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中春
擎瀾劍在吞了九道天雷後,忽閃了幾下,逐漸產生了裂痕,不多時,就聽“錚——!”的一聲脆響,劍體四分五裂,鐵塊橫飛,洛河圖也陡然暗了下來。
“這是……成了……?”“成了——!”陣眼中僅剩的幾名神君見此情形皆喜極而泣。
敖洸長出了一口氣,眼眶泛紅,搖搖晃晃地走向陣眼。這一戰,他失去了摯愛,失去了兒子,但好在這天地在,蒼生在……他笑著安慰自己,也許某一天,還會再相見……
笑意未散,一把利刃正中敖洸心口……
他身子一僵,震驚地看著面前的人,隨後目光漸漸柔和下來,那是一張再熟悉不過的臉,只是那雙眼睛不似往常般有神。
因元神被壓制的原因,溪瑤依然沒有之前的記憶,也沒有情感,即便畢桁死了,血契解除,她的靈識卻還依稀記得之前的命令。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臉,只想臨死前再多看看她。
溪瑤近乎撕扯地將劍拔出,緊接著旋轉著手腕又刺了進去。
敖洸蹙著眉,緊抓著她的劍刃,猩紅的鮮血從胸膛中汩汩而出,染紅了衣衫和鎧甲,沿著劍身滴落在地,凍成了顆顆絳紅的蠟淚。
血花飛濺在溪瑤的眼中,臉頰和唇上,溫熱的血液沿著她花瓣一樣細密的唇褶滲進口中,一股鹹腥的鐵鏽味迅速瀰漫開來,其間還夾雜了一絲微甜。
驟然間,她心口的龍鱗印記開始爆閃,而後腦子裡就像有甚麼東西炸開一般,痛苦不堪。她雙手捂著頭,拼命地搖晃著腦袋,雙眼緊閉著後退了兩步。
“阿瑤,怎麼了?”敖洸踉蹌地上前了一步,關心地問道。
她慢慢冷靜下來,抬眼看著眼前被自己刺穿了心口的敖洸,崩潰到幾近歇斯底里地尖聲嚎叫著,“啊——!”
龍鱗印記喚醒了她的元神,她不僅想起了之前的一切,甚至還記起了自己間接害死了麝玥,殺了敖印,此刻她又親手把劍刺進了摯愛的胸膛……
她撕心裂肺地哭喊道:“為甚麼!為甚麼你不躲!為甚麼不出手!為甚麼你總是這樣!”
敖洸一把將她攬到懷裡,溫柔地說道:“沒力氣了,打不過你。”
“你騙人……你騙人——!”
“沒有。”
一陣劇烈地咳嗽後,一口接一口的鮮血從敖洸的口中嘔出。
溪瑤不斷在他的傷口處注入靈力,卻怎麼也止不住那如注般向外湧出的鮮血。
“臨死前,還能見到你,真好……”敖洸託著她的下頜,用有些朦朧的雙眼,仔仔細細地看著她的臉頰,“兩世都沒能護你周全,是我有愧於你……下一世,一定要找個能護住你的人。”
“我不要!我只要你!你不要離開我——你要是死了我就自毀元神,陪你一起走。”
“別說傻話,如果生死相隔是我們的宿命,那我願意活著的那個人是你。”他拇指輕柔地摸了摸她的臉頰,眼中飽含愛意地凝望著她,“阿瑤,下雨的時候,記得抬頭看看,那是我想你了。”
說罷,他輕柔地吻上了她的唇瓣,下一刻便倒在了她身上。溪瑤身子一顫,攙著他坐到一旁的空地上。
她用力搖晃著敖洸的肩膀,不停呼喚著他,“敖洸,敖洸,你醒醒,醒過來好嗎,我求你別走,別留下我一個人,敖洸,敖洸……”
無論她說甚麼,敖洸都再無反應。
“敖洸——!”她仰天長號,悲慟到不能自已。
敖洸的死,令法陣的龍封變得鬆動,也讓最後一個法陣在殘存的靈力下衝破了封印。
