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澤(二)
車輪緩緩行駛在街道中央,十數個掌燈婢女,以及方才站在門口計程車卒們,兩兩一排,緊隨其後,一條長隊浩浩蕩蕩地朝王宮的方向走去,惹得城中百姓紛紛駐足圍觀。
景辰和麝玥兩人索性坐在客棧樓下待她傳訊息回來。
“景辰,她怎麼還沒傳訊息給我們……”
“她才剛走……”
“小白不會真的有事吧——唉,它也太慘了,才剛走出陰霾,這次又來……”
“唉,都怪我們沒有及時發現它們不見了。”
“也不知道阿瑤自己能不能應付得來……”
“她可比我們兩個厲害,別擔心了,肯定會沒事的。”
“要不我們隱了身形跟上去看看?”
“還是先不要,我們不知道那王君的底細,萬一是個厲害的主,被他發現了,小白也會有危險。”
“這麼快就找到靈獸了?”說話間,敖洸走了進來。
兩人一齊看向門口,“欸,你來了。”
見樓下只有景辰和麝玥兩人,他以為溪瑤又把自己鎖在房中,遂開口道:“她今日還是不願出門嗎?”
“誒?!你方才沒看見她嗎?!她剛走,被這兒的王君召進宮去了。”
“你說那個車輦是來接她的?!”
“正是,那王君捉了小白,噢,就是白澤,以它作要挾,要阿瑤隻身前去王宮,也不知道要做些甚麼。”
敖洸一聽這話,急得起身便要追上去,卻被景辰一把攔了下來,“你先別急,她說有情況會傳訊息給我們,你倆現在這樣,你過去反而讓她無法冷靜應對。”
他猶豫再三,覺得景辰的話不無道理,若是現在過去打亂了她的計劃,只怕她會更加生氣,又要埋怨自己妄自尊大,但他又實在放心不下,遂遣了楚漓去打探這個王君的底細。
溪瑤坐在車輦上,思忖著該如何應對此事。
若是同那個猗壎城的城主一樣,把小白困在法陣中,光靠自己怕是很難破解,若是用巫術,倒不成問題,只是以小白來要挾自己,他想要甚麼?仙法仙丹,長生不老嗎……難道是九幽石?!該不會是小白已經被他折磨死了,想找自己救活它吧……可他又是如何知道自己在城中的?是逼問了小白嗎……
她越想越是坐立不安,只覺得這條通往王宮的路極其漫長,車輦轔轔鑽進耳中變成了小白的哀嚎聲。
行至宮門口時,已是薄暮冥冥,溪瑤從車輦上下來,跟著王宮侍從,朝內殿的方向走去。
“你們王君到底找我何事?”溪瑤朝那侍從打探道。
“王上想做甚麼,又豈是我們這些下人能知曉的。”
“那……你們王君是不是會妖法?”
“在下不敢妄言。”
“……他是不是偷偷養了靈獸?”
“王上的私事,在下更是……”
溪瑤搶先道:“不能妄言——這也不能言,那也不能言,我看你這嘴是真嚴……”
侍從拱手朝她施了一禮,面含笑意,“請姑娘在此等候,在下這便進去通傳。”說罷,快步走進了內殿。
“啟稟王上,人到了。”
“讓她進來吧。”侍從拱手一禮,正要退下,就聽王君一聲喝令,“慢著!”
緊接著,他起身理了理玄冕,又展開手臂對一旁的御侍道:“快幫孤看看,可有不妥。”
御侍前前後後看了一圈,頷首道:“回王上,並無不妥。”
“行,你們都下去吧,殿內不需要伺候了。”
“是。”
他深吸了一口氣,隨後便吩咐侍從將溪瑤帶了進來。
溪瑤快步走進殿內,只見一身著玄色華服,頭戴冕旒(li)的男子正背對著她,站在大殿中央。
她沒好氣地質問那男子道:“你就是這裡的王君?交出白澤,否則休怪我對你不客氣!”
男子緩緩轉過身來,柔和溫暖的宮燈下,是一張稜角分明的臉龐。一雙桃花眼含情帶笑,幾撮白髮如清澈的河流從鬢邊匯入髮髻中,立如芝蘭玉樹,笑如朗月入懷。
溪瑤掩嘴震驚道:“小……小白?!”
“溪瑤掌事,別來無恙。”
她三步並做兩步跑向小白,環抱住了他的脖頸,“小白,你可嚇死我了,我還以為你遇到甚麼不測了。”
他呼吸一窒,愣怔在原地,隨後兩手慢慢地移向了她的腰間,“……害你擔心了。”
溪瑤莞爾一笑,輕輕拍了拍他的腦袋,“我們小白沒事就好——我可是好不容易才醫好你的心疾,若再來一次,你怕是又要尋死了。”
“不會再尋死了,哪怕再一次被人關起來折磨,我也不會再想要尋死了,因為……”
“因為甚麼?”
