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雲簇擁下巫峰
“敖洸?”溪瑤詫異道。
“不是,他身邊那個。”
“楚漓?!他怎麼來了……”
溪瑤擔憂是敖洸出了事,便連忙跟著鶯兒去了前院。
“楚漓,你找我可是有何急事?”溪瑤急道。
楚漓拱手一禮,把溪瑤拉到一邊,忿忿不平道:“仙子究竟要讓主上如何做才滿意?主上這次為了救您,受了重傷,您問也不問,醒來連一句話都不說,就這麼走了。”
溪瑤這才反應過來,當時在龍宮瞧見那些下人們端著烏黑的血水,還有布帛上那些烏黑的血跡,都是敖洸的……
“我不知道他受了傷……”
“您當然不知道,您都沒來看他一眼就走了。”
溪瑤擔憂道:“那……他還好嗎?”
“不好!燭九陰可是上古大妖,它的妖毒哪裡是那麼容易清的。”
“他可醒了?”
楚漓怔了怔,不知道是哪句話讓她誤會敖洸是到了昏迷不醒的地步,但他本來也是打算說重一點好讓溪瑤能去看看敖洸,遂就順著應了句“沒有……”
躲在角落裡的景辰聽到此處,驚訝道:“不能吧……他被咬了一口就昏厥啦?!那我們要不要去看看他啊?”
麝玥朝他腦袋上拍了一下,“你是不是傻啊!不這麼說,她怎麼會過去!”
“噢,假的啊……我就說他沒那麼弱嘛……”
楚漓話鋒一轉,繼續道:“前世今生甚麼的,就那麼重要嗎?主上幾次為了您,命都可以不要,您還看不出他對您的心意嗎?如果主上只是把您當成替身,那他只會處處拿您同前人比較,但他沒有,他從來都沒把您當成過第二個人!
他鐘情的不是這幅皮囊,是您這個人,是不管您今生變成甚麼樣都一直不會變的神魂,您怎麼就是不懂呢!”
“我……”溪瑤內心一顫,想要說些甚麼,卻完全插不上嘴。
“不管您經歷多少次轉世,神魂都不會改變,您就是您,那些過去的記憶您不記得了,但主上記得,您不喜歡提,他就埋在心裡,您想跟過去劃清界限,他就願意和您重新開始,可您怎麼就偏要同過去的自己置氣,還要說些重話去傷他的心!
倘若調換過來,是您遇上轉世了的主上,那請問您又會怎麼做呢?會願意看到他向您現在這樣絕情嗎?還是能大方得不去打擾他?”
溪瑤輕咬下唇,手指緊攥著裙襬,有些委屈。
“你們一個不會說話,一個心裡想要甚麼不肯說,兩個人這樣下去甚麼時候才能好……我實在是看不下去,才擅自來找您的,若是說了哪句您不愛聽的,楚漓先給您賠不是了;若您還是想堅持自己的想法,那就權當我今日不曾來過,僭越了,告辭。”
言畢,楚漓拱手長揖,毅然而去。
溪瑤怔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真的是自己太計較前世今生了嗎?肉身易腐,神魂不滅,這一點他卻是說得沒錯。調換身份,她之前更是從未這樣想過……若自己遇到了轉世後的他,真的能把他們當作是兩個人來看待嗎,能說服自己不動心嗎……
楚漓的這番話,讓她再一次陷入迷茫之中。
入夜後,溪瑤輾轉反側,無法入眠,遂來到屋外想著透口氣,依稀見到九鳳的房間還亮著燈,便鬼使神差地走了過去。
“掌事怎麼還沒休息?”
“心煩,睡不著。”溪瑤見她在房門口拾掇靈獸的羽毛,不解道:“你這是在弄些甚麼?”
“麝玥主事說朏朏(fi)喜歡羽毛,我就想著插一根羽毛杆給它玩,這些都是我白日在御風閣拾來的。”
“你有心了。”溪瑤拿起一根彩羽,若有所思地看著它,開口道:“那天在築夢閣,你為甚麼沒和他相認呢?”
九鳳身形一滯,隨即淡淡地笑了笑,“不合適,他有家室,我也要回御獸苑來。”
“你覺得現在的他還是之前的那個他嗎?”
“是也不是吧,看你如何去想,性子上也許因為所處環境不同,所遇經歷不同,多多少少會有點差別,但是從根本上來說,又確實是同一個神魂,所以在人族之中,相愛之人都喜歡許下生生世世長相守的願望。”
“那若是一百年後,你在人界再次與他相遇,他未娶,你當如何?”
“百年後的事,自然要百年後才知道。我相信緣分,緣分到了,彼此哪怕相隔萬里,也會相遇,緣分盡了,故人相見不相識。”
她放下手上的羽毛,坐到了石階上,“我看過很多人的前世今生,有再續前緣的,有形同陌路的,也有恩斷義絕、反目成仇的。
兩個人再一次相遇,會以甚麼樣的方式重逢,或是再也不會重逢,這些都是緣分,也可能是上一世種下的執念吧——所以你問我一百年後,我只能說,到時順應心意吧。”
溪瑤坐到她身邊,兩手環著膝蓋,沉聲道:“可我好像不知道自己的心意。”
“你既來找我說這些,就該知道自己的心意了。你不僅在意他,甚至遠比你想的更在意,不然你又怎會因為此事而煩心?你看不清的原因是他從未真正離開過你,莫要等到那一天真的來了,才明白自己的心。”
“可能是因為我太害怕失去他了吧……”
九鳳奪過她手裡的羽毛,在掌心化出一團火焰將其燃燒殆盡,“因為害怕失去而不敢握在手裡,那和已經失去了又有甚麼兩樣呢?”
