騰蛇（四）
秋生先是微微一愣，繼而目光堅定地說道：“她是妖又如何！況且我也早已猜到了。但我愛她，無關她是人還是妖！今日你們休想帶她走，除非先殺了我！”
他們不被允許輕易同人族動手，溪瑤擔心他又亂來，失手傷了他，便隨手用地上的樹枝化作繩蔓將其捆了起來。
溪瑤看著眼前這個再是普通不過的男子，只覺得不可思議，他竟完全不在意騰蛇是妖……
小雯凝聚周身靈力，就在她準備引雷電劈開結界之際，回眸看了一眼秋生，沉吟片晌，最終還是停了下來。
麝玥和景辰正欲追過去，便看到她自己跑了回來，兩人對望一眼，茫然不解……
“掌事，我跟你回去，我求求你饒過他吧。”
“小雯？你回來做甚麼！”秋生著急道。
她蒙著眼，道：“阿生，方才的話我都聽到了，你竟早就知道我是……”
秋生彎唇笑了笑，“你那天獨自一人捕了好多魚回來，我就有過懷疑，而且你和畫本里說的那些剛化人形的妖一樣，走不穩路，說不清楚話，只是畫本里說他們一日便能適應，可你卻足足用了四日，我想你這麼笨，該不是惡妖，事實也果真如此。”
兩人四目相望，啞然而笑，滾滾熱淚奪眶而出。
溪瑤被他們的伉儷情深所打動，於心不忍就這樣收了她，可若不帶她回去，領罰的恐不止她一人。
幾人感到為難，便圍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語地在一旁商討了起來。
“怎麼辦，我有點不忍心……”“我也是……”“可是不捉她回去的話，神君那邊怎麼交代啊？！”“咱們神君最是刀子嘴豆腐心，換他來，沒準兒比我們還不忍心呢……”
“話說，她當年因為甚麼被抓進御獸院的？”
“失手電死幾個人族吧，好像是。”“不止，我聽說有半個村子。”“瞎說，哪有那麼誇張……”“哎呀，反正就是失手，不是有心的，而且你們瞧她那個樣子，也不像是會主動惹事兒的……”
敖洸提議道：“你們神君是說讓你們抓回去，又沒說要立刻抓回去，人族壽數不長，若不然等個幾十年再說？”
“是誒，神君當時說的是‘趕緊下去找！找不到就別回來了！’又沒說馬上抓回去……”
“反正神君要是怪罪下來，我來頂著好了，大不了滾回蓬萊當個散仙也不錯——就這樣定了！”溪瑤義憤填膺道。
四人商議好後，溪瑤趨步上前，對小雯道：“那個……小……”
就見她猛地回過頭去，口型問身後幾人：“她叫甚麼來著？”
三人著急道：“小雯！”
“小門？”“是小雯！小雯！”
她擺了擺手，“好～”
“小倫，我們剛剛商議了一下……”她甫一開口，身後三人扶額長嘆了一口氣……
小雯打斷她道：“掌事——是……小雯……”
溪瑤赧然地笑了笑，“額…呵呵……抱歉，小雯……呵呵……”
她清了清喉嚨，繼續道：“我們適才商議了一下，你可以等他百年之後再同我們回去，不過……你要答應我三個條件。”
“甚麼條件？”
“第一，不可再壓制循蹤符，我們必須隨時能找到你；第二，不可在人族妄動靈力，打破人界平衡；第三，不可害人族性命。你可做得到？”
“做得到，做得到！”話音剛落，她便當著溪瑤的面，解了體內的禁制，以證決心。
“那好，記住你今日的承諾。”溪瑤舉起手中的劍，輕輕一揮，一道劍氣劃過，秋生身上的繩蔓便四分五裂地碎在地上。
“謝過掌事！謝過兩位主事！”
兩人喜極而泣，緊緊相擁在一起。
而後，景辰也解開了結界，眾人又重新回到地面上。見事情已了，他們便準備打道回府。
可沒走幾步，便聽小雯在後面喊道：“掌事——請留步。”
溪瑤疑惑道：“還有何事？”
“我知幾位甚麼都不缺，我亦沒甚麼拿得出手的東西相報答，若幾位不嫌棄，今晚便留下來吃頓晚飯吧，阿生的廚藝還是不錯的。”
小雯心裡甚麼都明白，這次幾人是頂著壓力才發她一馬，他們空手回去，上面若是怪罪下來，亦難逃責罰。
溪瑤一聽有好吃的，頓時來了興致，轉過頭笑嘻嘻地看向幾人，“那……留下？”他們不願掃了她的興致，便遂了她的意。
席間，他們一直探問著兩人之間的過往，從相遇到相知，由相知到相愛，溪瑤聽得津津有味。
飯後，幾人在屋內喝茶聊天，溪瑤見小雯在院中收拾碗筷，遂走了出去。她不理解小雯為何可以在如此短的時間就愛上一個人。與其說她是不懂愛，倒不如說她從未失去過被愛，故而無法感同身受。