一瞬間,陣眼的洛河圖重新亮了起來,八個符號相連,共同點亮了中心的符號,陣眼外,八個法陣迅速相連,光芒沖天,與中心陣眼一起,形成了一個巨大的法陣。
就此,滅世法陣開啟。
原本散去的黑雲,此刻又重新聚攏了上來,只是這一次,雲層後的並不是列缺霹靂,而是無數燃著天火的巨石。
天空被映照出一片瘮人的血紅,無數巨石拖著灼熱的紅色尾焰以及難以散去的濃稠黑煙,轟然砸向大地,每一顆都在地面留下了巨大的坑洞,空氣中滿是濺起的焦土與碎石,幾丈之下的泥土都被砸得翻了上來,燒焦味與塵土味瀰漫在每一個角落。
百獸四散,萬鳥離巢,人們在漫天的火球下狂奔、推搡、踩踏,哭喊聲尖叫聲,不絕於耳。
腳下的大地也開始瘋狂的抖動,萬物生靈都好似被關在骰盅裡滾動的骰子。
山巒被撕扯得轟然塌陷,房屋亦頃刻間坍成了碎屑,地底傳來了恐怖的低吼聲,地面被撕開了一條條巨大的長條口子,宛如怪獸的深淵巨口,吞噬著渺小的芸芸眾生,之後那地裂又猛地合了起來,只在縫隙處沁出了一汪血跡。
海平面極速倒退,露出了從未見光的海底,緊接著,百丈巨浪如一道通天水牆奔向陸地,將海邊的城鎮連根拔起,頃刻間就抹平了所有的一切。
深海地裂中冒出的岩漿與空中掉落的火球幾乎將海水煮沸,無數的殘骸漂浮在了熾熱的海面上。
普天之下,皆是煉獄。
“天意啊——天意啊——!”“唉——天意……難違……”
原以為已經阻止了滅世降臨的眾神,此刻只有萬般的絕望,他們在耗盡最後一絲靈力後,也隨著眾生飲恨而去了。
溪瑤半躺在敖洸的懷裡,看著這即將重歸混沌的世間,她的內心卻平靜得異常,沒有恐懼,沒有慌亂,只有一顆被掏空了的心。
“敖洸,沒有以後了,也沒有來世了……”
她兩指抵在眉心,震碎了自己的元神,硃紅的鮮血從嘴角洇了出來,她虛弱地縮在敖洸的臂彎下,好似一隻躲在窗簷下避雨的小貍貓。
即便這場浩劫不來,她亦會如此選擇,至親至愛皆因自己而亡,若仍茍活於世,那將會是她永遠都走不出的夢魘。
地震將兩人的朋蛇玉佩搖晃了出來,她顫顫巍巍地將兩塊玉佩拿在手上,只覺得它像極了兩個硬生生被拆開的人。那一刻,她覺得委屈極了,狠狠地將它們攥在手裡,摟著敖洸埋頭痛哭。
“為甚麼每一世都要對我們這麼殘忍……如果這一切都沒有發生該多好……”哭著哭著,她便再沒了聲音……
兩塊朋蛇玉佩在她癱軟的手掌上顛簸著合在了一起,只見一條金色的光線從銜尾蛇的蛇口竄出,一路順著蛇身在首尾相接處閉合。緊接著,在發出一陣刺眼如烈日般的光芒後,支離破碎。
下一刻,溪瑤在雲青仙長的小木屋中驚醒。
她杏目圓睜,騰地一下坐起身來,驚恐地看著四周,眼角還噙著未掉下來的淚花,剛剛的一切明明那麼真實,難道真的只是夢嗎……還是說,現在才是夢……她趕忙跑向門口,踉蹌地在門前險些摔了一跤。
木門甫一開啟,杏黃色的陽光便如期與她撞了個滿懷。半明半暗的山林、反著金光的山頂、在湖邊垂釣的敖洸與雲青,還有天上那經過得正巧的一行白鷺……這都與她之前見到的一模一樣。
她驚得掩嘴後退了兩步,遂即腳下一軟,癱坐在地,口中不停嘟囔著:“不是夢——是真的……那些都是真的……是我回來了——”她喜極而泣,哭到顫抖,“敖洸,印兒,蓬萊,阿玥……他們都在——大家都還在!”
