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澤(四)
楚漓回話道:“這倒是不曾,伺候在這王君身邊的下人嘴都極嚴,一點訊息都透不出來。只是那王君繼位不久後,便將夫人的畫像散在城中各處,並宣稱若看到此女子,及時上報者可得十兩金。
就連咱們珠玉閣都收到了,但是他們之前未見過夫人,所以並不知道畫像上那人是……”
景辰搓著下巴,若有所思地嘀咕道:“懂妖法,能識人,手上有白澤的毛髮,還見過溪瑤……這臷羽國的現任王君,該不會就是小白吧?!”
“你們說的‘小白’,莫非是你們苑裡那隻生得眼斜的白澤?”
景辰和麝玥相視一眼,笑得前仰後合。
“小白曾有心疾倒是真的,倒是從未有過眼疾……哈哈哈哈——它可能只是有點不待見你。”
以白澤的靈力,雖無法窺視敖洸的內心,但見他總來找溪瑤,便是猜也猜得到他目的絕不單純,故而每次敖洸去御獸苑時,小白都沒給過他好眼色。
敖洸思來想去還是不放心她,遂決定親自去一趟王宮,就在他起身正欲出客棧大門時,一張靈符如疾電般飛了進來,他眼急手快,瞬間將其攔下。
麝玥和景辰見狀,連忙湊上前來,只見上面寫道:「我在王宮一切安好,王君是小白,今日不便回去,明日見面詳說。」
“呵,還真被我猜對了!”景辰抻了個懶腰,笑吟吟道:“哎,這下可以放心了。”
“小白如今真是出息了,明日見面了可要好好盤問盤問他。”
而敖洸滿腦子想的都是她今夜竟要和別的男子待在一處,氣得一拳捶在桌案上,拂袖上了樓。未幾,桌案在三人眼前四分五裂,散了一地。
麝玥和景辰面面相覷,目瞪口呆。
店掌櫃聞聲跑了過來,見此情形,頓時面目猙獰,不依不饒道:“你們得賠錢!這桌子可是上好的雞翅木,不賠錢你們休想走——”
楚漓嘆了口氣,從懷裡掏出了二兩金丟到他手上,“行啦,夠你買四張的了!”
掌櫃攤開手掌,拿起一枚金錠咬了一口,待確認是真金後,面色驟變,擠出一副諂媚之相對著他們賠笑道:“幾位貴客先換個地方坐,我這就找人來收拾~”
“呸——!”麝玥瞧他那卑諂足恭的樣子,狠狠地朝他瞪了一眼。
見時候已不早,小白帶著溪瑤去了專為她而建的寢宮。
溪瑤甫一邁進歆瑤宮,恍惚間還以為回到了御獸苑。
院內一應佈置,均與在天界時別無二至,就連她經常坐的躺椅,都一如往昔的擺在蓮池旁邊。
她錯愕地看著眼前種種,“這裡怎麼會和御獸苑一摸一樣!”
“我想你來的時候,就和回家一樣。”
她東摸摸,西看看,一會兒坐在石杌子上踢腿,一會兒又坐在躺椅上數著星星“咯咯”傻笑,這座在地上的御獸苑,於她而言,既熟悉又陌生,卻又十分有趣。看著她開心的模樣,小白亦不覺跟著笑了起來。
“今日早些休息吧,明日一早我要去宗廟行秋嘗之禮,你隨我一同去吧,正好能趁這個機會好好陪你看看這座都城,如何?”他蹲坐在躺椅旁,仰望著溪瑤。
她打趣道:“我現在可是你的影子喲,自然是你到哪裡我就得跟去哪裡咯——”
他勾唇淺笑,“那我就先回去了,明日一早來接你。”
溪瑤見其要走,驀地有些擔心起來,“欸,那蠱,當真沒事嗎?”
