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鳳(四)
九鳳站在門口,忐忑不安,像是一個在等待著莊家開盅的賭徒,骰盅之下藏的答案,就在這扇門的後面。
她嚥了咽口水,緩緩推開了房門。
躺在床榻上的,是一箇中年男子,他的長相酷似當年的那個少年,只是臉上多了些歲月雕琢的痕跡,腰間繫著比翼雙飛紋樣的香囊,證明他已是有了家世的男人。
她雙拳緊握,甲印深深地刻在掌心裡,恨意湧上心尖,可轉而卻又卸了力,長嘆了一口氣,撫著他眼角的細紋,眼淚不爭氣地滑落下來。
愛恨此消彼長,一時竟不知哪個更勝一籌。
接著,她擦乾了臉上的淚痕,催動靈力,意識進入了男子的前世夢中。
溪瑤等人緊隨其後,一路追出了酒樓,環視四周,發現她已往築夢閣去。
“欸,你們等等我啊——”
敖清擔心蕊娘,也跟著他們一道追了出來。
幾人進了築夢閣,只見到掌櫃和夥計,遂向其問道:“蕊娘在何處!”
掌櫃見敖清和敖洸都來了,二話不說,拱手朝兩人施了個禮,便帶著他們到了那個男子的房間。
溪瑤推門而入,見九鳳坐在一男子床榻前,正對其輸靈力,以為要暗害此人,遂一個箭步衝上前去,想要攔住她。
“九鳳,快住手——!”怎料她剛抓到九鳳的手腕,意識就被吸了進去,昏倒在地上。
“阿瑤——!”敖洸見狀,慌了神,也跟著她們一同入了夢。
剩下的幾人愣在原處,互相看了看彼此,敖清開口道:“走吧……一起看看去。”
夢境中,九鳳看著身旁一起跟來的眾人,輕笑了一聲,“呵,都來了。”
溪瑤不解道:“這是甚麼地方?”
“他的前世回憶。”
“你要做甚麼!”
“求一個答案——掌事既來了,何不一同看看呢。”
敖洸瞥見了遠處山頂的祭壇,驚道:“這裡是……巫咸山?!”
“好眼力。”
八百年前的巫咸山,風光旖旎,鍾靈毓秀。滿山遍野的靈草靈植,長得鬱鬱蔥蔥,在這座山中不僅可以看到靈獸出沒,還有一個特殊的人族部落常年居住在此,那便是巫族。
巫族中人善醫藥,可溝通天地,精通占卜、術法,是少有的可與神族及妖族產生密切來往的人族。
眼前,一少年正揹著藥簍獨自在山林間採集靈草,這人便是那榻上的男子了。
這時,遠處一個與其年齡相仿的男子一路小跑過來。
“巫羅,可找到你了!族長叫我們去大廳議事呢!”
“甚麼事啊?這麼突然。”
“好像和王君有關,族長今日可特意說了,十巫一個都不能少,我先過去了,你快點來啊——”
少年暗自嘀咕道:“神神秘秘的……扯上王君,一準沒好事兒……”
“十巫”是以巫咸族長為首的十個族中不同領域的佼佼者,他們共同管理著族中的大小事務。而巫羅擅長的,便是丹藥。他們口中所說的王君,正是有熊部的首領,亦是女妭的父親。
有熊部與九黎部的這場戰爭,涉及甚廣,就連遠在巫咸山的巫族亦被牽扯其中。
早在一年多前,巫族便加入了有熊部的陣營,為王君提供秘術、占卜、靈藥等協助。巫羅雖厭惡戰爭,但身為十巫之一,也只得顧全大局。
議事廳內,其他九人早已到齊,惟差巫羅一人,他們等了許久,方見他揹著藥簍慢條斯理地走進來。
巫抵不耐煩道:“回回你是最後一個……”
“哪有回回啊……這次不過採藥跑的遠一點嘍,我又不知道你們今天要議事。”
巫咸這時開口道:“好了,都別爭了。”他頓了頓,“今日召大家來確實是有一件大事相商。”
眾人一臉好奇,紛紛看向族長。
“王君近幾次戰役接連戰敗,元氣大傷,如若不想到一個好的辦法,恐是再難抵擋九黎部的下一次進攻。故而,我將族內世代族長守護的秘密,告知了王君。”
議事廳內掀起一陣交頭接耳聲,“咱們族中竟然還有不傳之密。”“現在說出來了可不能叫不傳之密咯~”“天,甚麼秘密啊……還要世代族長守護……”
待周圍安靜後,巫咸繼續道:“數千年前,鳳族內亂,我巫族曾答應替當時的鳳族族長守護一至寶,名曰弒神弩。”
“鳳族?”“那不是……妖族嗎?!”“弒神弩又是甚麼東西?”
