環狗(三)
未幾,敖洸低聲道:“他來了。”話音剛落,就聽身後不遠處傳來幾人的寒暄聲。
“柘公子,別來無恙啊。”“呦,柘老闆——”
……
環狗自兩人身邊擦肩而過,面不改色地與溪瑤相視一眼。他看起來還是那副憨態可掬的模樣,只是這次,他的眼神中,透露著一抹極難被人察覺的冷厲。
他未曾見過敖洸,故而並不知曉其身份。溪瑤不僅變幻了容貌,還隱藏了氣息,環狗卻還是一眼將其認了出來,只因她髮髻上那枚曜靈神弓所化的髮簪,太過顯眼。
百密一疏,她日日戴著,便忽略了此物。
這時,金天氏的家主朝敖洸走了過來。
“哎呀,溟公子——”“族長。”
兩人拱手互施一禮,溪瑤亦禮貌地朝其欠了欠身。
“溟公子可真是稀客啊。”
“哪裡哪裡,是在下叨擾了。”
“可願隨我一道去水榭坐坐,喝一杯啊?”
敖洸看向溪瑤,兩人交換了眼神,她微微點了點頭。
“卻之不恭,族長請——”“請——”
水榭裡皆是金天族長較為看中的世家公子,大家聚在一起飲酒閒談,寒暄客套。溪瑤不便跟過去,於是就躲在假山後一極隱蔽之處,悄悄盯著環狗。
環狗見敖洸面生,且方才又走在溪瑤旁邊,料其定也是天界之人。故敖洸甫一進去,便冷眼對其上下打量。
金天族長見狀趕忙為二人引見,“這位是珠玉堂的溟老闆。”
“久聞盛名。”
“不敢當。”
“這位是……”
未等金天族長說完,敖洸便話中有話道:“久聞柘老闆調香手藝高超,今日一見,果非凡人也。”
環狗冷笑一聲,“前幾日豪擲千金只為博美人一笑的,想必就是溟老闆了。”
“想不到柘老闆平日竟如此關注我的事,還真是讓在下惶恐~”
“哪裡哪裡,我也是聽底下的人談起罷了。”
……
景辰和麝玥在竹林中並未尋到任何看起來像是入口的地方,甚至附近連結界和法陣都沒有。但也不算一無所獲,他們在距金天氏宅院不遠的地方,發現有多處土地,不僅顏色偏深,質地看起來也更加鬆散,似是被新翻過的樣子。
兩人摸了摸地上的土,不禁心生猜疑,麝玥道:“不然,挖出來看看?”
“你退後。”
只見景辰抬手揮出一掌,地面登時被轟出一個深坑來。
正如兩人所猜測,地下埋了一具屍體,他們將其抬出,並仔細查驗了一番。
“這爪痕,是環狗乾的。”
他們又在鄰近的一塊看起來略鬆散的土地下,挖出一具女屍,雖已高度腐爛,但仍能看出這具屍體缺少了心臟。
“不好,有人來!”這時,遠處隱隱有說話聲傳來,於是兩人迅速將屍體埋了回去,隱身躲在一旁。
慌亂之中,誰也沒注意到有隻手露在了外面,待他們發現時,兩個鼠妖已經走近了。
“主人這兩天是不是有甚麼心事,每天都要埋一個……”“我看他挺高興的……”
一語未落,一個小妖扇了另一個小妖一巴掌,指著從土裡露出的手掌,罵道:“蠢貨!這肯定是你乾的!又偷懶!”
那小妖還了一巴掌回去,“明明是你沒埋好,還想賴我!”
兩小妖爭執半天,才將新拖過來的屍體埋好。
他們本欲跟著這倆鼠妖,進而尋得環狗的棲身之所,怎料還沒跟多久,鼠妖便鑽到土中,逃之夭夭。
麝玥驚訝道:“被發現了?!”
“不應該啊……那倆鼠妖靈力那麼低,怎麼可能發現我們……”景辰亦困惑不解。
許是因為溪瑤的出現,讓環狗感受到了不安,他在水榭中沒坐多久,便找了個藉口先行離開了。
敖洸見狀欲跟他過去,可才起身,金天氏族長便端著酒杯朝他走了過來。
“溟公子今日能來,實乃榮幸之至。”
“族長抬愛了。”
兩人將杯中酒一飲而盡,族長緩緩開口道:“額……不知今日同你來的那位女子,是……?”
敖洸眉頭輕蹙,以為他是要打溪瑤的主意。
“是晚輩的夫人。”
族長乾笑了兩聲,“是老夫冒昧了,可之前從未聽聞溟公子有娶親啊!”
“我不常在汜陽城,不曾聽說也很正常。”
“言之有理,言之有理……”
敖洸這會兒才反應過來,金天氏族長是在打自己的主意。
“晚輩還有事,便不久留了,告辭。”說罷,他朝族長拱手一禮,轉身而去。
環狗離席後,掃了眼四周,確定溪瑤不在附近,才快步朝宅中偏僻的角門走去。
行至一月門時,環狗餘光瞥見她已然跟上前來,便驟然止步,回身朝溪瑤邪魅一笑,將手中的黃土一股腦兒朝其揚了過去。
她下意識抬起手臂,以衣袂遮擋,環狗卻趁此間隙遁地而逃。
溪瑤見此,立刻拔下頭上的髮簪化成曜靈神弓,瞄準了地下的軌跡。豈料正欲拉弓之際,聽到身後出現一陣輕緩的腳步聲,便只得作罷,將神弓收了回去。
她長嘆一口氣,裝作甚麼都未發生的樣子。
“你與他……不相配……”
她將曜靈簪插回髮髻,抬眸一看,竟是金天氏那獨女。
溪瑤沒明白她是何意,故反問她道:“昂?你說甚麼?”
