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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饕餮(六)

2026-05-11 作者:薄荷香片

饕餮(六)

溪瑤屏氣凝神,握劍的力道又加重了幾分。

其實她心裡也沒多大把握,不過既然“上弦月”已能運用自如,想來這次,應該也行……況且自己總不能事事都依靠他,這差事,本就和他無關,自己也……和他無關……這般想著,她腳下用力一蹬,緩緩飛向高空。

未幾,她懸在空中,深吸一口氣,雙手持劍立於胸前,就見萬道電光源源不斷地被吸入月奴之中,那些跳躍在雲層中的金線,幾乎被其攫取一空。

敖洸愕然看向她,“這是……”上一次是太陰,這一次是五方神雷嗎?!眼前情景著實令他難以置信。

不過就算她這一劍揮出來,也未必能精準打到饕餮,她受傷後消耗過大,現下這番樣子看著已是極為勉強,而且這五方神雷可比太陰兇險得多……

這般想著,他俯瞰在林中瘋狂逃竄的饕餮,若再讓她同這饕餮戰上幾回合,怕是要力竭倒地了。自己方才為了發洩,好像確實耽擱得久了些……

他輕嘆一口氣,遂即用靈力化出一團巨大的水球,奮力砸向了地面,剎那間,數不清的細小水滴瀰漫在整座山間的空氣中。

此刻,月奴周身電光閃爍,在溪瑤手中震顫不停,彷彿已經迫不及待等她揮出一劍。

敖洸待月奴吸飽後,抬手化出兩條水龍,將饕餮逼至一顯眼處,待其睜眼的一瞬間,又將它們散了去。

溪瑤雙手持劍,眼神犀利地看向饕餮,口中唸唸有詞。緊接著朝其奮力一揮,只見一道裹挾著電光的劍氣驟然破空而出,耀目似正午的太陽從天際墜落,將整座山都照得褪了色。

饕餮感受到強光朝自己而來,頓時化身成一隻玄豹,一溜煙兒不見了身影。

溪瑤握緊了拳頭,顰眉自語道:“可惡,又……”可話還沒說完,就見整座山都亮起了電光。

細小的水滴將電光以摧枯拉朽之勢串了起來,繪出一張將整座山頭都籠罩住的銀色巨網,好似一枚點燃的火摺子,掉在潑滿了油的藏書房,只一霎那,火光便吞噬了整間屋子。

饕餮此番在劫難逃。

緊隨其後傳來一連串的炸響聲,飛濺起的土砂,將天光都遮蓋得密不透風,堪比黃沙過境。

煙塵散盡,放眼望去,整座山頭都埋在一望無際的黑色焦土之下。

溪瑤駭目振心地看著眼前這番情景,別說方才那一劍被它躲開了,饒是實打實落在它身上,也不會有此等威力……她餘光瞥向了不遠處的敖洸,拳頭不由得攥得更緊了。

兩人一前一後落在奄奄一息的饕餮附近,待敖洸取出九幽石塵埃後,溪瑤將其收進了雷火罩中,隨後轉身而去,甚至都未多看他一眼。

敖洸上前一步,一把拉住她的手臂,沉聲道:“有我在,幹嘛還這麼拼命……”

她並未回應,只淡淡地回了句:“放手。”

他像失聰了一樣,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她掙扎著想從他手裡掙脫出來,奈何他卻抓得更緊了。

“我說,放手!”她轉過身,揚手就朝他臉上扇了過去,他也不躲,仍就用那雙深邃且飽含了愛意的眼睛凝望著她。

最終她還是在其頰邊收了力,沒忍心打下去。

景辰等人聞聲連忙從山腳下趕了過來,正巧看到了這一幕。

麝玥慌忙開口道:“啊,那個,景辰啊,你剛才是不是說要急著回去改良五雷符來著!”

他目色一怔,旋即附和道:“對對,改良,不能定位,太不方便了,要改良一下,改良一下……”

楚漓見狀,捂著額頭,轉身加入了他們,“啊,頭好暈,剛剛壓到腦袋了,得趕緊回去躺一下……”

三人一轉眼就不見了身影。

沉默片晌,溪瑤開口道:“你覺得自己很了不起是不是!覺得我沒有你甚麼都做不成是不是!”

“不是……我沒有這樣想……”

“呵,沒這樣想,但就是這樣做了。”

“我只是擔心你……”

這幾個字就像是踩到了貓尾巴上,讓溪瑤一下子炸了毛,憤怒地打斷他道:“是擔心我,還是擔心長得和她一樣的我!”

“你就是她!”

