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匪石
深冬臘月,合歡林中已是一片枯枝敗葉。
“鞦韆還在!”話音未落,溪瑤便已朝著鞦韆架跑了過去。
敖洸瞧她一副開心的模樣,嘴角不自覺地也跟著上揚起來。
溪瑤坐在鞦韆上,看著林間的一片蕭條,不禁嘆道:“時間過得可真快啊……你還記得那天嗎?”說著,她看向一旁輕推著她後背的敖洸,臉頰微微泛了紅。
“自然記得——那晚,可是小雯與你說了些甚麼,才讓你突然願意接受我。”
“真是甚麼都瞞不過你。”她莞爾一笑,繼續道:“那晚我問她,和秋生在一起,是為了報恩嗎,她說不是,是因為‘愛’……
這一世,我在蓬萊的呵護中長大,師父待我如女兒,師兄師姐們待我如親妹妹,雖然師父平日在修煉上對我很嚴苛,但從小到大,我也一直是要甚麼有甚麼。沒受過甚麼委屈,也沒見識過人間百態,心思單純得像是被養在密室裡長大的小獸,自然也不太懂甚麼是愛……
我那時不理解她怎麼會在如此短的時間裡就能愛上一個人,她同我說,愛既可以是不知不覺中的日久生情,亦可是初次見面的怦然心動,於是我回來就在想,我究竟是在哪一刻愛上了你,又或者我真的愛你嗎。”
“那你可有想到是何時?”
她搖了搖頭,“我想不出是哪一刻愛上了你,其實見你的第一面,我便覺得你眼熟,這大抵是和護心鱗裡的那一縷殘魂有關吧。
後來,你就經常出現在我眼前,我因忌憚重華而總想躲著你,也因你常將我認錯而生悶氣——畢竟那時我還沒有前世的記憶嘛,所以自然也不願對你有別的想法。”
說到這兒,她捂著嘴笑了笑,“但我看到你確實會開心,而且我喜歡你身上的味道,欣喜於你對我和別人不一樣,但也正是因為如此,我告訴自己,你心裡那個人不是我,別自作多情,從而也就在不經意間壓制了對你的感情,再加上你又趕也趕不走,我便習慣了和你保持距離,覺得就這樣不再走近一步也挺好的。”
她笑靨如嫣,眼眶中卻漸漸盈滿淚水,為了不讓淚珠從眼眶中掉出來,她抬頭望向天空,極力地將它們憋了回去。
“直到那夜小雯對我說,要讓你知道我也是在乎你的,別等到失去了再悔恨……我便嘗試著幻想,若是有一天你從我身邊離開了,我會如何;若是你一直看不到希望,對我失去了耐心,最後愛上了別人我又會如何……
我發現我會心痛,會想哭……於是,我便不再顧慮許多,哪怕那一刻你真的只將我當成別人,我也想像小雯一樣遵從內心的去愛一次,起碼不會留有遺憾,或許慢慢地你就會忘了前世的我呢。”她“咯咯”地笑出了聲,“我當時便是這樣想的。”
“那這樣看來,我還真該好好謝謝她。”敖洸單膝跪在她面前,凝著溫柔的眸光,牽起她的手,道:“不過有一點你大可放心,終我此生,絕不負你。”
“我信——”
一片枯葉飄飄悠悠地落在了溪瑤身上,她拈起枯葉凝眸沉思,彷彿看見了那晚漫天飛舞的合歡花。
“我還記得那一夜,漫天的合歡花,真美。”
敖洸抬手正欲催枯樹生花,她連忙握住他的手,盈盈淺笑道:“今日我不想看花開,為我下場雪吧。”
“好,都依你。”
未幾,稠密的雪花如柳絮般從空中翩然落下。溪瑤伸出手,任由片片雪花飄落在自己的掌中,六角的冰晶,在落下的那一刻轉瞬消融,只在手心留下絲絲寒涼,她無奈地勾了勾嘴角,緊攥著那縷寒意,將拳頭貼上胸口。
精巧的冰晶落在她烏黑的髮絲上,像是鑲嵌在玄色綢緞上的寶石,在昏黃的陽光裡,綻放光彩。
她心念一動,將自己的青絲化成了白髮,調皮地看向他,“瞧,和你一樣了呢——若別人遠遠地看到,定要以為我們是一對老夫婦呢。”說著,她仰臉大笑了起來。
“那又何妨,待我們真的變成老夫婦那天,我也一樣願意陪你來這裡盪鞦韆。”
“好呀……”她抿著嘴微微一笑,垂眸擺弄著自己的白髮。
兩人又在林中待了一會兒,直到殘陽半落,餘霞成綺。
敖洸俯身扶著她的手臂,輕聲道:“走吧,你不是還想吃我做的蝦面嗎,趁著天還沒黑,我們去鎮上看看,採買點東西回來。”
“嗯——”她開心地頻頻點頭,扶著他的手臂,跳下了鞦韆。
清漪鎮還是如往日一般熱鬧,只是眼看就要進入歲首,街上倒是多了些許喜慶之色。酒樓門前往來的賓客依舊絡繹不絕。
溪瑤挽著敖洸的手臂,驀地向下拽了拽,示意他看向對面。
他抬眸順著溪瑤的目光望向街邊的不遠處,就見小雯與秋生正在攤子前忙碌著。
兩人相視一眼,會心笑笑,遂即拐進了街角的巷子裡,趁著四下無人,搖身變了副模樣,朝著他們的攤子走了過去。
“二位貴客想要買點甚麼?”小雯招呼道。
敖洸環著溪瑤的腰間,俯首溫柔地看向她,“夫人看看,今日都想吃些甚麼?”
