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禽擇木而棲
“秋頤師姐——!你怎麼會在這裡!”溪瑤眼中盛滿了再見的欣喜與震驚,按說她這麼晚回來,秋頤師姐未見到她就該回去了才是,怎麼還會在這個時間出現在這裡……
“我方才隱約聽到你的聲音,就過來看看,你果然在這裡。”
溪瑤走出麝玥的房間並替她輕輕關好門,旋即拉著秋頤便朝自己的房間走去。
“師姐——”剛一進門,她便抱著秋頤哭得泣不成聲。
秋頤以為她是因為畢桁派兵捉拿敖洸一事才難過至此,遂輕拍了拍她的後背,安慰道:“他吉人自有天相,定能轉危為安,小師妹莫要哭壞了身子。”
聽了秋頤的這番話,溪瑤非但沒有停下來,反而哭得更兇了,就像是在外面受了天大委屈的孩童,終於見到了能為自己撐腰之人。
這讓秋頤頓時慌了神,不知該如何安慰她才好,索性便不再言語,摩挲著她的後背,靜靜地安撫她。
半晌,她邊用衣袖抹著眼淚,邊抽噎著道:“師姐……怎……怎麼,這麼晚……還在這兒?”
秋頤見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連忙倒了杯水給她:“先喝點水,緩一緩再說話。”
她坐下來,心事重重地開口道:“我過來有些時候了,苑裡的人都說不知道你去了何處,可師父又叫我今日務必接你回去,想著師父應是不會算錯,我就只好在你房間裡等。”邊說著,她拿起帕子替溪瑤擦了擦眼角的淚花。
溪瑤堅定地說道:“我不回去。”
“你不要任性,師父讓你回去自有她的道理。”
“難道要讓我再看一次你們死在我面前嗎!”
秋頤訝異道:“你這話何意?”
“師父可是在日月珠內閉關?”
“正是,你怎麼會知道?!”
“師父是不是還讓你在畢桁來的時候把我藏在她的靈域裡!”
秋頤震驚不已,“你怎會全都知道——你回去過了?!”
“我還知道我是劍靈,是能改變浩劫的唯一變數。”說著,溪瑤起身望向窗外,語調裡盡是無奈。
“小師妹……”
她稍事平復了一下心境,將自己所經之事與秋頤說了個大概。
秋頤震撼的同時,更多的則是對其遭遇感到痛心。她拉著溪瑤的手,連連嘆氣,“唉——真是想不到,你竟受了如此多的委屈……”
“所以師姐,我不能回去,不能再讓蓬萊因我而遭此橫禍!”
“你莫不是打算憑自己一人去與畢桁周旋?!”
見她默不作聲,秋頤著急道:“這樣更不行!我們豈能讓你一人去涉險!”
“我自有分寸,師姐不用為我擔心——如今畢桁是天帝,誰擋在我身前都只有死路一條,但我若假意逢迎繼而使他放鬆警惕,那便不愁找不到機會。”
秋頤沉默半晌,搖頭長嘆了一聲,“待師父出關,我再將今夜之事一一與她講明吧。”
她望著溪瑤,不禁鼻子發酸,曾經那個整夜哭鬧的小女孩兒,如今竟已成長為可以獨當一面的大人了。
“你在天界,需萬事小心,若遇到棘手之事,便傳信給我們,切不可一個人硬抗。”
溪瑤展顏一笑,緊緊摟著秋頤的胳膊,“知道了,你們就是支撐我走下去的勇氣,只要你們都在,我便甚麼都不怕。”
這時,御獸苑外漸起鏗鏘的腳步聲,裂石穿雲一般,令她們閉門在房間中都能聽得一清二楚。
溪瑤猛地身子一滯,立刻反應過來,那是畢桁帶兵回來了,她才剛回御獸苑不久,畢桁就收兵了,莫非……她心頭一緊,顧不得多想,驚惶地跑向了大門,秋頤見狀也連忙跟了過去。
夜暮下,黑壓壓的大軍從御獸苑的門口經過,似是傾瀉而來的洪水,洶湧、汙濁卻又看不到盡頭。
溪瑤提心吊膽地掃過一排又一排的天兵,生怕在其中看見那個熟悉的身影。
然,天不遂人願,遠處零星地傳來了“叮噹”的鐵鏈聲,她極目遠望,終是在一片黑茫茫的汙濁中,看見了一抹扎眼的星光。
她目色一顫,掩著嘴倒吸了一口涼氣,眼淚一股腦兒地湧了上來,雙腳發軟,險些栽倒在地。
“小師妹——”秋頤趕忙上前將她扶住。
“阿瑤——”敖洸下意識地要衝向她身邊,卻被辛將軍一把拽了回去,並怒聲對他道:“快走!別看了!”
