饕餮(四)
“為何給我的和之前那人不一樣?”
景辰尷尬地笑了笑,“額……呵呵,效果都是一樣的,一樣的……”
那人不依不饒道:“不行,我要和他一樣的,這個看著就不靈。”
後面的人抻著頭也一齊附和著,“給我們一樣的嘛!”“是啊,不一樣萬一有的靈有的不靈怎麼辦嘛!”“到時候防不住邪祟,誰負責啊!”
怕他們又像方才那樣鬧起來,景辰無法,只得遂了他們的意,給他們畫了和先前男子一樣的五雷符。
溪瑤等人在附近找了個茶攤子,也幫著他一起畫起來。畢竟靠他一個人的話,怕是要畫到天黑也應付不來多少人。
沒一會兒,溪瑤的手就痠痛得抬不起來了。她放下沾了硃砂的毛筆,甩了甩手腕,又扭了扭肩膀,心想就算在蓬萊被師父罰抄書時,也沒這般辛苦過。
敖洸握起她的手,溫柔地替她按了按手腕,“疼了?”
“嗯……這簡直比練劍還累……”
“那就停下來歇歇。”
她回身看了眼一望無際的人流,嘆息道:“唉——可憐的景辰,還是多幫他畫一些吧……”說著,她歸攏了一下自己畫好的符紙,又翻了翻敖洸手邊整整齊齊的一摞,打趣道:“你倒是畫得快。”
她將兩摞符紙合在一起,遞給了楚漓,“先拿這些過去給他們吧。”
“好。”
倏然間,一股熟悉的氣息從附近的房簷上飄過,敖洸耳輪微動,一躍跳上了屋頂,奈何俯視四周,除了來往不斷的人群,再無其他可疑之物。
溪瑤蛾黛微蹙,“它又跑了?”
“嗯。”敖洸頓了頓,繼續道:“不過,這次聽到了鈴鐺聲,雖然只有一瞬。”
她杏目圓睜,“鈴鐺聲竟真和它有關係……唉,這般能躲,也不知道三天的期限能不能抓到它……”
“放心,一定可以的。”
直到日斜西山,景辰和麝玥才以“夜間陰氣重,不宜畫符咒”為由從人堆裡逃了出來。一整日下來,兩人又是送靈符,又是給人看卦,累得三魂七魄都似被吸走了一半,往日裡的精氣神是一點都不剩,眼下全憑意志和他們一起走回了客棧。
晚飯時,就見景辰拿著筷子的手抖個不停,那手臂已全然不聽他的使喚了。幾人見狀低著頭“咯咯”直笑。
他放下筷子苦笑道:“嗐!真是自作孽不可活啊……希望明天能有好結果吧,也不枉我們這兩日的折騰……”
麝玥雙手掐腰,氣鼓鼓地看向他,“你甚麼意思嘛,是說今日我活該還是在抱怨我今日坑了你?”
景辰頓時愣怔不已,急忙分辯道:“我不是這個意思啊,我是說我……說我自己呢,唉……你別生氣嘛。”
“說你自己是甚麼意思,還不是在怪我,我都說了嘛,我也不知道會這樣——”
“都怪我都怪我,非想這麼個餿主意,別生氣啦,阿玥——”
“哼——”
……
溪瑤同敖洸相視一笑,桌案下默默十指相扣。
翌日,幾人一早便來到了鎮子外的祭壇處,正如鎮上人所云,這次的祭祀儀式果然比前一次的規模更大,單“祭品”的數量便達到上一次的兩倍之多,足有近二十人。如此多人的血腥場面,光是想一想都直叫人乍舌。
吉時將近,鎮上的人也都陸陸續續圍上前來。他們之中既有想透過祭祀求平安的,亦有好奇想看看昨日那巫族中人所說的天變異象的。然而今日萬里無雲,陽光明媚,微風正好,顯然,他們覺得自己被騙了。
“今日這天氣好得不能再好了喲!怎麼可能會有甚麼異象!”“我就說那倆人是騙子,神神叨叨的,滿嘴胡話。”“可人家也沒要錢啊,騙些甚麼呢?”
“現在是不要錢,這要萬一碰巧今日下個雨,被他蒙對了,明日指不定要開始兜售些甚麼呢——”“是,有道理!”
“咚——咚——”隨著人皮鼓低沉的怒吼聲響徹天際,儀式正式開始了。一如之前的流程,鼓聲止歇後,祭司又舞了一陣,待侍者領著“祭品”們到祭臺上時,敖洸瞅準時機抬手輕輕一揮,一股靈力躥上九霄。
晴朗的天空霎時間陰雲密佈,周遭黑得像是一下子入了夜。滾滾悶雷在頭頂轟鳴不斷,恍若雲層中有猛獸在咆哮低吼,轉眼間,梅子大小的冰雹就如斷了線的珠簾,散落了一地。
人們一時慌了神,捂著頭頂,在下落的冰疙瘩中橫衝直撞,似是失了頭的蒼蠅,嗡嗡著不知要往何處去。
眨眼間,祭壇附近的樹蔭下就被人們擠滿了。慌亂之餘,每個人都在議論著這場突入其來的冰雹雨。
“明明一片雲都沒有,這冰疙瘩怎麼說下就下……”“嘶——砸得我疼死了!”“異象!是異象!天降異象了!”“被那個巫族來的說準了!”
“那卦師靈的咧,他說我香囊在米缸後面,我回去一看還真是,靈的!”“是啊,而且這祭祀禮剛開始就變天,冰疙瘩偏偏就這時候下,我看真是神明不高興了!”