“所以，是因為報恩嗎？我聽說妖族報恩都喜歡以身相許。”
小雯勾唇一笑，“不是。若只是為了報恩，我可以有很多種方式報答他，奇珍異寶、靈植靈草，我大可以去為他尋來，甚至我還可以為他延長壽數……掌事別忘了，我可是被封在撫雲閣裡的靈獸，絕不只有以身相許這一條路～”
“那是為甚麼？你才認識他沒多久誒，都還不熟悉。”
她擦了擦手，拉著溪瑤坐在院中的竹杌子上。
“那掌事以為，該當如何？是要看清楚這個人身上的每一處好壞，再去衡量一下值不值得去愛？”
“應該是吧……”
“並非如此，是因為我們先動了情。他身上的好，只是他能夠吸引我們的一點，但並不會因為這個原因就輕易愛上一個人。亦是因為先動了情，所以我們才會包容他們不好的一面。”
“先動了情嗎……”
“便拿‘善良’來說，這世間擁有這一品性的，普天之下又豈止你一人，可對愛你之人而言，他若只是愛你的這一品性，那又為何單是你，而不是別人？”
“這……我沒想過……那愛上一個人豈不是很簡單……”
“愛就像風一樣來得突然，初次相見的怦然心動是愛，細水長流的積累也是愛。兩人能在萬萬千的生靈中相遇、相知、相愛，靠得都是非一般的緣分。”她頓了頓，繼續道：“其實，我與他這麼快成婚，是有私心的……”
“噢？甚麼私心？”
“我知道你們遲早要抓我回去，我自私的急著與他成婚，是想他不要那麼快忘了我，也想在這世間為我們彼此相愛過的這段緣分留下一個印記。”
她握著溪瑤的手，意味深長道：“要讓他知道，你心中有他，別等到失去時徒增悔恨。”
溪瑤似懂非懂地看著她，白皙的臉上染上一抹淡淡的嫣紅。
直到他們回了宅子，溪瑤仍在琢磨著與小雯的談話。
她一個人坐在林間的鞦韆上盯著月亮發呆，腳尖撐在地面，來回地蹬著。
這時，敖洸緩步朝她走了過來。
“心事重重的，在想甚麼？”
她轉頭望向他，莞爾一笑，“你附耳過來，我告訴你。”
他未猶豫，俯身湊上前去。
溪瑤貼在他的耳畔，呢喃軟語道：“在想你。”緊接著，就如蜻蜓點水一般，在他臉頰上親了一下。
其實在她心中，仍未同前世的自己和解，只是她想試著像小雯一樣，拋開顧慮，遵從本心的去愛一次，哪怕是不好的結果，也不會留有遺憾。
敖洸心頭猛然一顫，回首望向她，兩人目光交織，熾熱的愛意在眼眸中流轉。
他單手托住她的後腦，吻在了她的眉心上，接著又緩緩向下，輕吻了她的鼻尖和嘴角，像是在一點點地試探，徵得她的同意。最後毫不猶豫地落在了她的唇上，熱烈且洶湧，欲將他這幾百年來的思念都揉進這一吻中。
一陣風吹過，樹上的合歡花飄散在空中，宛如一群在汪洋之中游曳的水母，它們乘著翻湧的水流，肆意飛舞其間，欲將大海深處的秘密帶向遠方。
麝玥與景辰閒來無事，亦相約著來此林間散步，正巧撞見這副場景，她輕聲一笑，拉起景辰便轉朝另一邊走去。“走啦，別看了～”
景辰倏然開口道：“我贏了。”
“甚麼贏了？”
“在軍營的時候，你猜她會選畢桁。”
“你竟還記著呢～不過，你是怎麼在那個時候就這般確定的？”
“說確定倒也沒有……我能看出他對阿瑤的愛意，是珍惜、尊重，而不是佔有，但畢桁神君不一樣，他對待阿瑤，更像是強者想要得到一件裝點自己的配飾——我只是單純覺得她不該做別人的附屬之物……”
麝玥朝他打趣道：“喲～看不出來啊，你平時一副老實巴交的樣子，心思倒是細膩……哎呀——”一語未落，她被樹根絆了一下，身子朝前撲了過去。
“小心——！”
景辰想要扶住她，怎料一個用力將她拉進了懷裡，兩人尷尬地對望了一眼，立即鬆開了彼此。月色下，誰也沒看清對方羞紅的臉。
兩人默默走回了宅子，一路無言。
這一夜，似是瑤池的花蜜潑到了人間，每個人的心裡都是甜的，就連吸進去的空氣都透著一股醉人的甜膩。
……
龍紋珠繡的禮服，金鑲寶石的朱雀頭冠——溪瑤夢見自己正身著華麗的婚服和敖洸在婚房的床榻上，相依偎在一處，耳鬢廝磨，纏綿繾綣……
翌日清早，當晨曦透過窗欞印在床榻的帷幔上時，溪瑤才將將起身。因著前一日奔波了一整天，故而起得比平日裡稍晚了一些。
敖洸親手煮了一碗鮮蝦湯麵，正欲去叫溪瑤起身，就見她欠伸著從屋裡走出來。
“睡得好嗎？”
她倏然想起昨夜的夢來，垂著頭，眼睛緊盯著腳尖，扭捏地說道：“還算……不錯吧……”