“因為……我知道,你會來救我。”其實他想說的是“因為心裡有了愛,有了牽掛,便再捨不得離開了。”只是話到嘴邊,還是嚥了回去。
當年它被囚禁在密室之中,那王君為了一己私慾,每隔幾日便要飲它的血來維持自己年輕的樣貌以及延續原本所剩無多的壽命。稍有不順意,那暴君更是輒以酷刑加之,以洩私憤。
曾經無數個日夜裡,它看著自己開裂又逐漸癒合的傷口,痛苦得默默落淚,甚至一度抑制自己的靈力,想就這樣捱到傷口潰爛而亡,可換來得卻是一頓更猛烈的毒打。
王君為了讓它放棄自戕的想法,不惜對其使用迷煙,只要它不清醒,便無法抑制自己生長的能力,待它再次醒來時,又是一副完好的身軀。
數十年如一日的折磨,給它帶來的不僅是身體上的傷害,更是讓他連對生的慾念都一併湮滅了。
即便它跟隨陸吾回了御獸苑,脫離了噩夢般的囚籠,卻依然每天生活在痛苦之中,它深陷在自己的牢籠中,無法掙脫。
它從厭棄自己的能力,逐漸到了厭棄自己,看著身邊其他靈獸兇猛暴戾,它更加覺得自己是個無能的廢物,那些悲痛不堪的回憶便會再次席捲而來,一次次掀開它的傷疤,週而復始,它終於被絕望所吞沒……
那是溪瑤到御獸苑的第一日,那時的她對苑裡的一切都還極為陌生,陸吾神君便讓她先跟著麝玥,熟悉一下苑裡的情況。
她跟著麝玥從早到晚忙了一日,發現白澤就一直趴在前院的角落裡,動也不動一下,只偶爾聽到它時不時地嘆氣。於是她忍不住開口問道:“麝玥,前院的那隻白澤,是不舒服嗎?我見它一日未動了,精神貌似也不太好呢。”
“你說小白啊,應該是有心疾吧。”
“心疾?!”
麝玥便將它的遭遇細細地道與了溪瑤。
“天啊,它是怎麼捱過來的……”
“我們也有勸它多曬曬太陽,想開一點,唉,奈何智者多思,心疾還得心藥醫,它自己若是想不通,光憑我們勸說也是無用。”她轉頭對愣在原地的溪瑤囑咐道:“噢對了,你別看它整日趴著不動就不去留意它,小白有時候會突然想不開,跑到噬靈淵那邊去,幾次它想要輕生都被我們及時發現攔了下來,日後你也要多留心它。”
“好……”
幾日後,陸吾將一隻身受重傷至氣隨血脫,眼看已回天乏術的靈獸|交由溪瑤善後,她於心不忍,思來想去,覺得或許可以用白澤的靈力一試。
她也知曉白澤現下並不願與人交流,而且自它進御獸苑的那天起,就無人再見它動用過靈力,想來這可能會讓它想起過去,但眼下自己手上這隻靈獸性命已然危在旦夕,就算它不願理會自己,她也還是想要試一試。
如此想著,她抱著受傷的靈獸來到白澤身旁。
“小白,可不可以用你的靈力,試著救一下這個小傢伙。”
白澤嘆了口氣,將臉別到另一邊,不願看她。
“小白,幫幫忙吧,它就快要死了,要是救不回來,神君會把我趕出御獸苑的!”
小白餘光瞟了她一眼,便知道她在說慌,可真心想救懷裡的靈獸,倒確實不假。但它依然無動於衷,兩眼微眯,靜靜趴在原處。
溪瑤不依不饒,像只蜜蜂一樣一直在它耳邊叨叨個不停,它聽得實在不勝其煩,遂坐起身來,將手掌貼在那受傷的靈獸身上,渡了些靈力過去。
“聒噪……”還不等溪瑤開口,它甩下一句話便離開了。
沒一會兒,那隻靈獸的脈象便穩了下來。
溪瑤照料好懷中的靈獸後,想著要去和白澤道聲謝,卻發現哪裡都找不見它,想起麝玥之前說的話,她頓時慌了神,遂連忙趕去了噬靈淵,發現它竟果真在此。
她懊悔不已,沒想到只是央求它動一下靈力,便讓它又記起了傷心事,動了輕生的念頭。
就在它邁向崖邊之際,溪瑤慌忙叫住了它。
“小白——!”
它身形一頓,而後又繼續朝前走去。
眼看到了崖邊,溪瑤喊道:“你這樣走了要害我愧疚一輩子——!”
小白驀地停下腳步,轉過身去坐在崖邊看著她。
“明日,明日我要回一趟蓬萊,那裡的桃樹結果子了,我帶來給你,算是你今天幫了我的回禮,若是明日你還想不開,再走也不遲,你就等上一日,好不好?”
它看到了溪瑤心中的懊悔與愧疚,驚訝於她覺得自己想要輕生是她造成的。倘若今日就這樣在她面前跳下去,想來她真的會自責一輩子吧……算了,那便等上一日吧……這般想著,它嘆了口氣,緩步從崖邊走了回去。
“就一日。”
“嗯——”溪瑤見他應了下來,內心暗暗鬆了口氣。她伸手想要撫摸它的頭頂,卻被白澤下意識的本能反應躲開了。
她訕訕一笑,收回了手臂,開口道:“小白好厲害,比神君都厲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