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鳳（六）
巫羅拍了拍身後的藥簍，道：“採藥去啊。”
“長生丹煉的如何了？”
“煉著呢，有點眉目了。”
巫咸見他靈獸抓不到，長生丹也煉不出，還日日春風滿面地往後山跑，便氣不打一出來。
“日日往後山跑，藥沒少採，丹藥一點也沒進展，九鳳你也抓不到，還好意思在這兒嬉皮笑臉！”
巫羅聽了這話，頓時就不高興了。
“我說族長，你講點道理好吧！這長生丹何其難，你心裡當真不清楚嗎？至於那九鳳，我影子都沒看見，你讓我如何抓！其他人出去那麼久，還不是毛都沒見到，憑甚麼你就責怪我一個……”
“巧舌如簧，不思進取，難當大用！”
“我隨性慣了，族長你又不是今日才知道……要我說，還是早點去找鳳族幫忙方為上策——族長若現在啟程，還來得及在他們那兒蹭頓飯～”話音未落，他便自顧自地朝後山的方向走了，只留巫咸一人在原地氣得火冒三丈。
“你這兔崽子！”
雖說他平日過得隨性，萬事一副無所謂的態度。但平白無故捱了一頓罵，心裡還是不好受。
小九看出他今日有些煩悶，似有心事的樣子，遂問他道：“在想甚麼？”
他躺在草地上，雙手墊在腦後，口中銜著根野草，仰望葉片縫隙間的方寸藍天。“在想……九鳳在哪兒……”
她口唇微張，臉色大變，驚愕地睇睨著他，如果這時候他轉過頭看她一眼的話，甚至可以瞧出她瞳孔中有一絲震顫。
“你……找她做甚麼……”
因族長勒令他們不可將有關弒神弩的事外傳跑，他便隨口說了句：“噢，沒見過，聽說長得像鳳凰，想看看。”
“你不怕嗎……”
“這有甚麼好怕的，巫族可不是一般的人族，我們上可溝通神靈，下能結交妖族，一個靈獸，又有甚麼可怕的。”
“可是她有九個腦袋誒，你也不怕嗎？”
“那我可更好奇了，你說它吃東西的時候，是九個腦袋一起吃呢，還是一個腦袋吃，其他的在一旁看著呢？！哈哈哈哈——”
小九雙頰酡紅，在他胳膊上狠狠地擰了一下。
“嘶——你掐我幹嘛……”
“你笑太大聲了，吵得我耳朵疼！”
他猝然坐起身來，凝望著她的雙眸，拉著她的手一本正經地說道：“小九，過幾日和我去見族長吧。”
“誒？”她面露詫異。
“留下來，嫁給我好不好？”他看向她的眼眸，滿是期待。
這句話他埋在心裡好多天，一直不敢問出來，怕她會拒絕自己，從此消失不見。今天卻是不知怎的，話在嘴裡，拼命地想往外湧。
小九愣了愣神，有些出乎意料。“……你……當真？莫不是在打趣我吧……”
“當然是認真的，我和他們可不一樣，才不會對女孩子亂開這種玩笑！小九，我此生惟你一人，至死不渝。給我一個守護你的機會，好嗎？”
她臉頰騰地一下紅到滾燙，心跳快得幾乎要喘不上氣來，低著頭不敢看他，羞赧地用幾乎只有她自己能聽到的聲量回應道：“……好。”
“你說甚麼？”
她把手抽了回來，身子轉朝一邊，重複了一句：“好。”
巫羅頓時欣喜若狂，猛地一下將其抱了起來，開心地原地打轉。
望著他這副欣喜的模樣，小九環著他的脖頸“咯咯”地笑個不停，“瞧把你高興的，頭都快要被你轉暈了！”
“我當然高興，以後你就是我魁隗羅的女人了！”
她拳頭輕輕捶在他胸口上，“得意忘形……”
“你再等幾日，族長這陣子心情不好，等族裡的糟心事過去了我就去找他，讓他給我們主婚，我一定會按巫族最隆重的儀式把你娶進門。”
“好——”
她思來想去，覺得既然已經答應嫁於他，或許是時候該讓他知曉自己的真實身份了，況且他方才也說了，很想看一看九鳳的樣子，那自己何不遂了他的心呢，於是，她開口道：“阿羅，我問你，你可是當真想見九鳳？”
“想啊——”
“那你明日來，我給你看。”
巫羅驚詫道：“你連這都有辦法？！”
“哼，你到時候別被嚇到就好……”
“開甚麼玩笑，我要是能被嚇到，日後隨你怎麼取笑我！”
她莞爾一笑，心裡念著，希望明日他真能如現在所說的這般灑脫。
巫羅回去後，喜不自勝。他躺在床榻上，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翹。不僅心心念唸的小九答應嫁給自己，就連靈獸也是先一步被他找到，這下看族長還有何話說。拿九鳳找族長換一個巫族最盛大的婚禮，他也肯定會答應的。今日可真是雙喜臨門！
