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澤(一)
“就猜到你在這兒。”
景辰捧著兩壇酒來屋頂上尋他,就見其半躺在屋頂的正脊上,周圍盡是空了的酒罈,一副黯然神傷,支離破碎的神態,同之前那個不怒自威的神君,判若兩人。
“怎麼,你也睡不著?”
景辰扔了一罈酒過去給他,“想著你這時候也許想找人喝一杯,不過好像是我多慮了。”
他接過酒罈,苦笑一聲,仰頭又繼續喝了起來。
“說不定這次對你們來說會是件好事呢。”
他輕笑了一聲,揶揄道:“呵,好事……你還真是會安慰人……”
“誤會也好,矛盾也罷,總得解決嘛,都藏著掖著未必是好事。”
“說得容易……”
“是不容易,阿瑤有時候犯起倔來,就連我們神尊都拉不回來。不過女孩子嘛,你耐心點多哄一鬨,應該也就好了,反正阿玥是這樣。”
“看不出來啊,你平時一副老實巴交的樣子,現在都知道哄女人了。”
“你不也一樣嘛,第一次見你的時候,兇巴巴得,看起來恨不得掐死我——這段時間相處下來感覺,其實你人還不錯,和表面上看著不一樣。”
“嘁……”
景辰起身抻了個懶腰,打著哈欠,道:“我先回去了,你也早些休息吧。”
敖洸未言語,只是朝他擺了下手。
今夜的星空格外漂亮,滿天星斗在天上開得爭奇鬥豔,乾淨得一片雲都沒有,微風裡甚至還夾雜著一股淡淡的桂花香。兩人隔著片瓦,各有各的愁。
翌日,幾人圍坐在桌案前用朝食,商議著接下來的路程,正吃到一半,就見溪瑤一副無事發生的樣子從樓上走下來,與敖洸擦身而過,徑自坐到另一張桌案前,彷彿沒看見他一樣。
敖洸凝眉睨向她,抿了抿嘴,無奈地乾笑了一聲。
麝玥見狀連忙抓起一個包子,端起碗坐到了溪瑤旁邊,笑吟吟地看向她,“怎麼不多睡一會兒,我還想著等下送早飯到你房裡去呢。”
“我哪裡有那麼嬌氣……等下還要出發去下個地方呢。”
溪瑤其實並沒有甚麼食慾,但又不想讓敖洸覺得自己很在意他,便和掌櫃要了一碗白粥,硬著頭皮逼自己吃下。
麝玥趁她不注意的時候,從包子上揪下來一小塊兒麵糰,彈在了景辰頭上,他驀地抬頭看了過去,只見她一隻手擋在半邊臉上,對著自己口型道:“呆子!趕緊坐過來!”
他怔了怔,下意識自語道:“噢?!還要站隊的嗎。”遂即端起了面前的一盤包子,看向了敖洸和楚漓,“你倆不吃了吧?”說著,作勢就要端到溪瑤那桌去。
“你給我留一個!”楚漓趕忙起身從盤子裡搶了一個回來。
麝玥朝景辰遞了個眼神,他旋即心靈神會,清了清嗓子,用著較往日大了一倍的聲量,開口道:“阿瑤——咱們一會兒是去若雲城吧?”
這話是故意問給敖洸聽的,看溪瑤這架勢,顯然是打算以後各走各的路了。
溪瑤被他猝然的說話聲驚得一顫,“……是,怎麼了?”
他朝敖洸挑了個眉,而後對溪瑤搪塞道:“噢,沒甚麼,就是想著下一個會是猙還是白澤呢。”
“管它是甚麼,還不都得帶回去……”
若雲城是他們原本要先去的地方,因為饕餮的事才選擇先來了此地。西北方向的法陣位置她還不知道在哪裡,又拉不下臉去問敖洸,是以她其實也沒有可選擇的餘地,即便有心想繞開他,也不知道去哪兒,與其像個無頭蒼蠅亂轉,倒不如先去若雲城,大不了就像現在這樣無視他便是……
溪瑤拿著木湯匙若有所思地撥弄著碗中剩下的半碗白粥,沒一會兒,便被她攪成了一碗米湯,敖洸目不斜視地看著她,將她的一顰一蹙,一嘆一嗔都看在眼中。
見景辰和麝玥吃得差不多了,她在桌上留下足夠三人吃住的銀錢,起身便帶著兩人走了。
楚漓著急道:“主上,我們不跟上去嗎?”