隨後,她又拾起一根顏色、大小都相同的彩羽塞在她手心裡,緊握住她的手,道:“喜歡就攥在手裡,起碼,擁有時的快樂是別人奪不走的。”
是夜,紅鸞星在正北的夜空上,悄然閃動。
翌日,正午過後,敖洸用過午膳,感到有些睏乏,便在寢殿中小憩了一會兒。
受燭九陰妖毒的影響,他這兩日時不時就會感到頭腦昏沉,雖然妖毒陸陸續續已被他清了大半,但仍有些許餘毒殘存在體內。
溪瑤迅速處理完了苑內的事務,便回到房中,換上了她最喜歡的冰梅紋浮光錦長裙,又在銅鏡前好一番勻紅點翠。
長裙上的梅花與硃紅的唇色遙相呼應,眉心的魚尾花鈿為其增添了一抹靈動;一對兒珠緝珊瑚耳環點綴其間,宛如晨曦時花瓣上凝的露珠,姽嫿幽靜,婆娑人間。
昨日楚漓和九鳳的一番話,終是點醒了她。她在乎的,想要的,其實一直都是敖洸完完整整的一顆心,可他已是將一顆心都給了自己,而自己卻陷入一條死路中走不出來。
她從來都不是任何人的影子,只是在不同的時間,不同的境遇,在同一根枝幹上結出的兩朵花,不論是在山間肆意生長,還是在花盆中被精雕細琢、精心呵護,待它們開花時,埋在土裡的根莖都是同一枝。芙蓉開不出蓮花,杜鵑也變不成芍藥。
之後,她便興沖沖地去往了東海,她想要去見敖洸,把心裡的愛意,親口告訴他。
溪瑤輕輕叩響了敖洸的房門,見無人應聲,便直接推門走了進去。
龍宮上下皆知她是龍王心尖上的人,也看得出倆人的關係,故而她每次前來,都無需再向敖洸或者楚漓通稟,可自由出入於龍宮。
房間裡寂靜無聲,清靈溫雅的龍涎香薰得不濃不淡,香氣怡人。她走向床榻,見他安睡的模樣,忍不住摸了摸那張雋秀的臉頰。
怎麼會受這麼重的傷呢,一日多了還未醒。她心下嘀咕著,指腹搭在敖洸的手腕上,探了探脈象,緊接著目色一滯,眉心若蹙,自語道:“怎會中了妖毒……”
她回想起自己在北海中了玄蛇妖毒的那一次,幾乎喪命,那燭九陰這種上古大妖的妖毒豈不是會更加兇險……一想到這兒,她頓時亂了方寸,趴在他的胸口上抽泣起來。
“都是我的錯,偏要逞強自己一個人跑去鐘山,要不是為了救我,你也不會中它的妖毒。”
敖洸懵懵鬆鬆地睜開雙眼,瞥見溪瑤趴在自己身上,心頭一驚,猛地清醒過來。但他依然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還以為自己是在做夢。
他睜著眼睛,愣怔地躺在床榻上,一動也不敢動,生怕夢醒了人就不見了。
“之前我總想著把你推開,並不是因為我厭惡你,而是我害怕……害怕你的心不在我身上,害怕我只是一個影子。但現在我想明白了,一直以來那個人都是我,從來都不是任何人的影子,是我沒明白你的心意,還總說那些重話傷你,連讓你把話說清楚的機會都不給。
若不是楚漓來找我,都不知要到何時才能知曉你的心意。我還有好多話想和你說,你不要有事……我還要親口告訴你,自始至終,我的心裡都唯有你一人……”
“我亦如是。”敖洸抑制不住地抱緊了她,溪瑤猛地抬起頭,驚愕地看向他,“你甚麼時候醒的!”
“就是……‘鐘山’那裡吧……”
她“騰”地一下坐起身,背對著他,一邊擦拭著眼角的淚痕,一邊赧然地說道:“……那豈不是方才我說的話,都被你聽了去……厚顏無恥!醒了還要裝昏偷聽人家說話!”
他一把將溪瑤拉到身側,緊接著欺身而上,一點點壓過去,“我怕是個夢,一醒來你就不見了。”
兩人目光交織,溪瑤心如鹿撞,她連忙把頭撇向一邊,嘟囔了一句:“狡辯……”
敖洸邪魅一笑,指尖微揚,只見房門緊閉,帷帳下落。他一手卡住溪瑤的脖頸,猛虎撲食般地吻了上去。
……
……
差不多到了該換藥的時間,楚漓端著扎布和藥瓶來到敖洸門前,隱約聽到了房中細微的聲響,意味深長地笑了笑,趕忙轉身離開了。
正巧這時,遇上了朝寢殿走來的敖印,他驚奇道:“呦,太子怎麼回來啦。”
“聽阿念說父王受傷了,我回來看看他。”
楚漓聽罷,拉著他就朝外走,“陪你妹妹玩去吧,他好著呢。”
“你拉我做甚麼?我進去看看他。”他瞄了一眼漆盤裡乾淨的扎布,皺眉道:“他不會是又在鬧吧?!”
“沒有,小傷而已。”楚漓回頭看了一眼敖洸的臥房,耐人尋味地笑了笑,“指不定咱們龍宮很快就又要熱鬧起來了呢——你說你是想再要個妹妹呢,還是想再要個弟弟呢~”
敖印雙目圓睜,僵在原地,眼神緩慢地移向了身後的寢殿。半晌,他緩過神來,欣喜道:“成了?!”
楚漓笑嘻嘻地朝他挑了下眉。
“叔,快給我說說,甚麼時候的事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