環狗(四)
敖洸思忖少頃,將楚漓喚到身旁:“去查一下賣給他奴僕的牙人,另外找找看最近可有哪家女子是已賣給他,但還未進門的。”
“遵命。”
三人疑惑地看向敖洸。
“他不出現,我們便去找他~”
景辰開口道:“你是說假扮成奴僕或是他買的小妾?!”
“正是。”
“……倒也是個不錯的辦法。”
然而就在此時,依舊是那個昏暗的房間,一個妙齡女子坐在床榻上,懵懂且不知所措。
環狗散發,閉目倚在女子的腿上小憩。女子撫摸著他的頭髮,自頭頂沿著髮絲一直到肩頸,迴圈往復。
“嘶——”環狗眉頭輕皺,女子身形猛然一頓,手上的動作也跟著停滯下來,抬手時才注意到,原來是一根髮絲勾在了指環上。她嚥了下口水,小心翼翼地將勾到的髮絲撥下來,而後迅速將指環取下,渾身打著顫,又開始繼續撫摸起他的頭髮。
她是前不久剛被父母賣給環狗做小妾的,來之前她便聽到過一些傳聞,說是這個柘老闆似是在床笫之歡上有些怪癖,進了門的女子基本都挨不了多久。
她來之前亦是十分抗拒,奈何她的父親欠了賭坊一大筆錢,而柘老闆出的價格,不僅可以還清她父親的賭債,甚至還會餘下不少,故而縱使她在家哭鬧絕食亦是無用,父親還是毅然決然地把她架上了喜輦。
可在她來的這數日裡,除了每天按其要求的這樣不斷撫摸他,其餘的便甚麼也沒做,而且觀其面向亦不像是凶神惡煞之人,這不禁讓她心裡直犯嘀咕。
半晌,環狗從睡夢中醒來,他抻了個懶腰,動了動身上的關節,之後便靠在憑几上,端詳著眼前的這個女子。
她正襟危坐,低著頭,不敢看他。
“轉過來。”
女子身子一顫,緩緩朝他轉身過去。
“抬起頭來。”
女子嚥了咽口水,硬著頭皮抬眸望向他。那是一張毫無攻擊性的臉,甚至那張天生的笑唇,讓他看起來顯得格外平易近人。
“我有那麼可怕嗎?”
她連忙搖頭如鼗鼓。
他忽然盤腿直起身來,似是小孩子靈機一動想到了一個有趣的事兒。
“不如,我們玩個遊戲吧?”
“……甚麼遊戲……”女子手指緊緊攥著裙裾,心想不會是傳聞裡說的那些吧……她正疑惑著,就見他跳下床榻,在她面前現出了真身。
那是一隻通體黃色的長毛犬,毛髮柔順如絹絲般自然垂下,根根分明。
女子頓時身形後仰,四肢僵直,倒吸一口涼氣。她捂著嘴,儘量不讓自己因害怕而發出聲音。
她想過無數種可能,就是沒想到名聲赫赫的柘老闆會是隻妖。
環狗銜了根樹枝遞到她手裡,緊接著便跑到遠處端坐在地上看著她,示意其丟過來。
她猶豫了片刻,顫顫巍巍地扔了出去,只見它身子一躍,一口便咬住了那根樹枝,搖晃著尾巴朝她小跑過來。
就這樣來來回回數次後,女子逐漸從驚恐不安中鬆懈下來,不覺“咯咯”地笑了兩聲。
環狗倏然止步,化回人形,緩步朝她走了過來。
昏黃的燭光,點亮了他的左臉,嘴角上掛著一抹讓人分不清是嗔還是喜的邪笑,黑暗中另外的半張臉上,只有一圈冒著寒光的眼白。
“你在嘲笑我?”
女子臉色煞白,瞳孔驟縮,辯駁道:“我沒有,我只是……”
他一手掐住女子的下頜,“只是甚麼?只是覺得戲耍我很有趣是不是?”
