猙(二)
“話說,最後一隻妖獸不是猙嗎,怎麼變成燭九陰了?而且這法陣又怎麼會在它身上?!”麝玥好奇道。
景辰思忖片刻,“我猜,他應該是先將法陣種在猙身上,就相當於讓它攜帶一顆種子,等猙到了燭九陰身邊,再將這種子移給它,並以它的光暗之力開啟法陣。”
“他怎麼確定猙一定會來?”
“猙原本就生活在鐘山,它曾替燭九陰清理過蛇蛻,他們倆算得上有些交情。”
“不敢直接招惹燭九陰,便讓猙代勞,這神君還真是好算計啊——”
不多時,在三人的合力下,法陣終於被順利封印。
倏然間,幾人腳下地動山搖,一聲震耳的龍吟響徹雲霄,就見敖洸龍爪中緊攥著溪瑤,從燭九陰的腹中衝了出來。
它痛苦地仰天長鳴,身子劇烈扭動,血水如洩洪般從身體側壁的大洞中噴湧而出,染紅了大片山林。楚漓見狀連忙化成龍身,一口吞回龍珠,抓起景辰和麝玥就往高空飛去,一條明黃與青金藍相間的巨龍,在陽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輝,璀璨奪目。
燭九陰暴怒地一頭撞向楚漓,他來不急躲閃,正中前身,險些墜落在地,景辰亦不慎從爪中滑落。
它張開大口,轉而朝景辰噴出無數水刃,恰巧這時敖洸趕了過來,一爪將其接住,躲過了此番攻勢。燭九陰趁此時機一口叨在了敖洸的腰間,幾排帶血的劃痕赫然出現在他的龍身上。
敖洸一聲怒吼,攀向高空。只見他深息一口氣,一束刺眼的白光自口中射出,擊穿了燭九陰的雙眼,緊接著後腿朝其頭頂猛力一蹬,燭九陰登時摔落在地,揚起滾滾塵煙。
乘它喘息未定,敖洸又化出一座碩大的冰山,從天而降,將其壓在山下,動彈不得。
至此,兩條龍一前一後飛離了這是非之地。
敖洸和楚漓平安將二人送出鐘山後,便帶著溪瑤回了東海。景辰和麝玥便先一步回了御獸苑。
回到東海後,敖洸把溪瑤安頓在了自己的寢殿中,悉心為其療傷,又命婢女為她換上一套乾淨的衣裳。料理好了一切,他才安下心去書房,處理自己的傷口。
未幾,溪瑤獨自在房中醒來。她看著周圍熟悉的景象,詫異地坐起身來,自己的衣裳不知何時被換過了,身上的傷也好得七七八八,腦海裡最後的記憶停留在冰潭之下,他溫暖的懷中。
想到這兒,她不禁嘴角微微上揚,心下暗自道:“看來……又欠了他一條命呢。”
她跳下床榻,好奇地在房間裡四處轉了轉,繞過一扇屏風時,抬眼瞧見案几後的牆面上掛著一副畫軸,而畫中的女子竟與自己長得一模一樣。
那女子坐在一架鞦韆上,和煦的微風把她的裙襬吹成了風的形狀,她盪漾在飄落的桃花雨中,笑得格外開心,胸前跳出來的龍鱗掛墜,閃著七彩的珠光,這亦是她夢裡的畫面。
她用指腹輕輕地觸控著畫上的女子,眼底滿是羨慕之色,之前自己過來為他治傷時,竟未曾留意到房間裡還掛著這樣的一副畫。
一滴淚倏然間從眼眶裡掉了出來,她詫異得輕輕將它拭去,卻是不知這滴淚從何而來,明明此刻自己的內心是平靜的。
她轉而走向門口,停在門前來回踱步,猶豫著要不要進去見他一面,於情於理,他這次救了自己,都該與他道聲謝,可有些事自己還沒有理明白,這樣見面,定是又要鬧個不歡而散。
踟躕再三,她還是決定先回御獸苑,待想清楚,想明白了,究竟是接受還是放下,也好一次同他說個清楚。
之後,她輕輕地推開房門,等經過附近的下人們都走遠了,才躡手躡腳地溜出龍宮。
未幾,一個婢女叩響了書房的門,楚漓連忙放下手中的扎布走向門口,聽她說了幾句後,便又把門關上,走回了案几旁。
“主上,她醒了。”
敖洸心頭一顫,催促他道:“那你還不快著點!”
“走了。”他嘆了口氣,拿起了案几上的扎布,不緊不慢地又替他包紮起傷口來。
十幾條烏黑的傷痕在敖洸的腰側部相交錯,一直延伸至腹部和後腰,紺紫色的血從破潰的皮肉裡滲出,傷口周圍的面板上亦泛著一圈圈紫紅。
敖洸目色一沉,淡淡地說道:“算了,等我傷好了再去找她。”
楚漓低頭不語,只氣他長了個不會哄女人開心的嘴,手上的力道不覺也跟著加重了。
“嘶——你輕點……嘖,這畜生,可真夠毒的。”
楚漓替他包紮好後,收整了一下案几上的藥瓶,端起漆盤便欲退下,卻被敖洸一聲喝令喊了回來。
“你過來!”
“主上,還有何事。”
他套上外袍,起身走到楚漓面前,兩指在他額前一勾,一顆晶瑩剔透卻瀕臨破碎的龍珠便懸在了他的指尖上。
敖洸艴然不悅地看著他,罵道:“你現在膽子是愈發大了!”
