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虎（二）
幾人面色凝重，雙眼圓睜，“這是……”“朱厭的手臂！”“我的天，怎麼會這樣……”“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他們亦是第一次見，人身上可以長出妖的手臂來！
阿桐見他們大驚小怪的樣子，方知他們對城裡換妖肢義體一事並不知曉，這才放下心來。
“妖肢義體在城裡早不是甚麼新鮮事了……這個宅子空了好多年，你們是才搬到這來的吧？”
“嗯。”幾人點了點頭，“你說的這個‘妖肢義體’是怎麼回事？”
“就是把妖身上的一部分替換或者直接裝到人身上，我們就能使用妖的力量了。這對手臂是朱厭的，替換後我就擁有了它生前的一部分力量。”他摸了摸自己的手臂說道。
“還可以這樣？！”“也就是說，我們今日看到的那些後背長著翅膀的，還有額頭上長眼睛的，也都是裝了妖肢義體的人族？！”
“嗯，沒錯。”
“你們就不怕裝這些東西對自身有害處嗎？”
“一開始，城裡的人也都是害怕的。但城主給我們看了他府上換了妖肢的人，不僅不影響正常生活，還能獲得能力，大家慢慢地就都開始裝了，而且戚城主會仙法，大家那時候也都比較相信他。”
“你是說，給你們裝這些東西的人是你們城主？！”敖洸詫異道。
“嗯，戚城主經常會到城外捉很多妖回來，只收一點錢，就能幫城裡的人換上妖肢，說是如此一來我們就可以不用怕妖，有自保的能力……當然了，若是肯出更多的錢，自然是能換更高階的妖肢義體，就比如你們看到的額上多生了眼睛還有裝翅膀的，都些可是不便宜的。”
“呵～”敖洸不屑地輕笑了一聲，他才不會相信這個戚城主會有這麼好心，所圖也絕不可能僅此而已。
阿桐說到一半忽而情緒低落下來，他低著頭，手指搓弄著褲腳，繼續道：“……不過，也不是每個人都是心甘情願的……按妖肢義體容易，但補靈丹很貴，這筆開銷並不是每個人都能負擔得起的。”
“補靈丹？”“那又是何物？”
“裝上妖肢後，每隔一段時日就必須要吃一次補靈丹，以維持體內的靈力，如此才能避免妖力反噬以及妖毒的侵蝕，而且越到後面需要的劑量就越大，間隔的時間也會縮短，若不及時吃的話，便會同我剛才的下場一樣……
起初一兩個月才吃一次，我想想辦法多找些活做還是勉強能賺出來的，現在不到一個月便要吃一次，饒是我不吃不喝，也還是不夠……”
溪瑤心想，難怪在敖洸封印法陣的時候，會有那麼多人圍在遠處朝他們這邊看，因著補靈丹的緣故，他們皆看得見那個法陣！
“那豈不是你們用了補靈丹，也難維持多久？！”
“看運氣吧，我已經算維持久的了，住我附近的一個哥哥運氣就很不好，他是第一批去換妖肢的，反噬來得極快，就連補靈丹也沒壓下去……”
溪瑤詫異道：“既然你們都知道會有這等後果，為何還要去裝這些！”
“為了活著……”他眼神空洞，面無表情，言語中透露著這個年紀不該有的沉穩，“當換了妖肢義體的群體成為絕大多數時，那正常的人，才是異類。
我父親曾是個腳伕，白日裡替人搬貨運貨維持生計，母親生我時落下了病根，需要常年服藥，雖然她也有做些繡工補貼家用，但這些年家裡還是沒攢下甚麼錢來，父親也就一直沒想著去弄這些。
但身邊很多人都陸續換了，他能接到的活計便也越來越少了，畢竟誰不希望花同樣的價錢，找個能把差事做得又快又好的人。他的那些同行在換了妖肢後，也漸漸開始瞧不上他。
直到歲旦前夕，他為了過節能多賺點錢回家，便降價攬客，那些人見他搶了生意自然便更生氣了，將他打了一頓，可普通的人族怎麼受得了妖的力量……他身上多處骨折，自那以後，便再也做不了這活計了。我也是在那之後不久，才換了這副妖肢……”
他無奈地嘆了口氣，看著自己的手臂，苦笑了一聲，“我不想再當別人眼中的異類了，也不想家人再受欺負，而且，總要有人養家，不是嗎……所幸我運氣好，有個人交了錢原是要換更高階的妖肢的，結果那人卻突然死了，我朋友得知了這個訊息便讓我冒名頂替了那人。
唉～若是等我自己攢夠了錢再去換，肯定是趕不上這最後一批了。所以一開始，我還以為你們是城主府派來的，發現我冒名頂替要將它們收回去……”
“最後一批？那城主現在不再給城裡的人換妖肢了？！”