他當即扭臉瞪了辛將軍一眼,凜冽的眸光中泛起滂渤的殺意,僅一瞬間,腳下的路以及兩邊的圍牆便都結上了一層厚厚的冰霜。
辛將軍見勢,不禁膽寒地後退了半步。
敖洸轉頭望向溪瑤,目若秋水,並用元神與她傳音道:“放心,我不會有事的,別哭了。我不在的時候,記得照顧好自己。”
他原本還在發愁自己被關押後溪瑤該怎麼辦,但看到她身邊站著秋頤,便稍許心安了些。是啊,還有蓬萊能護著她。
溪瑤嘴裡咕噥著:“我明明告訴過你,不要回去的……”但轉念一想,他又豈會真的棄東海於不顧,若真是這般無情無義,那便也不是他了。
兩人遙遙相望,敖洸更是一步三回頭,直到兩人徹底消失在彼此的視線裡……
溪瑤定了定心神,同秋頤輕聲道:“師姐,畢桁陰險多疑,你快回去吧,不要讓他瞧出端倪來。”
秋頤知她前路兇險,但見其執意如此,也只好無奈地道了句“珍重——”便離開了。
之後,溪瑤擦乾了眼淚,一個人去了畢桁的宮中。
待畢桁從天極獄回來,看到她跪在大殿外,嘴角不禁微微上揚,輕笑了一聲,神情高傲得似是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他緩緩走到溪瑤身前,背對著她,漫不經心道:“來求情?”
溪瑤面無表情,泰然自若地回他道:“是,也不是。”
“噢?”
“陛下可還記得,之前曾問過我要不要跟隨陛下。”
“記得——怎麼,現在改主意了?”
“是,就是不知陛下可還願意。”
他居高臨下,斜眼睇著她,玩味地笑笑,“想用這個作為交換讓我放了他?”
“是想讓陛下放了他,但不是交換,是我心甘情願跟隨陛下。”
“心甘情願?”
“良禽擇木而棲,賢臣擇主而事,劍靈天生就臣服與強者,他不配做擎瀾劍的主人,難道不是嗎?”邊說著,她暗暗攥緊了拳頭。
“哈哈哈哈——”他仰臉大笑,緊接著,俯身一隻手鉗住她的下頜,眼神犀利地盯著她的眼睛,“我憑甚麼信你?要知道,你若不願,窮碧落下黃泉,我也能把你抓回來!”
溪瑤手腕輕翻,於掌間化出一琉璃空瓶,遂即兩指在心口輕輕一劃,將心頭血灌進了琉璃瓶中。
畢桁見狀,眼眸一亮。
溪瑤臉色慘白,不緊不慢道:“若我不願,你勢必要想辦法壓住我的元神,但你無法保證萬無一失,若連我劍靈的靈識一併湮滅,那你手上的擎瀾劍便只是個軀殼。”
溪瑤賭他讓老君煉製的那鎮元丹,過程並不十分順利,不然他也不會在法陣布好後又等了許久才有所動作。
“你在威脅我?!”
“我只是說實話罷了。”
畢桁盯著她手中的琉璃瓶,邪魅一笑,“他那般深情對你,難道,你對他就一點感情都沒有?”
“我此刻若與你說我對他毫無感情,那才是在騙你,但他眼下也確實再無翻身的可能,我又何必執著於他……只是他曾幾次救過我性命,這次權當我還他的恩情罷了。我與他,就此兩清。”
“可我為甚麼要放了他,給自己找麻煩。”
溪瑤揶揄道:“呵,原來你怕他……”
這句話,就像是一把利劍,精準地戳進了畢桁的心窩。
他頓時臉色大變,單膝點地,一手用力掐著她的脖子,怒道:“不過是仗著龍族顯赫的地位罷了,沒有這些他算甚麼東西!鐘鳴鼎食又如何,如今還不是被我踩在腳下!就連他的女人,此刻也跪在我面前,我贏得徹徹底底!有何可懼——!”
他雙目圓睜,眼底怒氣未散,顯然適才的一番話並不能讓其解氣。緊接著,他指尖猛地穿進她的髮絲中,掌心緊貼著後腦,手腕收緊,將她鎖在身前,猛烈而又毫無感情地吻了上去,像是在掠奪某樣東西。
溪瑤下意識想要反抗,卻又怕惹怒他而前功盡棄,只得隱忍著將抬起的手放了下來。
她身子僵在原地,手指緊扣地面,將所有的憤怒都轉到了指尖上,用力到甲緣劈裂沁出血來也未感到一絲疼痛。
正巧這一幕被畢桁宮中經過附近的一個小仙侍撞見,她怔了怔,趁著畢桁沒發現,連忙躡手躡腳地退了回去。
直至畢桁氣消得差不多了,才肯將其鬆開。
本就因失了心頭血而虛弱不已的溪瑤,經過他這一番欺辱後,立時氣喘吁吁地癱坐在地。
“我可以放了他,但總要讓他吃些苦頭,不然怎麼對得起我興師動眾地‘請’他回來——”畢桁餘音未盡,便伸手要她交出琉璃瓶。
溪瑤一手撐著地面,另一隻手緊攥著琉璃瓶,自他身前抽了回來,緊貼在心口上,黑喪著臉輕聲道:“你再答應我一件事。”
“說——”
“我既主動來找你,那便不會反悔……所以,你無需對我軟禁,但你若不放心,可以派人一直跟著我。”
“可以——但你若敢使乖弄巧,即便沒把握,我也會立刻封了你的元神!”
溪瑤一言不發,將琉璃瓶遞了過去。
畢桁將她安置在偏殿,如她所願,沒有結界,也沒有限制她的自由,但畢桁還是命人守在她房門外,不論她去到何處,都會如影隨形。安排在其身邊的仙侍亦會將她每日所做之事,所見之人呈報給畢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