他欺身上前,一手託著她的後腦,輕輕在她的脖頸上吻了一下,輕到讓人分不清是吻還是他撥出來的熱氣。
“它已經睡了,你且安心便是。”
她羞赧地把臉扭到一邊,從喉嚨裡漏出了一聲,“噢……”
“夜裡寒涼,別在這裡坐太久,我先走了。”他戀戀不捨地鬆開了她,隨後走到幾個婢女跟前,吩咐道:“她睡前,在房間裡燻一點安神香。”
“是——”
離開歆瑤宮後,他撩起衣袖,兩指在手臂上輕點了一下,體內的母蠱便立即昏睡過去。
這蠱是為了監視囚犯所煉不假,五丈之內不會有反應亦是真話,只是並不如他嘴上說的那般兇猛,最多也就是讓人短暫的四肢麻痺不能行走罷了,會有稍許刺痛感的反而是攜帶母蠱之人,是為起到讓人覺察的作用,而且母蠱也並非不可操控。
他還是那個能將凜冽的秋風化作春風的小白,從未改變。
為了滿足自己的私心而傷害溪瑤,是他此生都不會做的事,他也不屑於做那樣的事。之前自己所遭受的不幸,他希望溪瑤一輩子都不要經歷,哪怕只是微小的傷痛,他也不願。
他只想離她近一點,只想讓她留下來。
悉心編就的謊言下,藏著的是一顆熾熱的心。
溪瑤躺在藤椅上,望著漫天星斗,恍若置身於其間,它們在身前流轉閃爍,慢慢地,她感覺自己在墜落,從九天之外的縹緲虛空墜向人間。
一陣涼風拂過,吹散了她的睏意,溪瑤睜開半閉的雙眸,環顧四周,新奇的勁兒過了,一股孤寂感便壓了上來,這個熟悉的地方,此刻卻是這般寂靜,靜得讓她有種想要逃離的衝動。
她摸了摸後頸,嘴角泛起一抹似有若無的笑意,而後搖了搖頭,起身向房間走去。
翌日一早,她被一串急促的腳步聲吵醒,就見幾個婢女在房間中已經忙碌了起來。
她抻了個懶腰,走下床榻,感覺自己精神異常飽滿。
“呀,姑娘起身了,昨夜睡得可還好?”其中一個婢女道。
“嗯,竟是意外的睡得好呢。”
婢女們意味深長地笑了笑,“王上對您可真是體貼入微,昨夜還特意囑咐我們睡前給您燃一些安神香呢。”
“倒是讓他費心了。”
她看向掛著華服的椸枷,衣袂上一左一右兩隻繡工極佳的金絲三足金烏,在從窗欞透過的晨曦下浮動著細閃,彷彿下一秒便要從織錦裡飛出來一般;日、月、星辰、雲朵的紋樣遍佈周身,並飾以珍珠,琥珀,雜寶玉等,華貴非常。
“姑娘,要快些了,一會兒王上的轎輦可就要到了。”見她還愣在原地不動,婢女們連忙拉她到妝臺前,為其梳洗打扮。
一頂以象牙為基,白玉為星,纏滿了晴山藍與桃粉色鮮花的頭冠被婢女小心捧起,戴在了她的頭頂,衣妝盛飾之下,桃羞杏讓,燕妒鶯慚。
“姑娘可真美!”
溪瑤赧然一笑,道:“是這衣冠華美襯人罷了。”
“這可是王后的儀制,自然是最華麗的。”
她目色一怔,“王后?!”
“是啊,還未行大婚之禮便讓您入主這最大的歆瑤宮,還以王后的儀制帶您去秋嘗祭,足見王上對您的愛重呢。”“沒準王上已經在和筮官商議大婚的吉日了呢——”
溪瑤心裡暗暗嘀咕道:竟是未發覺他動了這樣的念頭……還是找個機會同他說清楚的好,莫要白白地將心思都花在自己身上……
未幾,小白的轎輦便到了歆瑤宮的門口,雍容華貴的袞冕之下,是一個溫潤如玉的翩翩少年。
兩人一路乘著轎輦出了王宮。浩浩蕩蕩的長隊,一眼看不到頭,城中主乾道的兩側密密匝匝地擠滿了圍觀的百姓,人們都想一睹這位賢王的風采。
小白的眼神就像被釘在了溪瑤身上,怎麼也移不開。
溪瑤望向他,鄭重其事道:“小白,我……”
他當即將手蓋在她的唇上,打斷了她的話,“別說出來——就算要說,也不要在今日。”
她輕嘆一聲,把他的手拉下來,“你又對我用讀心術……罷了,我不說你也能知曉。”
“不一樣……總之,別說出來……”
一陣輕風拂過,掀起了轎輦的帷帳,兩人的臉龐顯露在眾目睽睽之下,頓時引起了不小的騷動。
“誒?那是王上要迎娶的王后嗎?”“應該是吧,坐在同一個轎輦上,看著也很是親密呢。”“可真是郎才女貌,甚是相配啊——”
正巧這時,轎輦經過了溪瑤先前落腳的客棧,她瞥見人群中的麝玥和景辰,正開心地想和他們招手,餘光卻瞄見了站在他們身後的敖洸,此刻正目不轉睛地盯著自己。
麝玥驚歎道:“阿瑤?!那旁邊的是……小白?!”
她心思一轉,左手輕輕搭在小白的腿上,傾身到他耳畔,細聲耳語:“麝玥和景辰也隨我一道來的,祭禮結束了接他們一起回王宮可好?”
小白覺得她突然與自己這般親近有些不對勁,遂透過飄起的帷帳俯瞰下去,果真在人群中看到了敖洸。
兩人目光針鋒相對,隨後他嘴角上揚,露出一抹得意的微笑,朝敖洸挑了下眉,在他的怒視下,小白牽起溪瑤的手,另一隻手環在她的肩膀上,曖昧地回應道:“好,都依你。”
麝玥,景辰和楚漓一齊看向了敖洸,只見他面色鐵青,手裡握著青鱗劍,已然準備殺過去。三人脊背發涼,連忙將其拉住。
“主上,冷靜!不要在這裡動手!”“你若在這裡動手,這裡的人今日可都得往生了!”
“她肯定是故意氣你的,你冷靜點行不行——”“她說了今日見面細說,我們屆時一定幫你問清楚!”
幾人勸說良久,終是將敖洸這股怒氣壓了下去。
小白行過秋嘗禮後,又帶著溪瑤在宗廟附近逛了逛,直至黃昏才意猶未盡地帶她回了王宮。兩人追逐打鬧著一同進了歆瑤宮,抬眼便看到麝玥和景辰正坐在石桌旁等著他們。
“麝玥——景辰——”“兩位主事,好久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