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澤(三)
白澤抬眼望向溪瑤,心下暗忖,又要開始為了勸自己活下去而說那些冠冕堂皇的話了嗎,每個人都是一樣……可當它窺視到其內心之時,竟發現她當真作此想,不禁暗自嘟囔了一句:“不可理喻……”
“誒?小白不這樣覺得嗎,你可是做了連神尊都沒能做到的事。”
“呵,這樣的能力誰稀罕……”
“小白就像陽光,溫暖,明媚,不可替代,是能照亮整個寰宇的美好存在,這樣都不稀罕,莫非你想變成有一身肅殺之氣的‘秋風’?!”
“肅殺之氣,沒甚麼不好。”
“可你做不了秋風,一開始我也以為你是因為弱小才會遭遇之前的不幸,但方才我發覺,事實並非如此。
你本可以選擇毫不顧忌的跳下去,卻為了剛認識的我不揹負愧疚而願意多等上一日。即便被傷害到槁木死灰,仍持有一顆柔軟的心,足見你比任何人都強大。可就算是太陽,也有灼燒萬物的時候,是以,不是因為你的能力殺不了人,是你不願意。
你寬恕了所有人,唯獨不肯放過自己,你能讀懂別人的心,卻看不清你自己——你是能將秋風也變得和春風一樣和煦的靈獸呀。”
她的這番話,讓白澤冰冷的內心,拂過一縷春風。
它看遍了別人眼裡的悲憫與同情,可這些只會讓它覺得自己更加一無是處,只有她,和別人都不一樣,她不會勸自己想開一點,也不會勸自己忘掉過去,好好活下去,而是讓自己直面那些過往,直面自己的內心。
若說別人都是想著怎麼把它從牢籠中拖拽出來,那她則是那個走進牢籠之中,陪它一起數星星的人。
“話多……”說著,它快步走回了御獸苑。
麝玥見她和白澤一道走回來,面色一滯,嘆道:“這還是第一次見它自己走回來……”
“誒?!那以前都是……”
她在溪瑤身後打了個響指,一隻重明鳥當即暈在了地上,“這樣。”
溪瑤“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還以為你要說甚麼特別的法子呢,我當時慌亂間腦子裡一片空白,甚麼都忘了,等想起來的時候,它都坐到崖邊了,又怕它暈了掉下去。”
“那你用了甚麼法子讓它回來的?”
“我就說讓它等到明日再來尋死。”
“哈?!就這樣?沒別的了?”
“嗯,沒了啊。”
次日,溪瑤如約帶著蓬萊的桃子去找了白澤,同時被她一起帶回來的還有一株未開放的芍藥花。
她把那盆芍藥花放到白澤面前,同它商量道:“小白,等這株芍藥開了花再走吧,這可是蓬萊島上特有的芍藥品種,你肯定沒見過,還有兩三日便能開花了,很快的,看看再走吧。”
白澤沒有回應,只是輕抬了一下指尖,芍藥花便在溪瑤的眼前水靈靈地綻放了。
溪瑤花容失色,當即抱起花盆,身子別到另一邊,扭頭對它佯嗔道:“我不管,你耍賴!那就等花開敗了你再走!不可以耍賴用靈力!”
它起身走向了一處無人的角落,就聽她在後面大喊,“你不說話,我就權當你答應了!”隨後它蜷臥在地上,閉上雙眼,嘴角勾勒出一抹似有若無的笑意。
等花開、等結果、等她去人間帶新奇的物什回來、等她變成掌事、等那年人間的第一場雪……就這樣,每當之前約定的期限到了,她都會再想出一個新的由頭讓它再等一等。
一次次無聊的等待,不知從何時起,竟慢慢地變成了期待。
這天,白澤再一次站在了噬靈淵的崖邊。
它想好好看看這個曾經不知多少次想跳下去的地方,同過去告個別。
崖下颶風呼嘯,雷聲轟鳴,不禁讓它後退了半步。
它竟開始有些留戀這世間了,它不想死了。
“小白——!”溪瑤在苑中四處都尋不到白澤,遂慌忙地趕了過來。
它緩緩轉過身,正要走向她,就聽她氣喘著,焦急道:“最後一次!再答應我最後一次,等你化成人形再走,到時我絕不攔你。作為朋友,我想記住你所有的樣子,這樣就算你轉世成人,我也能知道你過得好不好。”
白澤腳步輕快地朝她走去,凝望著她的眼眸,意味深長地說道:“最後一次。”
待它化作人形時,這場遊戲,也的確該結束了,因為,它已經愛上了眼前這個女子。
溪瑤輕撫著它的頭頂,五味雜陳,“嗯,最後一次。”
它親手開啟了困住自己的牢籠,步履輕盈地走了出去。
王宮殿內,兩人圍坐在案几旁,溪瑤埋怨他道:“既是盼我來尋你,為何要壓制循蹤符?又大費周章地拿著畫像滿城找我……”
“想給你個驚喜……”他在內心暗自道:“也想配得上你。”
溪瑤驀地身子前傾,在他額頭上拍了一下,“還驚喜?!都快被你嚇死了!路上想得都是怎麼掀翻你這王宮!”
他湊到溪瑤面前,緊盯著她的雙眼,鬱悒道:“你真有這麼擔心我?”
她剜了小白一眼,一把推開了他,“沒良心!”