經歷了之前種種,此刻她暗暗下定決心,既然天道又給了自己一次機會,那這次,無論要她付出怎樣的代價,都一定要護下他們!護下蒼生!絕不能讓那場浩劫發生!
她起身擦乾了臉上的淚水,帶著陰陽兩隔後重逢的歡喜,一刻未猶豫地奔向了敖洸。
敖洸聽到身後的奔跑聲,轉頭看到溪瑤朝自己跑來,連忙起身展開雙臂相迎。
她縱身一躍撞進了他的懷中,如一陣能掀起海浪的溫暖的風,敖洸緊緊地將她鎖在懷裡,攔腰抱著她原地輕轉了一圈。
溪瑤一手環上他的肩頸,一手輕撫其臉頰,凝望著那深邃如海的眼眸,愛意綿綿。
敖洸留意到她哭紅的眼角,心疼地問道:“怎麼哭了,可是又夢魘了?”
“嗯,夢到你化成了人間的雨,離我而去了。”
“別怕,我在。”他輕聲笑笑,握住她有些寒涼的手,一臉寵溺地哄她道:“夢是反的,我會一直在你身邊,你趕也趕不走。”
她“撲哧”一笑,緊緊地抱住了他。
“吭咳——”這時,坐在一旁的雲青仙長無奈地清了清嗓子。
兩人相視一笑,趕忙鬆開了彼此。
溪瑤上前一步,開口道:“既已得知事情原委,那我二人便不再叨擾仙長清靜了。”
之後,雲青就同溪瑤記憶中的那樣,起身塞了個裝滿草藥的香囊給她,並囑咐道:“這個拿著,平日戴在身上,沒甚麼事就拿出來聞一聞。”
溪瑤看著手上的香囊,愣怔了少頃,雲青仙長的香囊也間接地證明了她想得沒錯,那些她無法釋懷的痛,都是真真切切發生過的事,旋即她微微一笑,道:“我知道,辟邪驅蚊保平安的,對吧~”
雲青略顯詫異地睇了她一眼,輕嘆一聲,“唉,你覺得是甚麼就是甚麼吧……”
“誒?!難道不是嗎?”
他未再言語,只是搖著頭笑了笑。
雲青的行徑雖讓溪瑤感到有些雲裡霧裡,但想到他精通醫藥,帶著總也沒壞處,便仔細地收了起來。
言過謝後,兩人拜別了雲青,朝崑崙山外走去。
他們十指相扣,浸在橘色的暖陽裡。按照溪瑤之前的記憶,他們在這裡分別後就再未相見,直到那場大戰……想到這兒,悲慟的情緒再次湧上心尖,手上的力道也跟著下意識地加重了,彎彎的甲緣陷進了敖洸手背的皮肉裡。
敖洸察覺出了她的不安,指腹輕輕摩挲著她的手背,關心道:“可是有些害怕回去遇到畢桁?”
溪瑤微微一怔,旋即停下了腳步,轉身面相他,展顏笑道:“敖洸,陪我去一趟清漪鎮吧。”
“清漪鎮?!”敖洸回憶起來,那是封印第二個法陣時,他們再一次遇上的地方,也是在那裡,溪瑤終於回應了他的愛意,“怎麼想起要去那裡了?”
“就是忽然間很想再看看那片合歡樹,也想再吃一碗你親手煮的蝦面。”她歪著頭,眼中飽含期待地看著他。
她又豈會忘記,那是這一世,他們情定的地方。
他俯身在她額頭上輕吻了一下,宛若微風拂過花瓣,“天涯海角我都陪你去。”
之後,兩人化作光束,落在了那片合歡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