他美滋滋地開始幻想著和小九成婚後的生活，要生幾個孩子，若是小九在巫咸山待膩了，便帶她去王都，到時再讓舅舅給他們找一處像樣的宅院……想著想著，他便睡著了。
可小九今夜卻是忐忑不安，內心慌亂如麻。她還是會擔心巫羅介意自己的身份，雖然他嘴上說著不怕靈獸，但如今她已修成人形，那便不再是獸，而是妖了。
他真的不介意娶一個妖嗎……如果明日他反悔了，該怎麼辦呢……可若是瞞著他的話，算是騙了他吧？既應了他，便也只好相信他……她心下暗自道：“阿羅，希望明日你不要讓我失望……”
之後，小九變回了真身，細細梳理著自己靚麗的羽毛，處理掉雜亂無章的背羽，又捋順了飛羽和尾翎。不管明天會如何，她都要光鮮亮麗地站在他面前。
他們初次見面的那一日，是小九化成人形的第三日。
她是無意間來到巫咸山的，又碰巧發現了這裡的靈泉，藉著它的力量，才得以這麼快成功化形，不然憑她自己修煉，少說還得個一年半載的光景。原本她想著休息幾日便離開，怎料偏偏遇上了他，並深陷其中。
翌日一早，巫羅便急忙趕去後山找她。
“小九——小九——”
小九聞聲，從不遠處的樹上跳了下來。
“今天來得這麼早。”
“快看看我給你帶了甚麼。”說著他把手裡的食盒開啟，從裡面拿出一隻陶碗遞給她。
“這是……？”
“茯苓稷米粥，我還加了些肉糜進去，你快嚐嚐。”
她接過陶碗，舀了一勺，笑吟吟道：“好吃！”
他坐在一旁，指腹溫柔地摸了摸她的眼眶，關切地問道：“怎麼了，昨夜是沒休息好嗎？眼瞼都有些黯黑了。”
“沒事……就是一想到過幾日要去見你族裡人，有點害怕……”她怎好說是因為擔心他不能接受自己，只好隨便找了個藉口。
巫羅彎唇一笑，寬慰道：“原來是因為這個，無需擔心，雖然有時大家會因為族裡的事互相絆幾句嘴，但他們都是很好的人，不會為難你的。”
“嗯。”她淡淡地笑了笑，把空碗放到了地上，“你轉過身去。”
“做甚麼？突然神神秘秘的。”
“叫你轉過去便轉過去嘛！”
他寵溺地笑了笑，“好好好，我轉過去轉過去。”
小九深吸一口氣，又慢慢地吐了出來，遂即在他背後現出了真身。
他只覺得周圍有那麼一瞬，亮得耀眼，“好了嗎？”見她半天未應聲，他微微扭頭過去，偷瞄了一眼。一開始，他還以為是自己出現了幻覺，遂揉了揉眼睛，又回身仔細看了一眼。
只見眼前一隻長了九個頭的綵鳳，足有一人之高，周身遍佈著色彩斑斕的彩羽，尾翎懸在空中輕輕搖擺，似漂浮在絢爛的水波之上。但這些，始終難擋脖頸上那九顆頭顱給人帶來的不寒而慄。
他驚得直起身踉蹌地後退了三步，愕然地指著面前的九鳳道：“你……你……是小九？！”
小九見他被自己嚇到，趕忙化回了人身。
“阿羅……我……”她快步走到巫羅面前，挽著他的胳膊，“你……還好嗎……你說想見九鳳……”
這次他倒是沒再往後躲，只是面色凝重，聲音低沉而又冰冷地同她說道：“你走吧，巫咸山，你不該來。”說罷，無情地將她的手甩開，轉身離去，再未回頭看她一眼。
小九徹底傻了眼，杵在原地，眼淚落得如同那日滂沱的大雨，她攥著垂下的衣袖，委屈巴巴地嘀咕著：“是你說想看的……你說了不怕的……”
巫羅一路上愁容不展，心煩意亂，倒不是因為懼怕九鳳，他不在乎她是甚麼變得，可為甚麼偏偏就是九鳳！有那麼一刻，他甚至在想，如果非要是妖的話，那她為甚麼不能是個兔妖、鼠妖，或是其他甚麼都好……
他不知該怎麼和她解釋巫咸山的情況，弒神弩的事不能說出去，他也不可能抓了她去邀功。眼下她留在巫咸山，實在太過危險。
巫咸不僅能通靈，還開了天眼，是人是妖根本瞞不過他，其他八巫也隨時可能回來，若是讓他們發現了小九的身份，她一定會淪為祭品。背叛人族、違逆王君，他亦做不到。
他能做的，惟有趕她走……
殊不知，方才的一幕被躲在遠處的巫抵盡收眼底。他竟沒想到上次見到的那隻九鳳，已然化成了人形，難怪後面大家怎麼找也沒找到它。
他今日回山，本是來找巫羅幫忙一起配些迷魂散的，他們在附近的山中發現了青鸞的羽毛，便想著多弄一些迷魂散撒在水中，嘗試著看看此法能不能捉到它。可眼下九鳳就在眼前，還和巫羅這般親近，那他們還費甚麼勁呢！
不過他也並未輕舉妄動，而是悄悄地跑回了族裡，將此事一五一十地告訴了巫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