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見萱靈
正午的驕陽,無遮攔地照在大地上,地底的伏流被炙烤成了霧氣,蒸騰而上,焮天爍地的熱浪順著曠野一路燒灼下去,連空氣都跟著抖動。
敖洸腰間的扎布橫著爬滿了一簇簇的紫藤,層層疊疊,燦若雲霞。
他望著熟睡在身側的溪瑤,眼中滿是柔情。未幾,他輕吻在溪瑤的眉心上,又替她掖了掖衾被,而後悄然離開了臥房。
楚漓見敖洸進了書房,連忙跟了過去。
“主上,該換藥了。”
敖洸雙眼微眯,上下忖度著他,陰陽怪氣道:“無法無天,都敢揹著我插手我的私事兒了?”
楚漓抿抿嘴,把被血浸透了的扎布解下來甩在漆盤上,戲謔他道:“您這不是也挺高興的麼——”
敖洸抬手朝他腦袋上呼過去,被他向後一仰躲開了。
“……你都和她說甚麼了?”
“也沒說甚麼,就把您的傷勢說得重了那麼一點點,順便把您想說又沒說出來的話,告訴她了而已。”
“一點點?她哭得那個樣子我都以為我要死了。”
楚漓“噗嗤”一笑,“我也不知道她怎麼以為您重傷不醒的,我就順著她說了唄。”
敖洸白了他一眼,“就你聰明——!”
半晌,楚漓為他換好藥後,他悠悠地開口道:“到我藏室裡挑兩樣你喜歡的去吧。”
楚漓眼神一亮,激動道:“那我想要主上年少時用的那把重溟劍!”
“比那把劍好的多了,幹嘛非得要那把……”
“朔潯現在的佩劍就是南海龍王以前用過的,上次見面他和我顯擺了一整天呢……”
“你倆多大了,還這麼幼稚……”他搓了搓臉,無奈地笑了一聲,“給你給你,拿去吧。”
“謝主上!”
在溪瑤昏睡前的一刻,胸口的龍鱗印記,在衾被下閃著高亮,漸漸合攏在了一起,而她也再一次落入到了意識海中。
空蕩蕩的庭院裡,一棵盛開的桃樹下,午後氤氳的日光,勾勒出一個金光璀璨的女子的輪廓,她獨自坐在鞦韆上,緩緩地蕩著。
“你來了。”
女子對溪瑤突然的造訪似乎並不覺得意外。
溪瑤揉了揉有些被刺痛的雙眼,細瞧過去,眼前正是那個和自己樣貌一樣的畫上的女子。
她快步走上前去,只見那女子笑靨如花,可眼神中卻帶了一股似喜非喜的憂悒感。
“你是……萱靈?!”
“陪我坐會兒吧。”她彎著雙唇,歪著頭調皮地看向溪瑤,往旁邊挪了挪。
溪瑤好奇道:“你怎麼會出現在我的意識海里,你不是已經……”
“是啊,已經死了。”她頓了頓,繼續道:“應該是護心鱗吧,在碎裂的時候封住了我的一抹殘魂。”
溪瑤低頭看了看自己胸口上的龍鱗印記,驀然一怔,發現它們竟已完全合併在一起了,完整得就像是從未碎過一樣。
她這才意識到,那些曾讓她感到恐懼、痛苦、幸福、快樂而又無比真實的夢,皆來自於她前一世的記憶,隨著龍鱗碎片的遷移,讓她得以窺探到了陳年往事的一角。
兩人靜靜地坐在鞦韆架上,半晌,溪瑤開口道:“其實……我有看到你的一些記憶。”
萱靈仰頭淡淡地笑笑,“喔,很糟糕,對吧。”
“怎麼會糟糕呢?!操持著一家鼎鼎有名的首飾鋪,有一個深愛你的夫君,還有一雙可愛的兒女,你明明很幸福!”
