饕餮(三)
祭祀之事商榷後,他們當日便於鎮上選了一條人流最大的街道,在路邊支起了攤子,為了避免被今日圍觀祭祀儀式的人認出來,他們還事先變幻了容貌。
景辰作巫族裝扮,坐在一張蓋有八卦圖黃布的桌案前。他精於陣法,自然在卜卦與策問吉凶上也略知一二。
一切準備就緒後,只見楚漓拿著把銅鑼在攤前敲打起來,“巫咸山十巫後人,巫景長老今日雲遊至此,卜卦算命、策問吉凶,分文不取——走過路過,不要錯過——”
楚漓吆喝半天,圍過來的人倒是不少,可他們皆只在一旁觀望著,猶猶豫豫地不願上前,見這樣冷場下去不是辦法,溪瑤從人群中擠了過去,佯裝成了他的第一個問卦人。
“姑娘要問些甚麼?”
“幫我算算和心上人的姻緣~”
景辰倒吸一口涼氣,不緊不慢地從桌下拿出一把匕首遞給她,“拿著。”
她握著匕首一臉認真地看著他,“昂,然後呢?!”
“捅死我!”他咬牙低聲道:“算神的命格……你是想讓我提前渡雷劫麼?!何不直接一刀攮死我更乾脆點……”
溪瑤回頭瞄了一眼人群中的敖洸,“噗哧”一笑,“那……便算算我此行差事能不能順利完成?”
景辰坐在對面一本正經地掐指算起來,一時間,天色鉅變,黑雲壓城,狂風大作吹得人睜不開眼,一聲驚雷在空中炸響,他立刻收手停了下來,驚愕地看著溪瑤。
少頃,黑雲散去,狂風止歇,鎮子又回到了之前風柔日暖的寧靜中。圍觀眾人議論紛紛,都在好奇方才是怎麼回事,好好的天氣何故驟然颳起一陣陰風。
敖洸看在眼裡,不禁蹙起眉頭,聯想起之前在猗壎城時,她便可引太陰之力,或許她的身上真有甚麼不為人知的秘密。
溪瑤看景辰半天不說話,追問道:“可算出甚麼了?”
他抬眸瞟了一眼天上,搖了搖頭,“算不了……”
“這也算不了那也算不了,那你算算咱晚上吃啥吧……”
“犛牛肉。”
她暗自嘀咕了一句:“這好像也不用算啊,出門前不就定好了……”
隨後,她起身朝著人群高聲道:“這卦師真是神了——!連我家中兄長前不久娶親都算出來了,你們也快來試試看啊——”
眾人一聽這卦師竟如此靈驗,皆爭先恐後地湧向了景辰的攤前,將他圍了個密不透風。
“卦師,幫我也算算。”“我先來的,先幫我算——”“卦師——能算出我甚麼時候發財嗎?”
此刻,景辰只覺得自己一頭扎進了蜂巢裡,除了嗡嗡聲,甚麼都聽不見。
“一個個來——排好隊……”
“卦師,我昨天掉了個香囊,能算出來掉哪兒了嗎?”
“東南角,米缸後面。”
“卦師,幫我看看我兒子甚麼時候才能娶親啊?”
“再等兩年。”
……
溪瑤費了好半天勁,才從蝗蟲大軍中擠出來,她深呼了一口氣,走到敖洸身邊,委屈巴巴地同他說道:“我這次可能真要被除仙籍了……”
“因何如此說?”
“你剛才可瞧見突然變天了?”
“嗯,看見了。”
“那時候我讓景辰幫我算這趟差事可會順利,然後就……”
“那他如何說?”
“他說‘算不了’……”她著急道:“他雖然沒算下去,但是方才的異象不正說明了這個結果不會好嗎!”
他哭笑不得,沒想到她竟會這樣去理解方才的異象,遂拍了拍她的頭,寬慰道:“別瞎想,有我在,定會護你周全。”
她摟著敖洸的胳膊,只覺得心裡暖暖的,不知從何時起,她發現自己開始越來越依賴他了。
鎮上來了個料事如神,百算百靈的卦師之事,如一陣風,吹遍了鎮子的大街小巷。所有人都在談論著這位卦師,是如何厲害,如何算準了自己身上的事,活脫脫一神仙轉世。
經過一夜的發酵,幾乎整個鎮子的人都知曉了此事。
翌日一早,他們人還未到,便已經陸陸續續有不少人圍在攤子前等他了,有的甚至天不亮就來此處等候,只為能求上一卦。
這種能不費吹灰之力,便可窺探未來之事,就好似給了他們一個能選擇人生的機會,既然能趨吉避凶,誰還會甘願選擇兇的那條路。
眾人一看到景辰過來,立刻蜂擁上前。
景辰見此情形,不禁兩腿發軟,直在心裡抱怨,這次自己想出來的絕對是個餿主意……
半晌,眼見圍上來的人足夠多了,景辰也已取得鎮上人的信任,便輪到了麝玥登場。
她陡然跳到人群中,同景辰一樣,著一身巫族的服飾,指著一位看起來滿目憂傷的女子,揚聲道:“你——!被邪祟纏上身了!它要來吃掉你——!”