她一雙明眸上下打量著溪瑤,半晌才開口:“像他那樣的家世,須是找個門當戶對的人相配才是。”
溪瑤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裙,又看了看她,無奈地笑了笑,“出來辦個差事罷了,還得盛裝打扮一番?”
“差事?”
她未接茬,自顧自地轉身離開了。但轉念一想,眼見今日便能抓到環狗,那金天氏跟過來竟只是為了說個不痛不癢的事兒,越想越是憤懣,於是氣鼓鼓地又走了回去。
“你這腦子裡日日想的就只有嫁人嗎?是閒得無事可做,還是隻想當個花瓶——”
“……我一個閨閣女子,能做甚麼……”
溪瑤一副看山精野怪的眼神看著她,“嘰裡咕嚕的說甚麼呢,甚麼男子女子的……”她抓起女子的手腕,繼續道:“我只知道長了手腳,不只是為了吃飯的!”說罷,將其手腕一甩,拂袖而去。
女子怔在原地,觸動的心絃,久久不能平復。
即便父親和哥哥們寵著她,也僅能在有限的自由裡,選擇那個看起來是自己想要。就像一隻被拴在庭院裡的小貍貓,繩子所圈住的範圍內,是一片奼紫嫣紅,可有時想要的,卻只是飛落在眼前卻又遙不可及的一片落葉,僅此,而已……
但衝破繩索是有代價的,或許遍體鱗傷,或許功虧一簣,又或許反被繩索勒死……若無莫大的勇氣,幾句輕飄飄的話,無非只是推開門的一陣風,讓它看見外面的樹上有更多的葉子,不過是徒增傷感罷了。
敖洸趕過來時,瞧她一副氣沖沖地樣子,忙湊上前去,試探地問道:“跑了?”
她回頭瞄了一眼愣在遠處的女子,長嘆一口氣,“回去吧……”
“沒事,還會有機會的。”他摟著她的肩膀,寬慰她道。
回到客棧後,溪瑤朝敖洸大倒苦水。
“他就在我眼前……就在我眼前了啊——!我那一箭要是能射出去,定能抓到他!”
“嗯,我信。”
“全被那個金天家的小姑娘攪和了!就為了來跟我說句有的沒的……”她在房間裡來回踱步,心裡鬱結著一口氣,難以散去。
敖洸見她只在意環狗,心裡驀地生出一絲失落感,“你就不怕我被金天氏搶去當女婿……”
溪瑤“噗嗤”一聲笑了出來,“你恐是連那女子長甚麼模樣都沒看清楚吧,我有甚麼好怕的~你若是這般容易就跟別人跑了,那我也不稀罕~”
他輕笑了兩聲,搖了搖頭,一時竟不知該對這榆木腦袋說些甚麼好。
猝然間,他眉頭緊鎖,耳輪微動,起身一把將溪瑤拉進懷中,背對窗牖,溫言道:“別動!”
只見四個提著刀的男子破窗而入,朝他們砍了過去,可還未近身,便被敖洸身畔飛出去的冰刃正中眉心。
四人應聲倒地,片刻間化為一抔黃土。
兩人走到窗前,向外望去,卻並未見到環狗在附近。
溪瑤好奇道:“他怎會如此快就知道我們住在這兒的……”
敖洸扯起她的衣袂,問道:“這是甚麼?”
她看了看上面的灰漬,猛地反應過來,“當時他突然回頭朝我扔了一把土,我還想他怎麼如此幼稚,原來是為了標記我?!”
“這應是他製作泥俑剩下的土,以此為引,這些泥俑自是能找到你。不過,偷襲這種事,成與不成也就一次機會,後面他應該不會再來了。”
她衣袂一揮,地上的黃土和身上的汙跡眨眼便消失了。
“真是個縮頭烏龜!”
景辰和麝玥直到晌午過後方回到客棧,他們查驗了竹林裡大半的屍體,發現男子們的死法幾乎無異,皆是一招斃命,而女子們的屍首,無一例外都缺少心臟。
“埋在那片竹林裡的,少說也得有三十多副屍體。”
溪瑤鼓著雙眼,難以相信,“所以那些被他以納妾為名義買來的女子,都被他挖了心——?!那這些男子呢,都是些甚麼樣的人?”
“看穿著打扮的話,應該都是買來的小廝奴僕。”
敖洸開口道:“呵,他倒是聰明,無論是買來的小廝雜役,還是進了門的妾,這些人即便消失了,也不會有人去深究。”
“我們得儘快找到他才行,不然還不知道有多少人會被他害死。”
“怎麼找……今天這麼好的機會,還是讓他給溜了……滑得似條泥鰍一般,我看它不該叫環狗,該叫作環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