楚漓垂著頭,囁嚅地在喉嚨裡咕噥著,“屬下只是……想替主上分憂……”
敖洸瞪了他一眼,搖了搖頭,隨即兩指在龍珠前左右擺動,就見兩縷金光如絲線般在開裂處來回穿梭跳躍,縫破補綻。不多時,龍珠的裂隙在敖洸靈力的滋補下恢復如初,大放異彩。
他一掌將龍珠拍回楚漓的額內,“再胡鬧,你就給我滾蛋!”
楚漓趔趄地向後倒了幾步,笑嘻嘻道:“是,多謝主上——!”
溪瑤一回到御獸苑,便先去見了陸吾神君,這趟差事她本就要擔大半的責任,加之讓騰蛇和白澤留在人界更是她提出來的,理應也該由她去和陸吾解釋清楚。
眼下,陸吾正在後院為一隻疏檢視後蹄,瞧見她回來,欣然打趣道:“呦,捨得回來了?!”
溪瑤欠身行禮道:“神君。”
“聽說,有兩個靈獸沒有帶回來?”
“是,騰蛇靠著法陣裡九幽石的力量,修成了人形,已與一人族男子成婚,我實在不忍將其拆散,故而此次就沒有帶她一起回來,不過她承諾待那男子百年之後,定會自行回到御獸院……
小白如今也已修成人形,而且還成為了人族臷羽國的國主,開創了人妖和諧共處的盛景,想著於兩族有益,遂也未將其帶回。”
“你現在是不僅本事長了,主意也多了——呵,你還記得有我這個神君啊?”
溪瑤連忙跪在陸吾面前,垂首道:“神君息怒,讓騰蛇和小白留在人族都是我一人的主意,神君若要責罰,罰我一人便是,還請莫要牽連他人。”
就在這時,九鳳端著藥瓶和勾刀朝陸吾走了過來。
“神君,是這些嗎?”
溪瑤覺得這聲音似曾相識,抬眸一看,來人竟是九鳳,不禁雙眼圓睜,錯愕道:“九鳳?!你怎麼會……”
九鳳掩嘴笑笑,“掌事,騰蛇與白澤的事神君已經知曉了,他不曾怨你,只是氣你這一趟危險重重卻不及時向他稟明。”
“平日在醫靈獸上你犯倔也就算了,在下面遇到這麼大的變故還犯倔逞強,幾次險些把自己也搭進去,你是寧可拉上個外人也不來告訴我,咱們御獸苑是沒人了?”
“我……沒想到……”
“就你那個腦袋,能想到甚麼!這下我還又欠了東海好大個人情!”陸吾用力地甩了下衣袖,道:“你把它蹄子裡膿瘡清了!”說罷,邁著大步,氣呼呼地離開了。
九鳳扶起溪瑤,笑盈盈道:“神君可真是刀子嘴豆腐心,方才聽兩位主事說你昏迷不醒,還被龍王給帶了回去,差點就親自過去要人了,兩位主事好說歹說才給攔下。”
溪瑤微微一笑,詫異道:“神君這是……放你出來了?!”
“算是吧,你沒回來的時候,兩位主事就已將你們在人界的遭遇一一向神君講明瞭,也替我求了情,神君念我沒有惡念,就讓我留在御獸苑一百年,磨磨心性,順便給你們打打下手,如果這期間沒有再犯錯事,就還我自由。”
“那可太好了。”
“是啊,這一遭,也算是因禍得福了,不過最主要的還是得謝謝你們。”
“日後便要朝夕相處了,不必再這般客氣。”
“好——”
溪瑤拿起勾刀乾脆利落地將疏後蹄的膿瘡清理乾淨,而後又為其撒了藥粉,以靈力推動其化入創口與血脈中。
“搞定!”她拍了拍手上的藥粉,把藥瓶放回到漆盤中,問道:“怎麼沒見到麝玥和景辰,他們倆去哪兒了?”
“方才在御風閣瞧見他們,這會兒不知道還在不在了。”
“行,那我去找找他們,疏這兩天你幫我多盯著點,別讓它去踩水。”
“好,記下了。”
溪瑤到了御風閣,並未看見兩人,便順著各樓閣找過去,終是在飛夢閣尋到了他們。
她悄然溜至兩人身後,沿著他們的視線,看到正在給靈獸做日常檢查的羌蕪,她遂即湊到兩人耳邊,低聲道:“你倆就這麼盯著她看,未免也太明顯了吧!”
兩人被耳邊突如其來的話音嚇得一激靈。
“阿瑤?!”“我的天,嚇死我了……你甚麼時候回來的?”
“剛回來。”
在閣中說話不方便,於是三人走進了庭院中。
“你們兩個盯了一天看出甚麼了?”
兩人若有所思地搖了搖頭,“她看著和之前沒甚麼兩樣……”“我們把靈獸和妖獸收回來,她還挺高興的——最重要的是,她看見九鳳一點也沒慌!”
“那應當就是傀儡符無疑了。”
“傀儡符誰都可能會用,相熟的,不相熟的,天界這麼多人,這怎麼查得到……”
“這件事你們和神君說了嗎?”
“還不曾,雖然在提及法陣與它們之間的連繫時,神君看起來相當吃驚,但謹慎起見,還是再觀察一下為妙。”
就在這時,鶯兒跑了過來,“掌事——有人找你。”
“誰啊,慌慌張張的。”
“東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