“現在跟上去,她只怕要更生氣,等到了若雲城再去找他們吧。”
未幾,敖洸同楚漓亦離開了鎮子,先行去往若雲城外的法陣處。
此處法陣藏於深山密林之中,陣內幾乎被高聳入雲的古樹所填滿,兩顆桑樹的光影隱隱綽綽夾雜在其中,若不細瞧,還會讓人以為只是這林中的樹影。
若雲城內,車馬粼粼,人群往來如織,商販的吆喝聲,孩童在街肆追逐打鬧的嬉戲聲,街角茶客聽書的拍案叫好聲,迴響在整座繁華的都城之中;街道兩旁林立的屋宇鱗次櫛比,不論是茶肆酒樓,還是當鋪作坊,門前皆擺放著各式各樣的鮮花,光是看著便叫讓人心曠神愉。
亭亭如蓋的常青樹,交錯穿插在街邊兩側,人們在樹蔭下閒聊飲茶、下棋逗鳥,歡聲笑語此起彼伏,放眼望去,城中一片盛世和樂之景。
駐足於城中任意一隅,抬眼即可望見立於正中心處巍峨壯麗的王宮,鎏金的屋簷和黃金鍛造的鳥形圖騰在陽光下熠熠生輝,震撼寰宇,這裡,正是臷(zhí)羽國的王都。
只一點奇怪的便是這裡隨處可見妖族中人,這裡的人族不懼怕也不厭惡妖族,而妖族在城中亦絲毫不需要隱藏自己,甚至有些還特意保留了一部分妖族身上的特徵,讓自己看起來與眾不同。
人族竟然能與妖族和平共處,這是他們一路走來都不曾見到的。
溪瑤一行人在城中隨意逛了逛,便在一處較為熱鬧的街肆找了家客棧安頓下來,她本想尋一處安靜的位置,卻拗不過麝玥執意要選在此處。
人在傷心落寞時,總是想著找一處無人的角落將自己藏起來,但寂靜會放大一切悲傷的情緒,將人塵封在暗無天光的海底,再難逃出來。
縱然眼前所有的歡聲笑語都與他們無關,但聽聽人間的喧囂聲,亦總好過讓溪瑤陷進自己的深海里,一個人對著空蕩蕩的巷子在月光下數著花瓣落淚要好,麝玥心裡作此想著。
敖洸這邊剛封印完法陣,就收到了景辰的靈符傳信,詳細地告知了他們落腳的位置。
他彎了彎唇,對楚漓道:“走吧,進城。”
客棧掌櫃客氣的接待了溪瑤幾人,並安排夥計帶著他們去了各自的房間。
待他回到賬臺後,越想越覺得方才的女子眼熟,翻閱賬目之時,他靈光一現,遂即在靠牆角的抽屜裡翻出了一張畫像,其上畫的女子正是溪瑤。
他急忙拿著畫像跑出了客棧,找到附近的巡城士卒,將其入住客棧一事如實稟告了上去。
領頭那士卒上下打量了店掌櫃一番,將信將疑道:“你所言當真?”
“千真萬確!這女子此刻就在我客棧中!”
士卒搓了搓下巴,將畫像收了起來,轉身就要離開,掌櫃見狀囁嚅道:“那……賞錢……”
“待我先向上頭彙報核實,你若敢為了賞錢扯謊,非扒了你的皮!”
“小的豈敢……豈敢……”
店掌櫃悻悻地回了客棧,坐在帳臺後,時不時地瞥向溪瑤的房間,生怕她出了門,自己到手的賞錢飛了。
日暮低垂,殘陽如血,溪瑤的門外突然傳裡一陣急促的敲門聲。
她在屋內大聲詢問來人何事,然而門外之人並不應聲,只是不停地拍著門並催促其快些出來。
她提著劍,極其不耐煩地走下床榻,欲將門外無禮之人嚇走,怎料剛一開門,卻見七、八個身著鎧甲,腰間佩戴利劍計程車卒站在門口,見此情形,她不禁握緊了手中的月奴劍。
“你們要幹甚麼?”
就見領頭的那位將領手拿畫像,與她細細端詳了一番,隨後拱手一禮,道:“請姑娘隨我們去一趟王宮,車輦已在門口等候。”
“王宮?為何?我又不認識你們王君。”
麝玥和景辰聞聲從房間走了出來,見來者不善,兩人亦是毫不相讓。
“你們是甚麼人?”“你們王君好大的架子啊,想見誰就見誰?”
這時,那將領從懷中掏出一個香囊遞給溪瑤,“請姑娘不要為難在下。”
她面帶疑色地將香囊開啟,在掌心上倒出一綹綁著金絲線的白色毛髮,顰眉道:“不好,小白有危險!”
“我們跟你一起去!”,麝玥和景辰瞧見這綹毛髮,也頓時跟著緊張起來。
這股氣息他們再熟悉不過,正是來自於靈獸白澤。
白澤具萬物生長之力,可通人語、識人心,性格又極為溫順友善,故而它雖歸屬於撫雲閣,但卻從不曾被封印其中,且還是御獸苑內極少數可以隨意行動的靈獸。
亦是因著它這股非凡的能力與溫順的性子,才會在百年前被人族的一個王君圍獵,並以巫術囚禁於王宮密室之中,慘遭折磨長達數十年之久。
那王君本已老邁,時日無多,卻意外得到了白澤,不僅以其鮮血滋養,使自己枯木逢春,續命數十載,又仰仗著白澤讀心的能力,在朝堂之上為所欲為,終是惹得眾怒,大廈傾覆。陸吾便是趁次時機將其帶回御獸苑中好生看顧,以免其再次落入人族之手,遭遇不幸。
想到百年前的遭遇竟再次上演,三人皆是心急如焚。
男子開口道:“王上只傳召了您一人,其他人……未經傳召,不可擅自進入王宮。”
“你們王君究竟打的甚麼算盤!為甚麼只叫阿瑤一個人去!今日要麼我們三人一起去,要麼你誰也別想帶走!”
兩邊立時刀劍相向,誰也不肯退讓。
溪瑤見狀連忙攔下兩人,低聲道:“莫要在此處動手,我一人去不妨事,料想那王君也不能耐我何。”她斜瞟了一眼對面幾人,繼續道:“眼下小白還在他們手上,且先看看他們究竟要做甚麼。”
“可是……”
“沒事,若我一人應付不來,到時再用靈符傳信於你們,也來得及。”
兩人聽罷,微微點了點頭。
隨後,她大步走向那將領,不悅道:“還愣著做甚麼,趕緊走吧!”
男子抬了下手臂,身後計程車卒們便立即將手中的利劍收回劍鞘,跟著溪瑤出了客棧大門,他轉身朝掌櫃扔了一袋賞錢,亦快步跟了上去。
這一幕恰被麝玥所瞧見,她剜了那掌櫃一眼,低聲罵了句:“狗東西!”
在門外等候的侍從見溪瑤走了出來,連忙上前相迎,扶著她上了車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