“可都過了大半年了,你才想起來尋我……”
“隨畢桁神君去北海前,我和景辰在苑中的事務就平攤到了其他幾個主事身上,那期間苑裡又調了一批靈獸去崑崙虛,我和景辰都以為你也在那批靈獸裡,從北海回來後我又忙著其他事經常不在苑裡,顧不上和景辰核對,才拖到了這麼晚來尋你。”
“忙甚麼?讓你連我都顧不上……”
“沒甚麼……”
他見溪瑤囁喏的樣子,慌了神,兩手抓著她的肩膀,追問道:“你是不是有心上人了!是不是常來苑裡找你的那條龍!”
“我已與他再無瓜葛,你休要再提起他——”
“當真再無瓜葛?”
“嗯……”
“我不信,你看著我。”他拉扯著溪瑤,非要探個究竟。
“你不準再對我用讀心術!”她反抗著,怎麼也不肯抬頭看他,這次倒是輪到她不願直面自己的內心了。
“嘶——”她忽而感到後頸一陣刺痛,遂停下同他拉扯,伸手過去摸了摸。
“怎麼了?”
“有點痛,像被甚麼咬了一口。”
“哪裡,快給我看看。”
他湊了過去,發現溪瑤後頸處有一紅點,隨後用兩指在附近探了探,蹙眉道:“是蠱!”
說著,他連忙看向案几,只見那裝著蠱蟲的小盒子不知何時滾落在地上,鬆了蓋子,想來應是剛剛推搡間不小心碰到了。
“蠱?!我怎會一點都未察覺……”
他拾起盒子,不緊不慢道:“是用我的靈力煉的蠱,自然是難察覺到。”
“還不快幫我解了。”
他心思一轉,把手背到身後,悄無聲息地將盒內的隔板開啟,放出了母蠱,任由其鑽到自己體內,而後心虛地看向一旁,輕聲道:“解不了……”
溪瑤驚慌道:“誒?!你煉的甚麼蠱?為何會解不了?”
“無需驚慌,此蠱名為影蠱,是一種子母蠱。只要保持子蠱與母蠱間的距離在五丈內,便可相安無事,否則子蠱就會受驚在體內發狂,四處撕咬亂竄,貿然解蠱,亦容易驚到它。”
“母蠱現在何處?”
“……今日試蠱的時候,我已經將母蠱種在身上了。”
他坐回溪瑤身邊,挽起袖口,想證明自己並沒有騙她。
“那要怎麼辦?”
“等十八天後,子蠱的生命將盡時,自己便會出來。”
“怎麼會有如此奇怪的蠱……”
“前陣子,城中押解幾名妖族的囚犯到流放之地,半路不慎被他們跑了。我煉這個蠱的目的正是為此,若遇到逃跑的囚犯,不論人族還是妖族,都能讓掌囚的官吏及時察覺,亦可限制囚犯的行動。”
“原來如此……那這城裡的人族和妖族能和平共處,難道是因為這裡的妖族都被蠱操控了?!”
“他們只是怕蠱,並沒有被操控。”他輕笑一聲,繼續道:“臷羽國大部分的人都會煉蠱,即便不會,司蠱院也會定期為他們派發蠱蟲。
妖族有妖法,人族有蠱術,兩兩相制衡,沒有哪一方有絕對的優勢,而且城內的官吏之中,亦是人族與妖族都有。如此,才能長久的和平共處下去。”
“讓兩族力量相均,又共同治理,這還真是個好法子,不愧是小白!”
“不過是佔了天時地利人和罷了,而且我接手時,便已初具雛形了。”
“對尋常人,能維持下來都屬不易,踵事增華,更是難上加難,你總是過於謙遜,看不見自己有多好。”
他低著頭欣然地笑了笑,未吭聲。
溪瑤猛地直起身來,瞪大了眼睛,“呀,那我豈不是要日日夜夜都得同你待在一處!”
“夜間蠱蟲也會跟著你一同休息的,所以不妨事。但為了方便些,這幾日便宿在宮中吧,正好也能讓我和你敘敘舊。”他央求著溪瑤,面帶乞色。
溪瑤不忍拒絕,又想到倘若敖洸也來了若雲城,那躲在王宮之中,也不失為良策,遂應聲道:“那便依你的意思吧。”
隨後,她兩指一彈,一張傳信靈符便飛出了王宮。
客棧中,敖洸見溪瑤遲遲未歸,焦躁地在桌案前來回踱步。
“你能不能坐一會兒啊——你自己不暈,我看著都要暈了……”景辰打趣他道。
“這都走了一個時辰了,怎麼還是一點訊息都沒有。”
“沒訊息,也許就是沒甚麼事,或者她自己就能輕鬆解決了吧。”
說話間,楚漓帶著探聽到的訊息回了客棧。
“主上——”
“如何?”
“臷羽國現任的王君是在幾個月前剛繼位的,但他並不是先王君之子,而是先王君在世時的一個寵臣,傳聞他會些妖法,也懂煉蠱。
先王君在位時,為了實現人與妖和諧共處而在朝中實行變革,得罪了不少官宦貴族,不久便撒手人寰。現任王君雖然年少,但知人之鑑,頗具才幹,繼位不久便將這爛攤子處理妥當,並開創瞭如今的盛景,百姓皆稱讚其為賢主。
想來也應是因為這點,先王君才執意將王位禪讓給他。”
“可有打探到他為何召阿瑤入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