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鳳（五）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又繼續聊了一會兒，巫羅算著爐子裡煉的丹藥差不多到時間了，便收整了一下草藥準備回去。
他起身從懷中掏出個香囊，朝她丟了過去，“給你了。”
她一臉費解地看向他，“這是……？”
“放在身上能避蛇蟲，若不小心被咬了，口服一顆，能解毒。”
“給我了那你怎麼辦？”
“再做便是，走了——”
巫咸山草木繁盛，自然有毒的蛇蟲也更多些，雖是萍水相逢，但巫羅見她一個女孩子又孤身一人在這後山，覺得實在是有些危險。
他一回到家，就急著去了丹室。望著爐子裡焦黑的藥渣，他微微皺了皺眉，自語道：“還是不行嗎……看來始終繞不開元靈草啊……”
他煉長生丹已經有段時日了，是應了王君的令，為他而煉。
帝王世家，終其一生只追求兩個東西，一個是至高無上的權利，另一個便是長生。
可長生丹又豈是那麼好煉的，巫羅試過數百種草藥，不同的搭配與劑量，卻一直沒有太大進展，不是凝不成丹，便是效果不佳。惟有新增了元靈草的那一次，是他發現距成功最近的一次。
元靈草極為稀少罕見，多生長在靈氣充沛之地。它可以變幻自身形態隱藏於普通草木之中，還可依靠靈活的根系在土中穿梭，實乃可遇不可求。他上一次採到元靈草，還是因為要挖一顆人參，沒成想帶回來一看，人參搖身一變成了元靈草。
他收乾淨了爐子裡的藥渣，又將新採來的草藥鋪在門前的空地上晾曬。待一切忙完後，他抻了個懶腰，悠閒地癱在院子裡的躺椅上，心想，明日再去後山碰碰運氣找找那元靈草吧，想著想著，腦子裡倏爾跳出了山裡那女子的畫面來，不覺勾了勾嘴角，嘟囔了一句：“明天烤個兔子吧。”
翌日，巫羅又來到了後山，可尋了半日，既未找到元靈草，也未瞧見那女子。
他暗忖著，那女子應是已經走了，走了也好，一個小姑娘住在這後山始終不妥，至於元靈草嘛，本就不好找，著急也沒辦法，只能隨緣了，況且就算他進展的慢一些，王君也不會責怪他，畢竟王君是他的親舅舅。
雖然甚麼都未尋到，但逮到的兔子可不能浪費，這般想著，他在樹下架起了篝火，邊哼著小曲兒，邊翻烤起手上的野兔子。待其外皮金黃酥脆，芳香四溢時，他切下一小塊兒，美滋滋地吃了起來。
驀地，他餘光瞥到身側蹲著個人，又是嚇得一激靈。定睛細瞧，正是昨日的女子。
“哎呦——我說你走路怎麼沒聲音啊，又嚇我一跳……”
“走路非要有聲音嗎？！”她杵著臉扭頭看向他。
“呵……”他輕聲笑了笑，刀在手上轉了一圈，使刀尖朝向自己，伸手遞給了她，“我逛了這半日都沒見到你，聞著香味兒你倒是來了。”
“嘿嘿，多謝。”她接過刀子，在一旁大快朵頤地吃了起來。
“你叫甚麼名字？”
她應聲道：“小九，你呢？”
“魁隗（kuíwi）羅，族裡的人一般叫我阿羅。”
“阿羅……”她動了動嘴角，低聲重複著。“你今日怎麼又來採藥了？”
“唉——想來找一株靈草，不過沒找到，又要空手而歸嘍。”
“甚麼靈草啊？”
“元靈草。”
“你要這個做甚麼用？”
“我在煉長生丹，眼下正缺這味藥。”
“你想長生？”
他不屑地笑了笑，“嘁，雖然我平日喜好鑽研丹術，但對長不長生的可不感興趣，不過是應了個差事而已。”
她思忖了片刻，指著不遠處的那潭靈泉，“明日你若能捉來靈泉裡的魚給我吃，我就幫你採元靈草。”
巫羅雙眼圓睜，不可思議道：“你知道找元靈草的方法？！”
“嗯——”她梗著脖子，得意地看著他。
他摸了摸下巴，上下打量著眼前這個小姑娘，看著不過十幾歲的模樣，竟會知道如何尋得元靈草？莫不是在耍他玩的吧，這般想著，他疑心道：“你莫不是想吃魚，故意誆我的吧？！”
“嘁，不信就算了。”說著，她白了巫羅一眼，扭過頭去，不再理會他。
巫羅盤算著，抓個魚又不難，萬一她說的是真的呢，而且瞧她那目光清澈的樣子，也不像是會說慌的樣子，遂抓著她的袖口，哄她道：“別生氣嘛，明天捉給你便是。”
“明明是你在求我幫忙誒，怎麼搞得像是我賴上你一樣……”
“沒有沒有，絕對沒有，是小九可憐我，才要幫我尋元靈草的，怎麼會是賴上我呢，絕對沒有——”
她捂著嘴，噗哧一笑，“那說定了噢，明日我在這裡等你。”
“好，一言為定！”