“相傳那是勾明戰神遺落在人間的神器,威力之大,所向披靡,甚至可以一敵萬,若王君得此物,相信勢必能扭轉戰局。”
“有這麼厲害,那鳳族是傻子啊,扔在這裡數千年不拿回去。”巫羅冷笑道。
“這便無從知曉了……”
當年鳳族內亂,鳳族族長不願以此神器屠戮同族中人,又擔心族中反叛之人得此物後對同族痛下死手,迫於無奈才將其藏於人族。然而,身為君主,心慈手軟實乃大忌,在那之後不久,他便被奸佞暗害,這秘密便隨他一起從鳳族消失了,以至於慢慢地,鳳族自己都不知道族中還曾有過這樣一件至寶。
“但要將此物取出,需在血月來臨之際,以鳳族之血開啟封印。”
“那去找鳳族不就得了,反正這東西也是他們的……”
“不可,王君以為若讓妖族重獲此物,勢必會對人族產生威脅,故而這件事不可讓妖族知曉,王君甚至連應龍將軍都瞞下了。”
其實王君不僅擔心妖族重得此物,更擔心九黎部過來爭奪,是以在取到弒神弩之前,王君並不打算讓旁人知曉此事,與巫咸的商議也僅止於二人之間。
“可我們怎麼可能拿得到鳳族的血啊……”
“這也正是我今日叫你們來的原因。找鳳族顯然是不可能,但若是用具有鳳族血脈的青鸞、火鳳、畢方、九鳳等靈獸來獻祭,或可一試。只是這些靈獸亦不好尋得,需我們十巫合力謀之。”
眾人牢騷道:“何止不好尋,就算尋到了也難捉吧……”“族長,你說的這些靈獸靈力可都不淺,就算我們合力,怕是也難捉到……”
“也就青鸞最弱些,但也最稀少,尋常人難得一見。其他三個……”
這時巫抵開口道:“巧了,我前些日子在靈泉附近見到過一隻九鳳,這不是送到嘴邊了麼。”
巫咸山的靈泉位於後山草木茂盛,人煙稀少之處,雖佔地不大,但靈氣卻十分充沛,周圍更是孕育了上百種別處難以覓得的靈草靈植,也正是因此,巫咸山才會經常有靈獸出沒。
巫咸捋了捋鬍鬚,展顏一笑,“真乃天助我也!不過,我們還需抓緊時間,眼下距血月僅月餘,務必要在這之前捉到九鳳,否則下一次血月,可要二百年後了。”
巫咸叮囑眾人,弒神弩一事只可傳於十巫之中,萬不可對十巫以外的任何人說起。並命他們在靈泉附近設下法陣,只等九鳳再次出現,便可順利將其捕獲。
但一連幾日,他們都未見到九鳳的影子,也就更別提捉住它了。眼見血月鄰近,再加上王君時常來催促,見這樣守株待兔下去不是辦法,遂巫咸令眾人同時出山尋找其他靈獸。
因巫羅終日鑽研煉丹製藥,性子又散漫,實在難幫上甚麼忙,巫咸又是族長,不便離開,故而如今十巫裡只有巫羅與他留守在山中。
這天,巫羅如往常一般到後山採藥,到了正午時分,他感到有些飢餓,便在附近捉了兩隻山鼠,把它們架在篝火上準備烤了吃。
他坐靠在樹下,嘴裡銜了根野草,翹著腳,閉目眼神,靜靜地等待著。沒一會兒,烤山鼠的香氣便縈繞在山林間。當他睜開眼時,就見一少女倒掛在頭頂的樹幹上,緊盯著篝火上架著的烤山鼠。
眼前猝然出現一張人臉,巫羅自是被嚇得不輕,他猛地起身,下意識地向後退了一步。
“我的天——你從哪兒冒出來的,嚇我一跳——!”
女子坐回樹幹,搖晃著雙腿,理所當然道:“我一直都在這兒啊,是你自己沒發現罷了……”
巫羅長吁了一口氣,沒理會她,拿起一隻烤山鼠,坐到了篝火旁邊。他吹了吹插在木枝上的山鼠,正準備咬上去,就瞥見那女子在不停地咽口水。
他輕笑一聲,拿起另一隻山鼠,對女子道:“吶,下來吧,請你吃。”
她微微一怔,登時從樹上跳下來,接過他手上的山鼠,坐在旁邊,一口咬了上去,動作一氣呵成。
“喔,喔,好燙好燙——”
巫羅被她逗得放聲大笑,“哈哈哈哈——你急甚麼,還怕我反悔了不成。”
她臉頰泛紅,赧然道:“那我餓了嘛……”
“餓了怎麼還不回家去?”
她不說話,只是默默吃著手上的山鼠。
巫羅搖了搖頭,淡淡一笑,想著她可能是和家裡人鬧了彆扭,才不肯回去。
“跟家裡人吵架了?”
緊接著,又是一陣沉默。見她不願說,巫羅也就沒再繼續問下去。
半晌,她開口道:“我家不在這兒。”
“噢?那你是來探親的?!你該不會是走丟了吧……”
“才不是呢,我算是……路過吧,看這兒風景挺好的,就在這待幾天。”
“路過?!那就是遊歷嘍。”
她也不知道“遊歷”是甚麼意思,但又不想讓自己看起來太蠢,便隨口附和道:“額……是吧。”
“你這幾日不會一直住在樹上吧!”
“怎麼了,有甚麼不妥麼。”
“沒有沒有……就是有點驚訝,你一個女孩子獨自在這山林裡,不怕遇上野獸嗎?”
她得意地晃了晃腦袋,“這有甚麼好怕的,它們該怕我才是~”
“呵,你膽子倒是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