此言一出,她更是氣得全身顫抖,喉嚨似被針紮了般的刺痛,淚水在眼眶中打轉,他的身形也變得愈發模糊,明明就站在自己對面,看起來卻像遠在百米之外。

她發狠地說道:“從此以後,你我,一別兩寬,各、生、歡、喜——”

趁他愣神之際,溪瑤一掌劈在他手碗上,掙脫了他的束縛。

她又一次轉身而去,就像六百年前那樣。

他怔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失了魂。

回到客棧後,溪瑤把自己關在房中,任誰叫也不肯開門。

她趴在床榻上,把臉深深地埋在被子裡,眼淚宛若那夜噩夢驚醒時的暴雨,如注地衝出眼眶,洇溼了床褥。

這股洶湧而來的悲傷,持續不斷地撕扯著她的五臟六腑,她縮成一團,感覺心臟像是被甚麼擰著,連經過胸腔的一呼一吸,都會牽扯刺痛它,胃也跟著在抽搐,一陣接一陣的噁心湧上喉嚨,讓她頻頻乾嘔想吐。

和他在一起的這段時日,美好得就像陽光下泛著七彩的泡影,短暫、易碎、不真實……

“你就是她!”這幾個字不斷在她耳邊迴響,一聲聲都是他手中的冰刺,冰冷、無情地朝她飛過來,親手戳破那些泡影,讓她看清現實。原來自己從未走進他的心裡;原來自己從頭到尾都是她的影子;原來,自己才是個笑話……

她的確曾抱著僥倖,覺得只要誰也不提從前之事,他便能忘記,能放下,能看見影子後面的她,就算不能,大不了分開便是。

於是她敞開了心扉,把他完完整整地放了進去,可卻沒人告訴過她,割捨時會有這麼痛,比噬靈淵的天雷劈在身上還痛!

情之一字,寫起來容易,可若陷進去再想出來,輕者扒層皮,重者,屍骨無存……

直到傍晚時分,麝玥以替她看傷為由,端著飯菜進了她的房間。

她一進門,便見到溪瑤腫著雙眼呆坐在床榻上,眼神空空蕩蕩,像個失了元神的殼子。她連忙把飯菜放到桌案上,拿著藥瓶走向她。

“快把衣裳脫下來,我幫你上藥。”

“我沒事……”

“嘴硬……背後的血痕你自己又看不見。”

溪瑤別無他法,只好默默解下了衣衫。

麝玥瞄到了她胸前的印記,驚奇道:“欸,它好像變了?!以前我記得它明明是一塊兒一塊兒四散開的,現在看著怎麼都快合到一起去了,你這個印記還會動啊?”

她下意識地低頭看了一眼,“可能是吧。”她自己也想不明白為甚麼這個印記會移動,每次發現碎片之間的裂隙變小後,她都有仔細回憶是否發生了甚麼不尋常的事。

前幾次尚可說得上是九死一生,可後面更多的時候都是一如往常,在不經意間悄然發生了變化,所以她對此也毫無頭緒。

“看起來有點像龍鱗呢。”

“不像。巧合罷了……”她這話,似是在說給自己聽。其實她也早發現了這個印記有點像龍的鱗片,只是此刻,她不想和那人有一丁點聯絡。

麝玥一面為她擦藥,一面嘗試著替敖洸說和,“其實,他真的挺在意你的……”

“在意的是前世的那位吧——看起來是對我好,不過是我頂了她的名頭罷了。”

“有時候人是容易鑽進自己的想法裡出不來,倒不如跳出來想想呢,起碼他還是很專一的嘛,生生世世都在等你呀。”

“你是他請來的說客嗎?”

麝玥訕訕一笑,連忙解釋道:“怎麼會呢……我就是怕你太傷心了而已,我可是站你這邊的!”見溪瑤不悅,她便沒再繼續勸說下去。

隨後,她略施靈力將藥粉融進了溪瑤的傷口中,“還疼嗎?”

她把衣裳穿好,只微笑著對麝玥輕輕搖了搖頭,這點疼痛和心痛相比,又算得了甚麼……

“你先回去吧,我想一個人待會兒。”

“飯菜我放在桌案上了,那你等下記得吃。”

“嗯……”

麝玥剛一出她的房間,敖洸便湊上前來,悄聲問道:“怎麼樣?”

她搖了搖頭,輕嘆了一口氣,“提不得,還在生氣。”

“那她的傷勢如何?”

“沒甚麼大礙了,五臟六腑都沒事,就是後背上還有些擦傷,方才也幫她上過藥了。”

“那便好。”

“你也彆著急,等她氣消一消我再幫你試試。”

“那就麻煩你了。”

“神君哪裡的話,這一路上我們也沒少受你照拂,況且你對阿瑤如何我們亦都看在眼裡。她現在只是一時陷了進去,再過些時日定能想明白。”

長夜漫漫,敖洸實在睡不著,便跑到屋脊上喝悶酒。清冷的月色映在他憂鬱的臉龐上,俊秀的不可方物。

如今擺在他眼前的,就是一盤死棋,他思來想去,覺得自己無論落子在何處都無法改變現狀,退無可退,更亦無可進。要他忘了萱靈,這絕無可能,可他又不想編謊話,他答應過不再誆騙她,無論甚麼。

連護心鱗的印記都在她身上,怎麼就非要分出個你我來,難道就因為失了記憶嗎?他這般想著,不禁苦笑了一聲,暗自喃喃道:“明明就是一個人,非要同自己較勁……”不過護心鱗不是已經碎了嗎,怎麼會變成一枚印記留在她身上……莫非是因為神器嗎?

這一路結伴同行,讓他發覺她身上的迷團越來越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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