“嗯，半年前就不再做了，但是補靈丹還有在賣。”
“半年前……”溪瑤嘀咕著，心想此事定與白虎有干係，“那你可聽說城主府獵的妖裡面有白虎？”
阿桐搖了搖頭，“不曾聽說，若是有哪些珍貴的妖死在城主府，我朋友都會知道的，像白虎皮這般稀有的東西，他肯定不會漏掉。”
“你朋友是城主府的？”
“不，是他女人在，處理那些殘肢妖身時候，若有好東西，他女人便會偷偷帶出來給他，他會把那些東西做成各種小玩意兒來賣。”
幾人相視一眼，猛然反應過來，“你朋友就是那個在城門口不遠擺攤的攤主？！”
“沒錯，正是他！”
他們給阿桐拿了些吃食，又詢問了一些有關補靈丹的事，便送其離開了宅邸。
妖肢義體給他們帶來的震撼著實不小，就連敖洸活了這麼久也是第一次聽說，如此有違天道，實在令他們憤怒。
“可這城主這樣做是為了甚麼呢，難道就只是為了賺錢？！”
“若我想得沒錯，他是在拿城裡的人試驗。”敖洸雙手交叉，目色冷厲。
“試驗？！”
“想來他是不滿足於之前以煉妖丹來提升修為的方式。換妖肢義體能迅速讓人獲得能力，可過於危險，他自己又不敢貿然嘗試，這才想到利用城裡的人。從阿桐的鄰居哥哥再到他，這中間不知改良過了多少次。”
“這城主真是可惡！自己邪修便罷了，竟還拉著全城的人下水！”“可他們為何不反抗呢？”
景辰輕聲嘆了口氣，無奈道：“他們可都是自願去的……反抗誰呢？是反抗身邊欺負他們沒有妖肢的人，還是反抗能給他們力量在這城裡生活下去的城主？”
溪瑤啞然，是啊，阿桐也只是為了不再受欺壓，為了能在這弱肉強食的世間活下去而已……無辜慘死的妖和無可奈何的人，拼成了一具沒有靈魂的行屍走肉，然而天道才不會管你是不是被迫，它只會變本加厲地讓你都吐出來，它是公平的，亦是不公的。
雖然弄清了這城中的怪事，但白虎的蹤跡仍然存疑，遂次日，他們決定去查一查阿桐口中的補靈丹。
照其所說，售賣補靈丹的地方，在城主府後門邊上的小隔間裡。他們方到此處時，小窗外便已經排了不少人。
他們跟著緩慢前行的人流朝視窗挪動，即便這裡每個人都熟練到不發一言地遞錢——拿貨——走人，他們依然從隅中排到了正午。
輪到他們時，就見坐在視窗裡面的小廝，眼皮都沒抬一下，拿出了一瓶丹藥，“砰”地放在窗沿外的小木板上。
溪瑤上前一步，指著小廝身後擺滿了瓷瓶的木架子，“我要後面那瓶。”
小廝斜眼翻了她一下，不耐煩道：“沒得挑，愛要不要～”
敖洸見狀扔了一塊金餅過去，沉聲道：“拿給她。”
那小廝玩味地看著兩人，輕蔑地笑了笑，隨手將金餅揣進了懷裡，對溪瑤的態度也緩和了下來，“你剛才說要哪個？”
“架子最上面那排，左起第三瓶。”
他手指朝身後一勾，那瓶子便飄了過來。驀地，他眼珠一轉，似是覺得裡面有甚麼貓膩，略帶狐疑地拿起那藥瓶，拔開塞子，往裡面看了看。見與其他的沒甚麼分別，這才放心地將其塞了回去，放到木板上。
“諾——”
“哼！”溪瑤拿起藥瓶，還了那小廝一眼，便挽著敖洸離開了。
待兩人走遠後，那小廝暗自咕噥道：“矯情！有幾個錢跑老子這兒耍威風來了，切～”
城主府周圍皆是巡邏的護衛，不便說話，又恰好到了正午時分，於是四人便在附近的一家食肆裡坐了下來。
溪瑤掃了一眼周圍，確認無人盯著他們，才將那藥瓶擺在桌案上。
她悄聲道：“這瓶補靈丹裡不僅有白虎的靈力，還有九幽石的能量。”
景辰拿起藥瓶，倒了幾顆丹藥出來，細細地瞧了瞧，麝玥亦把臉湊了過去。孰料，在他們一齊抬頭時，竟互相撞到了一處。兩人捂著額頭，四目相對，“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眼下，白虎在城主府只有兩種可能，要麼是在幫那城主並從中獲取利益，要麼就是被其囚禁，與其他妖一樣。”敖洸推測著。
麝玥忙為其分辯道：“絕無可能幫他，那小白虎可是在御獸苑長大的，和我們三個都相熟得很，它斷不會做這種喪心病狂的事。”
溪瑤也在一旁附和著，“沒錯，而且那小白虎就算藉著九幽石的力量化了人形，也就只相當於人族四五歲的孩童，不僅靈力弱，利益往來更是說不過去。”
“那便只有被囚禁這一種可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