那女子嚇得花容失色,連連後退,“你……你……怎麼知道!”
她一個箭步又竄到一眼睛紅腫的老嫗面前,“你——!你的孩子招惹了邪祟……被它帶走了!”
那老嫗才收起的眼淚,又噼裡啪啦地落了下來。
隨後,她轉過身在人群中來回走動,手指不停地在他們面前滑過,眼神犀利地掃過這裡的每一個人,“下一個……下一個……下一個……”就見她把手指停在一個被嚇得發抖的男子身上,“下一個就是你!”
眾人皆倒吸一口涼氣望向他,緊接著,那男子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拽著麝玥的裙角,顫著嗓子哭嚎道:“救救我——救救我——”
她俯身到男子面前,手指抵在唇上,面色凝重地盯著他,低聲道:“噓!別出聲,我聽到它了!”
男子驚慌失措,左顧右盼,只覺得背後涼颼颼的。
“它說,是神派它來的!”麝玥猛地掩口後退,驚恐地看向眾人,“你們……是你們……惹怒了神明,整個鎮子都將籠罩在永夜之中……永夜——”
眾人一聽慌了神,原本安靜的人群直接炸開了鍋,哭聲、罵聲、求助聲此起彼伏。
只見麝玥不慌不忙地走回人群中間,手臂伸向空中,手掌朝上,對著天空高喊道:“讓我替你們問問神明!”
而後,她在眾人的注目下,跳起了自己臨時編的祭祀舞。左歪右倒,踉踉蹌蹌,大開大合地像是一隻在跳求偶舞的醉鶴。
圍觀的人們顯然被她唬住了,每個人都表情凝重地盼著她得到神的回覆。
只有楚漓一個人低著頭顫抖不已,敖洸生怕他露了餡兒,側頭在其耳邊小聲道:“再笑,我就把你的頭擰下來!”
他當即身形一滯,搓搓臉又按了按眼睛,把這輩子難過的事都想了一遍。
這時,麝玥突然盤腿坐到地上,雙手自然垂落,翻著白眼,脖子毫無規律的一頓一頓地動著。半晌,她停了下來,睜開雙眼,對眾人道:“神說,這是對你們活人祭的懲罰!”
人群中又是一陣騷動,顯然這已經觸及到他們的信仰了,大家開始質疑她說得究竟是不是真的。
“這人是誰啊?”“莫不是騙人的吧?”
溪瑤在旁邊同他們一起議論起來,“聽說也是巫族的呢,還是那卦師的關門弟子呢!”
“真的假的?”“那豈不是也很厲害!”
“嗯,是這麼說的呢。”
眾人將信將疑,朝景辰喊道:“卦師——她說的是不是真的啊?”“是啊,卦師你幫我們算算看吶!”
景辰手掐乾坤,裝模作樣地算了算,“她說的皆是實情,明日的祭祀儀式會天生異象,那便是神對你們的警告!”
溪瑤在人群中喊道:“那我們要怎麼辦呢!怎麼才能讓神收回這邪祟——?”
麝玥趕忙回應她,“只要你們停下活人祭,三日後,神明自會收回邪祟,放你們一條生路!”
“那這幾日該怎麼辦?”男子抓著她的裙角依舊不肯鬆手,“這幾日怎麼辦,救救我!救救我!”
“快拿張靈符給我。”麝玥見此,回身對景辰低語道。
景辰懵然愣在原地,“之前你沒說還要這個啊……”
“隨便拿個甚麼,快點!”
不得已,他從身上翻出一沓符紙,在裡面翻來翻去,挑挑揀揀。麝玥見他磨磨唧唧,半天選不出一張來,遂一把奪了過來,在裡面翻了一張她看著最厲害的遞給那男子,“這個,放在家中乾淨隱蔽的地方,可保你這幾日平安。”
景辰臉色大變,“阿玥!那是五雷符!”
她眉眼一證,旋即訕訕而笑,腹語道:“無礙,反正他們也不會用。”
男子接過符紙,磕頭作揖,連連道謝。
眾人見狀紛紛湧上前來,緊抓著兩人不肯鬆手,也欲討要一張護身符。
場面渾然大亂,兩人被撕扯得像是菜攤子上的一顆白菜。
此時的人們深陷在恐懼的泥潭裡,拼了命的想要抓住泥潭上突然出現的枝椏,不到折斷他們絕不會鬆手。
溪瑤等人連忙上前阻攔,然而卻根本無用,甚至連他們也被吸進人潮中任人推搡。
楚漓一氣之下,拔劍揮向了他們,劍氣在人群中震盪似泛開的漣漪,“都給我退後——!再衝上前來,休怪我不客氣!”
眾人聞此,皆冷靜下來,怯懦地退到了遠處,但無一人肯離去。沒拿到救命的護身符,他們又豈會空著手回去。
景辰和麝玥如釋重負,直在一旁喘著粗氣。
“阿玥……”景辰哭喪著臉,有氣無力地癱在椅子上。
“我也沒想到會這樣……”
“顛了……顛了……都顛了……”
見他們不拿到靈符誓不罷休的樣子,景辰也只好硬著頭皮讓他們排好隊。
他本想著隨便畫畫應付過去,怎料竟被一眼尖之人看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