也不過是徒增悵惘罷了。
青禾看著她落寞的側影,終究忍不住,上前一步,跪在她身前,輕聲勸慰:“娘娘,別再看這些兵書了。如今世事已定,您早已不是當年的將軍,看再多,也只是徒增煩惱,惹自己傷心。”
她語聲輕輕,帶著心疼:“昔日赫赫有名的秦將軍,如今困於深宮,做了秦貴妃。過往沙場榮光,終究是回不去了。”
秦灼聞言,指尖微微一頓。
她緩緩閉上雙眼,修長的手指輕輕撫上自己的掌心。
那掌心之上,佈滿深淺交錯的舊傷痕,刀傷、箭傷、兵刃劃痕,縱橫交錯,每一道,都是當年在沙場之上浴血廝殺留下的印記。
良久,她才緩緩開口,嗓音低沉,帶著一絲化不開的悵然與悲涼:“沒能戰死沙場,埋骨山河,已是我此生最大的不幸。”
困於深宮,困於金絲牢籠,空有一身將骨,卻再無用武之地。
青禾聽得鼻尖一酸,眼淚瞬間滾落下來,哽咽道:“可聖上如今對您這般聖寵有加,錦衣玉食,榮華不斷,娘娘何必還要執著於過往的沙場呢?”
聽到這話,秦灼緩緩睜開眼,眸色驟然變冷,目光清冷銳利,直直看向青禾。
青禾被她看得心頭一凜,張了張嘴巴,到了嘴邊的勸解,最後卻半個字也說不出來,只能默默垂首,滿心酸澀,無從再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