見她不說話,溪瑤又繼續道:“你們之間的點點滴滴,雖然我看到的並不多,但每次我醒來時,都會有一種刻骨銘心的感覺,也許這些在你看來都是極為平淡的小事……可那片藍色的大海,我真的好想親眼看一次啊……”
萱靈掩嘴甜甜地笑了笑,心想,那時許下的想要和他生生世世的願望,倒也算是成了真。
溪瑤見狀輕嘆了一聲,“所以,你能想象得到在今日之前我是有多羨慕你麼——我不知道你們之間發生了甚麼,讓你當年毅然決然地離開他,但他真的很愛很愛你……”
“我知道,每一次護心鱗的震動,都能讓我感覺到他——當年,他隱瞞了自己龍族的身份,而我受人挑撥,不信任他,等我意識到這一切的時候,已經太晚了……”說著,萱靈的眼裡泛起了淚花,“只是苦了印兒和他妹妹,我甚至連名字都未來得及給她取……”
“她叫敖念,思念的念,是她父親取的——敖念有一雙和你一摸一樣的眼睛,敖洸平日裡也很寵著她。”
“印兒呢,他也好嗎?”
“他很想你,想到每次見了我都忍不住喚我孃親……他時常會來御獸苑找我,和我說一些他覺得有趣的事兒,也偶爾會和我提到你,哈——為了讓我能‘變回’他的孃親,還曾找過不少靈丹妙藥來著,覺得我只要吃了就能變成你。”
“傻孩子……”萱靈在一旁笑得前仰後合。
“芣娘呢,她也好嗎?”
“芣娘……?那是誰?”
“嗐,瞧我這腦子,她也早該不在這世上了……”
溪瑤又給她講了許多有關敖洸,敖印和敖唸的趣事,以及最近她在人族之中有趣的見聞,萱靈聽得津津有味,時不時被她逗得笑個不停。
兩人從午後時分,一直聊到了日暮西斜。
“真好——來世的我,竟可以活得這樣精彩快樂。”
溪瑤知道她同小白一樣,都是因為一些放不下的執念而存有心疾,哪怕萱靈現在只是一抹殘魂,但溪瑤仍想帶她走出陰霾。
她握住萱靈的手,微微一笑,道:“別被那些不值得的人和事把心佔滿了,你的生活同樣幸福得讓人羨慕,只是它們蒙著你的雙眼,捂著你的耳朵,霸佔著你的心,讓你看不到,感受不到,也不敢相信自己是可以被堅定選擇的那一個。”
溪瑤張開雙臂,對她粲然笑道:“一起飛出那座困住我們的高山吧!”
“我們?”
“對,我們——因為,我就是你呀!”
萱靈愣怔了片刻,眼眶中的淚水如脫了線的珍珠,碎落在衣襟上,遂即,她緊緊地抱住了溪瑤。
“謝謝。”
驀地,萱靈的身體發出耀眼的光芒,瞬間崩解在溪瑤身前,她化成一縷璀璨如星河的華光,鑽進了溪瑤的眉心,補齊了她的神魂。
溪瑤抽泣著從意識海中醒來,她起身坐在床榻上,蜷著膝蓋,把頭埋在臂彎中,緩了好一會兒,才拭乾眼淚,徑自去了珊瑚叢。
敖洸端著魚翅羹回到寢殿時,不見溪瑤,便連忙垂問在附近的婢女,可有瞧見她去了何處。
婢女躬身回話道:“仙子適才朝珊瑚叢的方向去了,應是去了先夫人的冢墓。”
他擔心溪瑤又胡思亂想,遂急忙趕了過去。
溪瑤站在墓前,指腹徐徐滑過石碑上遒勁有力的一筆一畫,她知道,那是敖洸親手刻上去的。經過了六百年的漫長歲月,如今稜角已然變得光滑圓潤,可依然壓不住那份鐫骨的愛意。
“看你睡得熟就沒打攪你,怎麼想起來這兒了?”敖洸快步走上前去,忐忑道。
“之前經過這裡許多次,卻從未仔細得瞧過呢。”
她頓了頓,打趣他道:“是不是覺得我會同她說,以後有我代她陪在你身邊?”