她想搖頭,卻被死死地卡著無法動彈,“不是……不是,我……”她奮力地從唇齒中擠出幾個字,可話還沒說完,環狗便化出利爪,毫不猶豫地穿進她的胸膛,一把將其心臟掏了出來。
溫熱的血液飛濺在兩人的臉上,女子瞪著他手中自己那顆還在跳動的心臟,沒一會兒便倒了下去,抱恨黃泉。
環狗滿眼充斥著煞氣,用力捏著那仍在跳動的心臟,狠狠地撕扯了一口,隨後又吐到了地上,彷彿只想嚐嚐那顆心,是不是腐壞的。
他將女子的心臟隨手扔在了地上,舔了舔嘴唇,發狠地抹了一下嘴角的鮮血,徑直走向了密室。
石門在他面前徐徐而開,牆壁上的燈依次被點亮,房中空無一物,唯有一堆土塊散在地上,看起來像是一個被砸碎了的泥俑。
他抬手一揮,朝四散的土塊注入靈力,它們好似有了生命一般,又重新拼湊到一起。
那是一個極端莊美豔的女子,著一身青衣,坐在一個杌子上,目光和藹地看向懷中。一隻手臂呈環形,搭在腿上,另一隻手懸在空中,似是在摸甚麼東西。
環狗泛紅著眼眶,化回了真身,一躍跳入女子的懷中,臥在她的腿上,那位置於它正合適不過,女子懸在空中的手,正撫摸著它的頭頂。
入夜後,楚漓帶回了訊息。
“主上,環狗前日剛從一牙人手上買了十五個奴僕回去,想來短期是不會再要了。但查到一農戶,前幾日將女兒賣給了環狗,當時定下十日後送過去,算下來正是後日了。”
因著環狗已經知道了溪瑤在此,故幾人商議著,便由麝玥替換那農戶的女兒,溪瑤和敖洸索性露於人前,以分散他的注意力,讓其放鬆警惕。
環狗也的確正中下懷,將注意力都放在了溪瑤的身上,這兩天不管他們二人去到何處,身後總有個小尾巴觀察著兩人的一舉一動。送親的那日,兩人更是悠閒地去了湖面泛舟。
當日晚些時候,一車輦從農戶家中駛出,行至城中一雜亂的街肆時,拐進了一條無人的小巷中,待車輦再一次出現在街上時,裡面坐著的便已是和那女子相同模樣的麝玥了。
楚漓將一無所知的農戶女子安置在了附近藍掌櫃的別院中;而景辰則喬裝成了駕車的小廝,帶著麝玥一路向竹林駛去。
一抹淡如薄紗的月色自濃豔的晚霞中透出,灑金的湖面,也開始變得晦暗無光。
溪瑤依偎在敖洸的懷裡,手指撥弄著他如綢緞般的髮絲。
“也不知道他們怎麼樣了,可還順利……”
“沒有傳訊息來,就是順利,等著便是。”
“等忙完手上的差事,估莫神君的氣也該消了,到時就央求他批准我回蓬萊待幾日,真是要好好歇上一歇……”
“那我也和你回去。”
她噗嗤一笑,“你跟我回去做甚麼?你家在東海呢~”
“去提親。”
她直起身,甩開手裡的髮絲,嬌嗔道:“誰答應嫁給你了……”
他手腕向裡一勾,摟緊了她,兩人四目相望,含情脈脈,“你還想嫁給誰?”說罷,他一隻手托住她的後腦,強勢地吻了上去。
一葉小舟,悠然飄蕩在如鏡的湖面上,驀地微微泛起了幾圈漣漪。
景辰架著車輦到竹林深處時,兩個鼠妖已在小路上候著了。
其中一鼠妖開口道:“人留下,車輦回去。”
景辰從車上跳下來,開啟車扉,扶著麝玥下了車輦,在將其交接給鼠妖時,卻依然不願鬆手。麝玥見狀輕輕在他手上拍了拍,又朝其遞了個眼神,以讓其安心自己不會有事。
兩鼠妖催促景辰道:“快走快走。”“別耽誤我們公子的大事。”
景辰無法,只得駕車假意離去,他在馬屁股上狠狠地拍了一掌,隨後化作一道青光回到竹林中,隱了身形,悄然跟在他們身後。
兩鼠妖直到看著車輦走遠了,才肯放心將麝玥往竹林裡帶。
這時,一個鼠妖從身上掏出一布條,蓋在了麝玥的眼睛上。
“這是做甚麼!”
“進來的都得矇眼睛,別廢話!”
麝玥暗自罵道:這個環狗,等回到天上,一定饒不了它!
他們走到距金天氏宅院不遠處時,兩鼠妖帶著麝玥遁地而行,再一次消失在了景辰面前。他並未直接追上去,而是立即傳信給了溪瑤。
溪瑤收到靈符傳信後,趁著四下無人,一擊解決了周圍的泥俑傀儡,之後便與敖洸兩人化成一道白光,飛身趕去與景辰匯合。
見只有景辰一人,溪瑤關心道:“麝玥被帶去何處了?”
“和上次一樣,又是遁地術,我沒敢貿然追上去,怕驚了環狗。”
“我們先在這附近等一等吧,環狗固然難抓,但還不至於能傷到麝玥。”
麝玥下去時,因被蒙著雙眼,只感覺到自己身子猛然下墜,並且有那麼一陣子無法呼吸,還時不時有土渣子蹭在臉上,不過很快便過去了。
到了環狗的住處後,兩個鼠妖便將她眼睛上的布條取了下來。
“到了。”“就在這個房間待著,不準亂跑。”
“柘老闆在哪兒,我要見他!”
“哎呦,這個膽子還挺大~”“急甚麼!就在這兒老實待著,主人有需求的時候自會喚你。”
說罷,兩個鼠妖將門一關,落上鎖,便離開了。
一股陰溼的泥土味兒隨著門扉帶起的微風直衝頭頂,床榻上甚至還留有前一個女子來不及收起來的貼身物品。
她隨手拿起了床榻邊小几案上的燭臺,端詳著這個昏暗得連窗戶都沒有的房間。
四周的牆壁,無一例外,均是土牆,便是連房頂都是一片黃土,她不禁暗忖道:“難怪在竹林裡一直沒找到他的住所,竟是生生在地下挖了個房子出來。”
她趴在門口聽了一會兒,然而門外惟有一片死寂,彷彿與世隔絕了一般。
想著這樣等下去不是辦法,需快點找到環狗才行,於是,她催動靈力,手掌輕碰了一下房門,外面的銅鎖便落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