次日，巫羅如約來到後山，就見小九已在昨日的篝火旁等他了，腳邊不僅擺著十幾株元靈草，就連火堆用的柴都重新換好了。
他瞠目結舌地怔在原地，愣是半天沒擠出來一個字。
小九打了個哈欠，見到他過來，忙起身笑盈盈地迎上前去，“你來啦！”
“這些……這些……都是你採的？！”
“嗯哼～我沒騙你吧。”
“我的天——你是怎麼辦到的！”
“秘密。”她目光朝靈泉的方向看了看，“該你了喲。”
巫羅二話不說，砍下一根樹枝，將一端削尖，回頭對她說了句：“等著。”之後，便縱身跳入了那潭靈泉之中。
小九坐在靈泉邊的樹幹上，搖晃著雙腳，目不轉睛地看著他把叉到的魚一條接一條地扔上岸邊。
泉水浸溼了他的衣裳，上身精壯的線條輪廓在半透的布料下若隱若現，散發著男性特有的陽剛之美，讓人莫名有一種安全感。
眼看已捕到七、八條魚之多，她趕忙朝他喊道：“夠啦夠啦——太多了，回來吧——”
他應聲游上了岸，隨手擠了擠袖口和衣襟上的水，把地上的魚都扔進了竹簍中，正往回走，就見她從樹上跳下來，不偏不倚地落在了他面前，歪著頭莞爾一笑道：“我先去生火。”說罷，朝著篝火的方向跑了過去。
他跟在後面，嘴角不覺微微上揚。
小九伸出手掌，一股靈力自掌心飛出，木柴霎時便燃了起來。
“你還會這些。”
“我會的可多著呢——把袍子也脫下來烤烤火吧。”
他低著頭，赧然道：“額……不用了吧……”
“山裡寒氣重，容易生病的。”
見他半天未動，她轉頭看向他，“誒？！你不是巫族的嗎，應該比我更通醫術才是。”
他踟躕再三，轉過身去，背對著她，將外面的袍子脫下來，擰乾上面的水後，又抻開抖了抖，鋪在篝火旁的空地上。
她笨拙地將魚穿在木枝上，可因為太滑，魚幾次都從她手裡掉下來，費了好半天才串好一條。
“我來吧。”巫羅說著，走上前去，從她手中拿走了木枝，提著魚嘴，熟練地將它們穿在一起，架在了火堆上。
小九兩手環抱膝蓋，下巴抵在手臂上，默默地看著被火烤得逐漸捲曲的魚鱗。
巫羅坐在一旁，翻動著木枝，時不時望向她。
眼看魚就快烤好了，奈何天公不作美，猝然間下起了瓢潑大雨，讓人措手不及。
兩人慌亂地跑到樹下避雨，巫羅看著手上被淋溼的魚，嘆了口氣，道：“唉，可惜了～”
“溼了一點而已，不妨事，看我的——”她掌心化出一團火焰，在魚身上過了一遍，不僅淋在上面的雨水乾了，魚也跟著焦了。
她訕訕而笑，“現在好像……更吃不成了……”
巫羅微微一笑，安慰她道：“沒關係，等下雨停了我再烤給你便是。”
她瞥見他單薄的裡衣，猛地想起來，他的衣裳還在雨裡淋著，遂連忙跑了過去。
“喂——你做甚麼去——！”
他正納悶著，就見她捧著自己的外袍，淋著大雨跑了回來。
“差點忘了你的衣裳！”
“反正都溼了，管它做甚麼，倒是你，出去這下還把自己淋溼了。”
女子纖纖玉體在半溼的羅衣下影影綽綽，似山間薄霧中盛開的一朵白玉蘭，看不真切，卻又格外引人注目。
他凝望著她，指尖輕輕地把她貼在眼角那綹溼漉漉的劉海撥開，兩人目光交織在一起，時間也在這方寸間凝固了。樹外，是從天際垂下的一幅幅珠簾，而樹下，兩人身處的一方天地卻似隔絕於世。
兩張青澀的面孔，不自覺地越湊越近，就在此時，一顆野果從樹上掉下來，正正地砸到了她的頭上，兩人如夢初醒一般，錯愕地看了一眼彼此，而後又驚慌失措地轉過身去，並肩面朝著滂沱大雨。
“……這雨也不知道甚麼時候會停……”
“很快的，山裡的雨來得快去得也快……”
“明日……還來嗎……”
“來。”
“可你已經有元靈草了。”
“那也來。”
接下來的日子裡，巫羅每日都會去後山找小九。
他們在山間草地奔跑，在花叢中拈花追蝶，在樹上聽鳥叫蟬鳴，在夕陽下牽手漫步……日升日落，花謝花開，都見證著他們日漸濃郁的感情。
後山到處是他們的影子，但她卻從不肯靠近靈泉，不管是想吃裡面的魚還是想喝泉水，她都會叫巫羅為她做。哪怕天氣炎熱，巫羅想到泉邊沖涼，她也只是坐在泉邊不遠處的樹上，不願過去，他只當她是害羞，不曾多想。
眼見距離血月降臨不剩幾日了，抓靈獸的事卻毫無進展，巫咸整日愁容不展，唉聲嘆氣。
這天，他又看到巫羅天方亮便要出門，遂一口叫住了他。
“一大早的，你又去何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