“你不會。”
溪瑤掩嘴笑笑,隨後面朝敖洸,明眸深邃如一泓秋水,飽含深情。
“滄溟,好久不見。”
敖洸愕然愣怔在原地,緊接著一把將她攬入懷中,啞著嗓子道:“你……都記起來?!”
“嗯,記起來了。”
“對不起,我那時不該瞞你。”
“我早就不怪你了,而且因為別人的一面之詞,就否定了你對我的心意,也是我的不對。”
壓抑在心中幾百年的苦楚與酸澀,終是在這一刻傾瀉而出,他哭紅了眼眶,緊緊地抱著她,委屈得像只離了群的孤雁。
“別再離開我了,好嗎。”
她輕輕摩挲著他的後背,安慰道:“不會了,永遠都不會了。”
至此,再無任何隔閡可以橫亙在兩顆心之間。
“好啦~回去吧,我餓了。”
“嗯,正好我煮了魚翅羹給你。”
“噢,等一下。”溪瑤掙脫了他的懷抱,返身拿起了石碑旁的小木匣,她自是認得那個匣子,裡面裝著前一世她孃親的髮簪,還有一串貝殼風鈴。
她捧著木匣在他眼前晃了晃,“這個我就拿回去啦?”
敖洸一臉寵溺地睨著她,“這本就是你的。”
兩人十指緊扣,有說有笑地往回走去。
“怎麼突然間記起來的,我不在的時候發生了甚麼?”敖洸不解道。
尋回前世記憶的方法他不是沒找過,可找來找去都是些無稽之談,故而最後也就放棄了。
“是護心鱗,它竟封了我一抹殘魂,它們合併後,那抹殘魂就與我融合了,前世的記憶也就跟著回來啦。”
“你說它合上了?”
“嗯——”
“怎麼讓它合上的?快給我看看。”
“不給——!”說著,溪瑤甩開了他的手,赧然地跑進了寢殿。她如今倒是十分確定了,每一次那些碎裂的印記彼此相靠近,皆是因為她和敖洸的關係更近了一步,而這一次……
敖洸跟在後面,從身後一把將其摟住,在其耳畔軟語道:“害羞甚麼,方才不是都看過了。”
“……甚麼方才,方才怎麼了,不記得……”她桃腮微暈,用力想要掰開他的手腕,奈何敖洸紋絲未動,反而摟地更緊了。
敖洸玩味地扯了扯嘴角,俯身勾起她的膝彎,微一用力便將她橫抱起來。
“那我幫你回憶回憶——”
溪瑤嚶嚀一聲,只覺腳下一空,手臂不由得扒緊了他的肩頸。敖洸順勢歪頭蓋住了她的雙唇,緩緩朝著床榻走過去。
她被鎖在他懷中動彈不得,喉嚨裡不斷髮出哼唧聲,兩腳在他的手臂上不停翻騰。
“姐姐——姐——姐……”
敖印見敖洸房門開著,便興沖沖地邊跑邊朝裡面叫嚷著。一隻腳才剛邁進去,懸在空中的手尚未來得及叩響敞開的門,就望見兩人膩歪在一處,他頓感彷徨無措,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溪瑤驚慌下一掌打在敖洸胸口上,連忙從他懷裡跳下來,理了理凌亂的衣裙和髮絲,紅著臉羞赧地朝他笑了笑。
敖洸捂著胸口,咳了兩聲,凶神惡煞地瞪著敖印,訓斥道:“不知禮數!”
敖印不服氣地咕噥了一句:“你又沒關門……”
“你再給我說一遍!”
溪瑤見勢拍了一下敖洸,攔阻道:“嘖——你兇他做甚麼!”轉而又笑盈盈地朝敖印招了招手,“快進來,印兒~”
敖洸不好當著她的面繼續同敖印發火,便只好忍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