……
相信天變異象是因活人祭惹怒了神明的人越來越多,逐漸有人開始朝天跪拜作揖,祈求神明息怒,收回邪祟;更有甚者成群結隊地衝上祭臺,將躲在人皮鼓下的祭司趕了下去,被當作祭品的孩童們,也被一個個地從鎖鏈上解下,還他們以自由。
敖洸見此,兩指朝空中一轉,這場冰雹雨便立刻停了下來。只片晌間,烏雲消散,天光大亮,彷彿剛才甚麼都沒發生過。
人們高興得歡呼雀躍,他們眼裡的神明,終於寬恕了他們,他們有救了。
楚漓低聲同敖洸嘀咕道:“主上如今真是變了,之前在人間遊歷的時候,不管遇到好事還是壞事,可都絕不插手。”
他看了一眼身旁同麝玥聊得火熱的溪瑤,嘴角上揚,眼底浸滿了寵溺,“偶爾陪他們瘋一把,也挺有趣的。”
解決了鎮上活人祭祀的事,幾人施施然地走回了鎮上。
“忙碌了兩天,辛苦總算是沒有白費——”景辰嘆道。
“現在就剩下饕餮了。”
溪瑤朝景辰的胳膊上敲了一下,打趣道:“劍都握不住了吧,小心被吃掉喲~哈哈哈哈——”說罷,哼著小曲兒,一蹦一跳地朝前跑去。
“我早好了——!”景辰在後面揚聲道。
溪瑤經過一戶人家時,無意間瞄到了院子裡一個年幼的孩童,正坐在地上與一隻玄色的貍奴嬉戲玩耍。她並未在意,跑跳著從門口一閃而過。
卒然間,她眸色一怔,停在院牆外,“這氣息!”就在她愣神之際,一聲清脆的“叮叮”聲從院中傳來,她連忙退了回去,就見那孩童已然消失不見,玄貓正舔著爪子擦拭面頰,而鈴鐺聲正來自它脖勁戴的銅鈴項圈。
溪瑤此刻全明白了,這饕餮竟幻化成了人畜無害,楚楚可愛的小貓,遊走於各家之中。
沒人會提防這樣的一隻貓,也根本不會有人把它和邪祟聯絡在一起,哪怕它當時就在旁邊,他們也只會覺得它僅僅是碰巧路過,就連它頸間的項圈,想來也是哪戶人家想要收留它才給它戴上的。
饕餮看著愣在門口的溪瑤,邪魅一笑,抖了抖身子,一躍上了屋脊。
走在後面的幾人瞧見她手握月奴於牆沿、屋頂上奔跑,急忙追了上來。
溪瑤見狀,回身囑咐道:“把它逼到城外再動手!”
“好——!”
“才說著何處尋它呢,自己就出來了!”
“竟變成了一隻貍貓——難怪能混在人族這麼久沒被發現!”“估計它現在可不止會變貍貓!”話音方落,就見饕餮變成了一隻青鶻(h),飛上了天際,動作之快,令幾人接連撲了個空。
“交給我!”麝玥見此情形,顯出真身緊追其後,在空中與之追逐纏鬥起來。
溪瑤一躍而起,一箭射向饕餮。金色的箭矢在空中分裂交匯成一張蛛網,朝其蓋了過去,怎料它俯衝向下身子一旋,輕鬆躲過。如此倒也給了麝玥時機。她繞過蛛網,待其振翅凌翥(zh)之時,俯衝而下,張開兩爪。
眼看就要將其鉗在爪中,就見饕餮眸中閃過一抹紅光,麝玥便像是猝然被重物砸到一樣,加速墜向地面,且毫無反抗之力。
“阿玥——!”景辰一個箭步上前,接住了麝玥,孰料連他也被一齊按在了地上,動彈不得。
“是饕餮的輕重之力!”溪瑤不禁高聲道。
敖洸聽罷,手腕一揚,自掌心化出一團巨大的水球,將二人拉出了力場的範圍。
饕餮此時突然調轉方向,欲朝鎮中逃竄,楚漓見狀,立即用靈力化出數道水牆,攔住了它的去路,且一直向鎮外的方向緊逼。
不多時,在幾人的圍追堵截下,終是將饕餮逼進了鎮外的山林之中。
五人將其團團圍住後,饕餮見退無可退,盛怒之下現出了原形。
其身形之碩大足有五、六人之高,一對兒山羊形狀的角立在頭頂兩側,胸口一張巨大無比的血盆大口正對著他們咆哮著,口涎從鋸齒狀的獠牙中噴射而出,濺得滿地都是,鎖骨下方一對兒紅得發亮的眼睛,怒視著面前的眾人。
溪瑤手握曜靈弓,瞄準了饕餮的雙眼,正欲滿弓而出時,就見其兩隻前爪用力向前一跺,周遭的草木皆被連根拔起,浮在空中,她來不及反應,失了重心,身子也跟著飄了起來,箭矢飛出射偏在它的角上,敖洸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她。
與此同時,麝玥以靈力催動鶴羽傘,使其在頭頂上方快速旋轉,以抵抗這股與周遭相反的力量;景辰單手結印,迅速築起結界,隔絕了它的輕重之力;楚漓以靈力護體,穩穩地紮在了地面上。
緊接著,它張開大嘴,奮力地吸食著周圍的一切,源源不斷的草木砂石飛進它那無底洞般的深淵巨口,似是永遠都填不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