溪瑤掃了一眼攤子,依次指著想要的同小雯說道:“我想要一條紅斑、六個鰒魚(1)、兩隻螃蟹——噢對了,還要一些蝦。”
小雯和秋生按她所說的迅速處理了一下,便裝好遞了過去,“一共一百五十錢。”
敖洸接下後,給了小雯二百錢,並道:“多謝,不必找了。”
小雯和秋生見狀,連連向兩人道謝。
敖洸與溪瑤嘴角掛著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朝他們微微頷首後,便轉身離開了。
不多時,秋生在為客人找零錢時,看見裝銀錢的匣子裡不知何時多出了二塊金餅,他還以為是自己花了眼,揉了揉眼睛又仔細看了看,怎料竟真的是黃金。他不可思議地瞪著大眼睛喊道:“小雯——你快過來。”
“怎麼了,阿生?”
“你開啟看看——真是神了,剛才還沒有呢!”說著,他將匣子遞給了小雯。
小雯一臉茫然地將匣子開啟,就見那二百錢竟變成了二塊金餅,愣怔了片刻,遂即恍然大悟道:“竟是他們!”
“他們?!你說得不會是……”
一語未了,小雯跑到街上,見遠處兩個熟悉的背影,牽著手在緋紅的晚霞下嬉鬧。她燦然一笑,眼眶中噙著熱淚,喃喃自語道:“掌事——”
溪瑤一手舉著糖葫蘆,一手牽著敖洸,在他旁邊一蹦一跳地走著。
“怎麼忽然這麼開心?”
“看見他們倆個恩愛如舊,自然開心,說明當時我們沒有執意拆散他們是對的。”
“僅方才那一時,你就看出來他們一如往昔了?”
溪瑤極篤定地點了點頭,“就在小雯和我們說話的時候,我看見秋生默默地把她手邊的小暖爐拿了過去,他感覺到不夠暖,便連忙為她換了新的紅炭,之後又自然地放了回去。雖然這一舉動看起來再平常不過,可是隻有在意,才能這般體貼入微呀。”
“你倒瞧得仔細。”敖洸會心一笑,隨口道:“細膩的愛往往藏在瑣碎的平淡裡。”
她歪頭靠在敖洸的手臂上,心裡暗自喃喃著,若是可以,她又何曾不想要這樣的平淡呢……
她像是在無聲地祈求,如果有得選,她甘願做個普通人,而不是一個滿手是血,揹負天下命運的劍靈。
走著走著,她黯淡的目光驀地亮了起來,拉著敖洸走到一處賣髮飾的攤子前,拈起一根由硃紅、水藍和赤金三種顏色編織在一起的絲線比在頭髮上。
“好新奇的配色!上次來竟然沒有見到誒——”
賣髮飾的老闆開口道:“這是我們鎮上特有的長佑絲線,取福氣綿長,平安順遂之意,只在歲晏的時候才會有,所以姑娘平日來自是看不見。”
“平安順遂嗎……”她嘴裡咕噥著,臉上掛著的笑容就像是在神像下搖到了上上籤的信女。
欣喜地挑選了兩根綵線後,見天色也已暗下來,兩人便悠悠地回了宅院。
宅子空了近半年,院中已然積滿了落葉,水缸也見了底,其中的睡蓮只剩下幾片枯黃與褐黑的殘葉。
敖洸衣袂一揮,宅院中的一切便又回到了原來的樣子。
他用指尖捋了捋溪瑤被風颳亂的碎髮,柔聲道:“回房間裡歇一會兒吧,我很快就做好。”
“不要,我想和你一起。”
眼下,她只想待在敖洸身邊,一刻都不願離開,既是珍惜和他在一起的時光,亦是害怕那些讓她崩潰的記憶再次從腦海中跳出來,彷彿只要看到他還平安無事,那些經歷便都不是真實的。
他欣然笑道:“行,那你在旁邊幫我打下手。”
“嗯嗯——”
他挽起衣袖和麵,她便在灶前燒水;他執刀斬蟹,她便在一旁將他醃好的紅斑魚放進銅甗(yǎn)中;他起鍋燒油,她便默契地將蒸魚端到灶臺邊上。
裊裊炊煙映襯著兩人恩愛的身影,飯菜飄出的香味,讓這座冷清的宅院,多了一絲溫暖的煙火氣。
兩人都不曾想到,敖洸當時無意間買下的宅院,此刻竟成了他們在人間的第二個家。
不多時,一桌飯菜便做好了。蒸魚、炒蟹、悶蝦、白灼鰒魚,還有她心心念唸的鮮蝦湯麵,每一樣都是她愛吃的。
氤氳的熱氣裡,藏著兩人道不盡的愛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